蘇魔神記 | Penana

第七章

通往第二层的路很长，长到苏临觉得走了有一个时辰。

四周是纯粹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风，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只有脚下那条发着微光的石阶，一级一级向下延伸，像是通往地心深处。

“前辈。”苏临开口，“第一层那个白，到底是什么来头？”

雪姬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太古神族，天机一脉的末代传人。那一脉的人天生就能看到命运的轨迹，号称算尽苍生。白是他们那一代里天赋最高的，据说三岁就能推演星辰运转，十岁就能预测国运兴衰。”

“那后来呢？”

“后来他挑战诡秘之主，想算一算诡秘之主的命运。”雪姬顿了顿，“结果他算出来一个结果，然后他就疯了。”

苏临一愣：“他算出了什么？”

“不知道。”雪姬说，“他没说过。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算命运了，改成下棋。”

苍骨神王在苏临肩上插嘴：“下棋也是算。只不过棋盘上的算，比命运的算简单多了。”

苏临想了想，问：“他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你们能看出来吗？”

雪姬沉默片刻，说：“他说诡秘之主下棋最烂，是真的。那疯子的棋确实烂得令人发指。”

“其他的呢？”

“其他的……”雪姬说，“他说你赢了就能见到诡秘之主，应该是真的。他说自己输给过诡秘之主，应该也是真的。但他说的‘不输就算赢’的规矩，八成是假的。”

苏临点头：“我也觉得是假的。他就是想试试我。”

姜红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那你刚才那番话，也是试他？”

苏临说：“对。我赌他一个下棋下了三百万年的人，肯定无聊透了。遇到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他反而会感兴趣。”

姜红芍笑了：“有意思。你这脑子，不去下棋可惜了。”

苏临说：“我下棋烂得很。”

“那正好。”姜红芍说，“烂有烂的下法。”

说话间，前方忽然出现光亮。

不是第一层那种灰蒙蒙的光，而是一种金灿灿的、刺眼的光。

苏临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等看清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这是一片金色的沙漠。

天是金色的，地是金色的，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是金色的。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墙也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这是……第二层？”苏临问。

雪姬点头：“对。这一层的主人，叫金。”

苏临：“……白的第二层是金？”

“对。第三层是木，第四层是水，第五层是火，第六层是土。”雪姬说，“五行神王，太古时期诡秘之主座下最强的五个打手。”

苏临沉默片刻，问：“那第七层呢？”

雪姬看了他一眼：“第七层关着的，是诡秘之主自己。”

苏临愣住了。

苍骨神王也愣住了。

姜红芍挑了挑眉：“哟，有意思。”

叶无双脸色凝重：“公子，这……”

苏临深吸一口气，问雪姬：“诡秘之主……把自己也关进去了？”

雪姬点头：“对。他说他活得太久了，想睡一觉。又怕睡着了被人打扰，就给自己建了个牢笼，把自己关进去。”

“那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雪姬说，“可能活着，可能死了，可能半死不活。没人知道。”

苏临沉默。

苍骨神王忽然开口：“怪不得当年他非要关我们七个。原来不是关我们，是给我们一人一层，给他守门。”

雪姬说：“现在才想明白？”

苍骨神王苦笑：“想明白了。这疯子，从头到尾就没把我们当敌人。”

雪姬没说话，但眼神有些复杂。

苏临看着远处那座金色的城池，忽然问：“那个金，是什么性格？”

雪姬想了想，说：“贪。”

“贪？”

“对。贪财，贪权，贪女人，贪一切好东西。”雪姬说，“他是五行神王里最俗的一个，也是最难缠的一个。”

“怎么说？”

“因为他贪，所以他什么都想要。你想要他放你过去，就得给他东西。但你给的东西，他永远觉得不够。”

苏临沉思片刻，问：“那他最想要什么？”

雪姬看向他手背上那个血色印记：“你最值钱的，就是这个魔族的印记。但他要了也没用，他是神族，用不了魔族的东西。”

苏临又问：“那他想要什么？”

雪姬想了想，说：“他想要诡秘之主的认可。”

苏临一愣。

“他虽然是诡秘之主座下最强的打手，但诡秘之主从来没夸过他。”雪姬说，“这事他念叨了一百万年，临死都在念叨。”

苏临点点头，迈步往那座金色城池走去。

走到城门口，苏临才发现这城有多夸张。

城墙是纯金的，门钉是纯金的，连门口那两只石狮子都是纯金的——不对，那不是石狮子，是真狮子，但浑身披着金甲，金光闪闪，差点晃瞎眼。

两只金甲狮子看到有人来，站起身，抖了抖鬃毛，开口说话：“来者何人？”

声音洪亮，震得苏临耳朵嗡嗡响。

苏临说：“苏临，来见金前辈。”

左边那只狮子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肩上的苍骨神王身上，又扫过他身后的雪姬、姜红芍、叶无双，最后回到他脸上。

“等着。”它说。

然后它转身，慢悠悠地走进城去。

右边那只狮子继续盯着他们，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如果雕像会眨眼的话。

等了一炷香时间，那只狮子才慢悠悠地走出来。

“进去吧。”它说，“大王在正殿等你们。”

苏临点点头，迈步进城。

城里的景象，让他沉默了很久。

街道是金子铺的，两边的房屋是金子建的，连路边的树都是金叶子金枝干。街上走着的人——如果那些能叫人的话——也全是金的。金脸金手金衣服，连眼珠都是金灿灿的。

“这……”姜红芍忍不住开口，“这也太……”

“俗？”雪姬替她说完。

姜红芍点头：“俗透了。”

雪姬淡淡一笑：“他就是这么俗。当年在诡秘之主座下，他就喜欢把什么东西都弄成金的。有一次他把诡秘之主的宫殿也涂成了金色，被诡秘之主追着打了三天三夜。”

苏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想笑。

正殿在城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金色宫殿，金瓦金墙金柱子，金光闪闪，差点把人照成瞎子。

殿门大开，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进来！”

苏临走进去。

殿内金碧辉煌，正中的宝座上坐着一个巨大的金色身影。

那人身高足有三丈，浑身金灿灿的，头戴金冠，身穿金袍，手拿金杖，连胡子都是金的。他坐在那里，像一座金山。

他看到苏临，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魔族的印记！老子等了一百万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有魔族印记的人！”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苏临面前，蹲下来，巨大的金色脑袋凑到苏临眼前，几乎贴上他的脸。

“小子，你这印记，卖不卖？”

苏临沉默片刻，问：“前辈要这个干什么？”

金咧开嘴，露出一口金牙：“老子想要魔族的东西很久了！但魔族那帮混蛋太小气，从来不给！你既然送上门来，开个价！”

苏临想了想，说：“前辈拿什么换？”

金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有意思！敢跟我谈价的人不多了！”他站起身，走回宝座，一屁股坐下，“你想要什么？功法？兵器？丹药？女人？我这城里什么都有！”

苏临摇头：“这些都不要。”

金挑眉：“那你要什么？”

苏临说：“我要去第七层。”

金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苏临看了很久，忽然沉声问：“谁告诉你有第七层的？”

苏临说：“白前辈。”

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带着点意味深长。

“白那个老东西。”他说，“他是不是让你赢了他一盘棋？”

苏临说：“他没让我赢。他只是让我过去了。”

金点点头，看向苏临肩上的苍骨神王，又看向他身后的雪姬。

“你们两个，清醒了？”

苍骨神王点头：“这小子帮的忙。”

金又看向雪姬。

雪姬淡淡点头。

金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一百万年前，诡秘之主把我们七个关进来，说以后会有人来救我们。”他说，“我以为是骗人的。没想到是真的。”

他看着苏临，目光复杂：“小子，你知道去第七层意味着什么吗？”

苏临摇头。

金说：“意味着你要面对一个疯子。一个把自己关了一百万年的疯子。他可能还认识你，可能不认识。可能对你笑，可能一巴掌拍死你。”

苏临沉默片刻，问：“前辈见过他？”

金摇头：“没见过。我们七个各守一层，谁也不许上去。这是规矩。”

“那前辈怎么知道他是疯子？”

金笑了。

“因为他如果不是疯子，怎么会把自己关一百万年？”

苏临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金看着他，忽然问：“你真要去？”

苏临点头。

金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一挥手。

殿中央凭空出现一座金山——真正意义上的金山，金光闪闪，差点把殿顶都撑破。

金指着那座金山：“这是老子攒了一百万年的家当。你只要能搬走，全给你。”

苏临看着那座金山，沉默片刻，问：“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金说：“意思就是，你要是能搬走这座山，我就放你过去。要是搬不走——”

他顿了顿，咧嘴笑：“那就留下来陪我，等你什么时候搬走了，什么时候再走。”

苏临沉默。

姜红芍在后面小声说：“这老东西，够贼的。”

雪姬没说话，只是看着苏临。

苍骨神王在苏临肩上低声说：“小子，这山不是真山。这是他的神通，你搬不动的。”

苏临点点头，走向那座金山。

他伸手，摸了一下。

冰凉，坚硬，确实是金子的质感。

他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抱了一下，纹丝不动。

金在宝座上哈哈大笑：“小子，别费劲了！这是老子的本命神通，别说你一个炼气期，就是大乘期来了也搬不动！”

苏临没理他，继续围着金山转。

转了三圈，他忽然停下。

“前辈。”他开口，“您刚才说，只要我搬走这座山，就让我过去？”

金点头：“对。”

“说话算话？”

金一拍胸脯：“老子说话，一言九鼎！”

苏临点点头，走到金山旁边，伸手——

然后他推金山。

推了一下，没动。

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金笑得更大声了。

苏临停下来，看着金山，忽然问：“前辈，这座山，真的是您攒了一百万年的家当？”

金说：“那当然！每一块都是我亲手炼的！”

苏临点点头，又问：“那您一定很心疼吧？”

金一愣：“什么意思？”

苏临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黑漆漆的石头。

金看到那块石头，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

苏临把石头贴在金山上。

下一瞬，黑光暴涨！

那座巨大的金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缩小——不是变小，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一样，一点一点，一块一块，全部往那块黑石头里涌！

金脸色大变，猛地从宝座上跳起来：“住手！”

但已经晚了。

三息之后，那座金山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粒金粉都没剩下。

那块黑石头还是黑漆漆的，但表面隐约多了一层金色的纹路。

苏临把石头收回怀里，看着金，诚恳地说：“前辈，谢谢您的家当。”

金愣在原地，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苍骨神王在他肩上笑得直打跌。

雪姬嘴角微微上扬。

姜红芍吹了声口哨：“哇哦。”

叶无双默默垂下剑尖。

金愣了很久很久，忽然一屁股坐回宝座上，喃喃道：“诡秘之主啊诡秘之主，你找的这是什么妖孽……”

苏临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三丈高的巨人，问：“前辈，我可以过去了吗？”

金低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一点……欣赏。

“行。”他说，“你过去吧。”

他一挥手，殿后出现一条路。

一条通往地下的路。

苏临点点头，转身往那条路走去。

走了几步，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子，第三层那个木，是个女的。她跟雪姬有仇，你小心点。”

苏临脚步一顿，看向雪姬。

雪姬面色不变，只是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苏临问：“什么仇？”

金说：“情仇。”

苏临沉默了。

雪姬沉默着。

苍骨神王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雪姬才开口，声音很淡：“走吧。没事。”

她率先往那条路走去。

苏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死了一百万年的魔族女人，身上藏着的故事，比他想的多得多。

他迈步跟上。

身后，金的声音飘来：“小子，你要是能活着出来，记得把老子的家当还回来！”

苏临头也不回，挥挥手：“再说吧。”

金愣在原地，忽然又笑了。

“有意思。”他喃喃道，“真有意思。”

他坐回宝座，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觉得，这一百万年的等待，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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