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魔神記 - 七个神王

回到临渊城时，天已经蒙蒙亮。

城门刚开，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看到苏临一行人，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不是因为苏临，也不是因为叶无双，而是因为姜红芍。

姜红芍还是赤着脚，裙摆拖在地上，懒洋洋地走着。晨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不像真人。士兵盯着看了三息，手里的长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姜红芍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笑。

士兵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苏临默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雪姬在一旁淡淡开口：“这丫头，长得是挺招人。”

姜红芍挑眉：“前辈夸我？”

“夸你？”雪姬似笑非笑，“我是提醒你，再这么招摇，迟早惹麻烦。”

姜红芍满不在乎：“惹就惹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雪姬没再说话。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着青石板路往老宅走。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

雪姬停下脚步，盯着那笼屉，一动不动。

苏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辈想吃？”

雪姬没说话，只是盯着。

苏临走到摊前，问摊主：“包子怎么卖？”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了苏临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串人——一个赤脚美得不像话的女人，一个穿红裙眼神诡异的女人，一个浑身杀气的中年男人，还有苏临肩上那个巴掌大的小人。

老汉愣了三息，手里的勺子掉进了汤锅里。

苏临又问了一遍：“包子怎么卖？”

老汉回过神来，结结巴巴：“两、两文钱一个。”

“来十个。”苏临掏出钱袋。

姜红芍在后面悠悠开口：“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早饭就吃包子？”

苏临头也不回：“早饭吃包子，午饭吃大餐，晚饭吃肉汤——安排得明明白白。”

姜红芍笑了：“行，你安排。”

包子装好，苏临接过，转身递给雪姬：“前辈尝尝。”

雪姬接过油纸包，盯着里面白胖胖的包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包子里是猪肉大葱馅的，热乎乎的汤汁流出来，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

雪姬没擦，就那么站着，慢慢咀嚼。

嚼着嚼着，她忽然停住了。

苏临问：“不好吃？”

雪姬摇摇头，没说话。

但她眼眶有点红。

苍骨神王从苏临肩上探出头，小声说：“让她缓缓。一百万年没吃过东西，忽然吃到热乎的，换你你也想哭。”

苏临点点头，没再问。

雪姬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继续吃。这次吃得慢了些，一点一点地嚼，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吃到第三个，她忽然开口：“我丈夫做的包子，也是这个馅。”

苏临一愣。

“他做的包子，皮比这个薄，馅比这个多，汤汁比这个鲜。”雪姬说着，又咬了一口，“但这个也挺好。热乎的。”

她吃完第三个，把剩下的包子递给苏临：“你们也吃。”

苏临没接：“前辈留着。”

“我吃够了。”雪姬说，“再吃就想不起来了。”

她把包子塞到苏临手里，继续往前走。

苏临看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把包子分给姜红芍和叶无双。

姜红芍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挑眉：“还行。比我想的好吃。”

叶无双接过，却没吃，只是收进怀里。

苏临问：“怎么不吃？”

叶无双低声说：“属下留着，万一待会儿有事，饿了好顶一顶。”

苏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到老宅门口，天已经大亮。

青竹正蹲在门槛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看到苏临，眼睛一亮：“少爷！您回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苏临身后的雪姬。

眼睛瞪圆了。

嘴张大了。

手里的抹布掉地上了。

雪姬看了他一眼，问苏临：“这就是青竹？”

苏临点头。

雪姬上下打量青竹，淡淡道：“有点瘦。炖肉可能不够油水。”

青竹：“……”

姜红芍在后面笑出了声。

青竹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少、少爷，这位是……”

“雪姬前辈。”苏临说，“以后住咱们这儿。”

青竹愣了三息，然后猛地鞠躬：“雪姬前辈好！”

雪姬没应声，径自走进院子，四处打量一圈，最后在廊下那张竹椅上坐下。

青竹凑到苏临身边，小声问：“少爷，这位前辈是什么人？怎么看着……有点吓人？”

苏临想了想，说：“一个死了一百万年的人。”

青竹：“……”

他愣了三息，又愣了三息，然后默默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烧水。”

姜红芍在后面笑得更开心了。

苏临走进院子，在雪姬对面坐下。

苍骨神王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石桌上，伸了个懒腰。

叶无双站在院门口，手按剑柄，习惯性地警戒。

雪姬忽然开口：“你这院子，挺安静。”

苏临点头：“还行。”

“安静好。”雪姬说，“我以前住的地方也安静。但那是没人，太安静。你这儿是有人，但还是安静——挺好。”

苏临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青竹端着茶出来。茶具是粗瓷的，茶叶也是最便宜的那种，但热气腾腾，看着就暖和。

雪姬接过茶杯，捧在手心，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我丈夫以前也喝茶。”她说，“他喝的是最好的灵茶，一两值一座城。但我不喝，嫌苦。”

她顿了顿，抿了一口。

“现在喝，倒是不觉得苦了。”

苍骨神王在一旁说：“那是因为你死了一百万年，舌头都木了。”

雪姬瞥他一眼：“你舌头才木了。”

“我没舌头。”

“那就闭嘴。”

苏临默默喝茶，假装没听见。

青竹站在一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姜红芍靠在门框上，悠悠开口：“小弟弟，接下来什么打算？”

苏临想了想：“先吃饭。”

“然后呢？”

“然后修炼。”苏临说，“我现在才炼气期，太弱了。得赶紧提升。”

雪姬放下茶杯：“你那功法，我看了，不怎么样。”

苏临一愣：“前辈能看出来？”

“废话。”雪姬说，“我虽然死了，眼睛还在。你那功法是刚改过的吧？改得乱七八糟，有几条经脉走错了。”

苏临沉默。

苍骨神王在一旁说：“他那功法是诡秘之主的路子，但改的人境界太低，改得确实不行。”

苏临看向雪姬：“前辈能帮我改？”

雪姬摇头：“不能。我没学过诡秘一脉的功法，乱改容易把你改死。”

她顿了顿，看向苏临怀里：“那块石头呢？”

苏临掏出那块黑漆漆的石头。

雪姬接过，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滴一滴血上去试试。”

苏临依言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

血落在石头上，瞬间被吸收。

石头还是没反应。

雪姬皱眉，又看了一会儿，把石头还给苏临：“可能真得你自己慢慢磨。”

苏临收起石头，问：“那我的功法怎么办？”

雪姬想了想，看向苍骨神王。

苍骨神王摊手：“别看我，我也不会。”

姜红芍忽然开口：“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有诡秘一脉的传承。”

苏临看向她：“哪儿？”

“临渊城地下。”姜红芍说，“我爹让我守着那个破战场，就是因为那战场下面压着一座古墓。古墓里埋的是谁，没人知道，但据说是太古时期的人物——搞不好就是诡秘之主的手下。”

苏临眼神一凝：“姜姐姐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也不会信。”姜红芍懒洋洋地说，“而且那地方危险得很，我进去过一次，差点出不来。”

雪姬忽然问：“你说的那座古墓，是不是有七层？”

姜红芍一愣：“前辈知道？”

雪姬沉默片刻，点点头：“知道。那是诡秘之主当年建的，用来关押七个神王的牢笼。”

苍骨神王脸色一变：“七个神王？哪七个？”

雪姬看了他一眼：“你，我，还有另外五个。”

苍骨神王沉默了。

苏临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也就是说，那座古墓里，关着五个和你们一样的神王残魂？”

雪姬点头：“对。而且他们应该还是疯的。”

苏临深吸一口气，看向姜红芍：“姜姐姐，你进去那次，遇到什么了？”

姜红芍想了想，说：“遇到一只鬼。”

“什么鬼？”

“一只会说话的鬼。”姜红芍说，“他让我陪他下棋，我输了，就放我出来了。”

苏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姜红芍说，“不过我出来之后，发现少了十年修为。”

雪姬在一旁淡淡道：“那是噬魂棋。输了的人，会被吃掉一部分神魂。你只少了十年修为，算运气好。”

姜红芍笑了：“我就说我运气不错嘛。”

苏临沉默片刻，问：“那地方，现在还能进吗？”

雪姬看着他：“你想进？”

“想。”苏临说，“我现在的功法太烂，得赶紧换。而且那块石头，说不定得在里面才能打开。”

雪姬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她说，“胆子是真的大。”

苍骨神王也笑了：“像我。”

“像你个头。”雪姬瞥他一眼，“你当年胆子是大，但脑子不好使。”

“我脑子怎么不好使了？”

“好使能被关在这儿一百万年？”

苍骨神王噎住了。

苏临站起身，走到院中，抬头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

他忽然问：“那古墓的入口在哪儿？”

姜红芍说：“在太古战场最深处，有一座青铜门。”

苏临一愣：“青铜门？”

苍骨神王也愣了：“就是我白天指给你看的那个？”

苏临点头。

苍骨神王沉默了。

雪姬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苍骨神王才开口：“那座青铜门，当年是我守的。”

苏临看向他。

苍骨神王苦笑着摇头：“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守了一百万年的门，门里面关的是我自己。”

雪姬淡淡道：“诡秘之主这个人，做事一向这么损。”

苏临想了想，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雪姬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天。

“凉拌。”她说，“你想进就进，我们跟着。反正死了一百万年，再死一次也无所谓。”

苍骨神王也跳上他肩头：“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姜红芍悠悠开口：“我也去。上次输了十年修为，这次得赢回来。”

叶无双沉默片刻，低声说：“公子去哪儿，属下去哪儿。”

苏临看看他们四个，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就去。”

青竹在一旁听得腿软，结结巴巴：“少、少爷，您要去哪儿？”

苏临回头看他：“去地下。”

“地、地下？”

“对。”苏临说，“你在家守着，要是我们三天没回来，就把院子卖了，回老家种地去。”

青竹脸色煞白：“少爷您别吓我……”

苏临拍拍他的肩：“没吓你。做饭去吧，中午吃顿好的，下午出发。”

青竹愣了三息，默默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少爷，您想吃什么？”

苏临看向雪姬。

雪姬想了想，说：“炖肉。”

青竹点点头，又问：“什么肉？”

雪姬又想了想：“随便。热乎就行。”

青竹走了。

苏临在院中坐下，掏出那块黑漆漆的石头，盯着看。

雪姬在他旁边坐下，也盯着看。

苍骨神王蹲在石桌上，也盯着看。

姜红芍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问：“看出什么了？”

苏临摇头：“没有。”

“那你盯着看什么？”

“万一看着看着就开了呢。”

姜红芍笑了：“有道理。”

她也在旁边坐下，也盯着看。

四个人盯着那块石头，盯了一炷香时间。

石头纹丝不动。

苍骨神王先受不了了：“行了行了，别看了。再看它也开不了。”

苏临收起石头，问雪姬：“前辈，您当年拿到这块石头之后，试过什么办法？”

雪姬想了想：“滴血、火烧、水浸、雷劈、刀砍、剑刺、锤砸——都试过。”

“都没用？”

“都没用。”

“那诡秘之主当年是怎么说的？”

雪姬回忆了一下，缓缓道：“他说，这块石头，只有真正的继承者才能打开。所谓真正的继承者，不是有他气息的人，而是能继承他意志的人。”

苏临皱眉：“继承他的意志？什么意志？”

雪姬摇头：“不知道。他没说。”

苍骨神王在一旁说：“那个疯子的意志，估计就是不想死又不怕死那一套。”

苏临沉默。

不想死，又不怕死。

这算是什么意志？

他正想着，厨房里忽然飘来一阵香味。

雪姬鼻翼动了动，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苏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前辈，您丈夫当年炖肉，也是这个味儿吗？”

雪姬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苏临心里莫名一暖。

“比他炖的差远了。”她说，“但闻着，也挺好。”

她转回去，继续往厨房走。

苏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这个死了一百万年的魔族女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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