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魔神記 - 诡秘石

跟着雪姬往黑森林深处走，苏临发现这地方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那些黑色的枯树看着稀稀拉拉，走进去才发现密密麻麻，枝丫交错遮蔽天光，越往里走越暗。到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借着雪姬身上那层淡淡的红光看清脚下的路。

“前辈。”苏临开口，“咱们这是去哪儿？”

雪姬头也不回：“我家。”

“你家？”

“怎么？不能有家？”雪姬语气淡淡，“死了一百万年，总得找个地方住。这林子我住习惯了，换别的地方睡不着。”

苏临沉默片刻，问：“死了一百万年还需要睡觉？”

雪姬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回过头来，看着苏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这孩子，问问题之前能不能过过脑子？”

苍骨神王在苏临肩上笑出了声。

姜红芍在后面也笑了。

连叶无双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苏临面不改色：“我这不是好奇嘛。”

雪姬转回去继续走，声音飘回来：“死人不需要睡觉。但残魂需要修养。修养的时候就得睡觉。懂了？”

“懂了。”苏临点头，“那前辈您现在是在修养？”

“废话。”雪姬说，“不修养我能这么清醒？你以为谁都跟苍骨这老东西一样，疯了一百万年还能被你一巴掌拍醒？”

苏临解释：“不是一巴掌，是一道气息。”

“有什么区别？”

“区别挺大的。”

“那我问你，你那一巴掌——不是，你那道气息，疼不疼？”

苏临想了想：“应该不疼吧？苍骨前辈当时没喊疼。”

雪姬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表情古怪：“他被你弄清醒的时候是刚从疯癫状态出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喊疼？”

苏临一愣，看向肩上的苍骨神王。

苍骨神王干咳一声：“确实……有点疼。但也就是头疼了一小会儿，不打紧。”

苏临沉默了。

雪姬冷笑一声，转回去继续走。

走了几步，苏临忽然问：“前辈，那您想不想清醒？”

雪姬脚步再次停下。

这回她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影僵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淡淡的：“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清醒的时候，会想起一些事。”雪姬说，“想起那些我不想记着的事。”

苏临没再问。

苍骨神王在他肩上叹了口气，也没说话。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林子中央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小木屋。

木屋很简陋，就是用那些黑色的枯树搭的，歪歪斜斜看着随时要倒。屋前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也是石头刻的。

雪姬走到石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苏临看了看那个石凳，又看了看自己，没动。

雪姬挑眉：“怎么？嫌脏？”

“不是。”苏临说，“我是怕我一屁股坐下去，前辈您这凳子就碎了。”

雪姬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着竟有几分天真。

“有意思。”她说，“你是怕我穷得连个结实凳子都没有？”

“那倒不是。”苏临在她对面坐下，“我是怕我自己太沉。”

雪姬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

苏临浑身一僵。

“瘦得很。”雪姬收回手，“也就七八十斤，坐不坏我的凳子。”

姜红芍在后面看得直笑，也不坐，就靠在木屋门框上，一副看戏的样子。

叶无双站在苏临身后，手按剑柄，眼睛死死盯着雪姬。

雪姬看都不看他，只盯着苏临：“你这护卫，挺忠心。”

“还行。”

“就是有点傻。”雪姬说，“他那点修为，我要真想动手，他拦不住。”

苏临点头：“我知道。但拦不住也要拦，这是他的事。”

雪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苍骨神王从苏临肩上跳下来，落在石桌上，盘腿坐下，伸了个懒腰：“哎呀，还是这儿舒服。雪姬，你这屋子住了一百万年，不腻？”

雪姬淡淡瞥他一眼：“腻了。但没别的地方去。”

“那你跟我走呗？”苍骨神王说，“这小子挺有意思的，跟着他到处转转，总比窝在这儿强。”

雪姬沉默片刻，看向苏临。

苏临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前辈？”

“你怎么想？”雪姬问。

苏临一愣：“什么我怎么想？”

“他让我跟着你走。”雪姬指着苍骨神王，“你愿不愿意？”

苏临没立刻回答。

他认真想了想，问：“前辈跟着我走，对我有什么好处？”

雪姬挑眉：“你倒是直接。”

“过日子嘛，算清楚点好。”

雪姬笑了：“好处就是——有我在，太古战场里大部分东西不敢动你。”

“那坏处呢？”

“坏处就是——可能会引来一些东西。比如当年围攻诡秘之主的其他几个神王。他们要是发现我还活着，估计会来找麻烦。”

苏临沉思片刻，又问：“那些神王，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雪姬说，“可能死了，可能沉睡了，可能躲在哪个角落里疗伤。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诡秘之主的气息重现世间，他们一定会察觉到。”

她看着苏临手背上那个血色印记：“你那道气息，他们迟早会感应到。到时候他们来找你，你怎么办？”

苏临想了想：“到时候再说。”

雪姬一愣：“到时候再说？”

“对。”苏临点头，“我现在才炼气期，想那么多也没用。真到了那时候，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死——反正人总有一死，早晚的事。”

雪姬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冷笑，不是甜笑，而是那种……看晚辈的慈祥笑容。

“你这孩子。”她说，“有点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木屋门口，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门。

“进来吧。我这儿有几样东西，用不上，送你。”

苏临跟着她进屋。

屋里比外面看着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个木架。木架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玉瓶，一卷兽皮，一把匕首，还有一块黑漆漆的石头。

雪姬指着那几样东西：“玉瓶里是养魂丹，对残魂有用，对活人也有用——能稳固神魂，防止被人搜魂夺舍。那卷兽皮是我当年修的功法，噬心魔一脉的传承，你想学可以学，不想学留着送人。那把匕首是用我一颗牙齿磨的，能破开神王以下的防御。那块石头……”

她顿了顿，看着那块黑漆漆的石头，眼神有些复杂。

“那块石头，是诡秘之主的东西。”

苏临眼神一凝。

苍骨神王跳到他肩上，也盯着那块石头：“他当年把这东西给你了？”

雪姬点头：“临死前给的。他说，以后要是有他的继承者来，就把这东西交给他。”

苏临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雪姬说，“我没打开过。打不开。”

她拿起那块石头，递给苏临。

苏临接过，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石头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他试着往里面输入一道气息——

没反应。

再输入一道——

还是没反应。

雪姬在一旁看着，淡淡道：“别试了。当年诡秘之主说，只有真正的继承者才能打开。你打不开，说明你还不够格。”

苏临沉默片刻，把石头收进怀里：“那我先收着。”

雪姬点点头，又指着那几样东西：“都拿着吧。我留着也没用。”

苏临也不客气，一样一样收起来。收完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雪姬：“前辈，您刚才说，您清醒的时候会想起一些不想记着的事——是什么事？”

雪姬脸色微变。

苍骨神王在苏临肩上轻轻踢了他一脚：“小子，问这个干嘛？”

苏临没理他，只盯着雪姬。

雪姬和他对视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你真想知道？”

“前辈不想说可以不说。”苏临说，“我就是问问。”

雪姬沉默片刻，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床沿：“过来坐。”

苏临走过去坐下。

雪姬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林子，缓缓开口：“太古那一战之前，我有过一个丈夫。”

苏临一愣。

“他也是魔族，噬心魔一脉的，算是我同族。”雪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们成亲那天，诡秘之主打上门来。”

“他杀了你丈夫？”苏临问。

雪姬摇头：“没有。他绑了我丈夫，逼我帮他打另外几个神王。”

苏临沉默。

“我答应了。”雪姬说，“打完那一仗，我丈夫死了——不是诡秘之主杀的，是被另外几个神王围攻死的。他想救我，替我挡了致命一击。”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然后诡秘之主也死了。临死前他把那块石头给我，说这是他欠我的。我没要，他自己塞给我的。”

苏临看着她，忽然问：“那你恨他吗？”

雪姬想了很久，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恨不起来。”雪姬说，“他也死了。而且那一仗要不是他，我可能也死了。我丈夫是替我死的，不是他杀的。我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有时候会想，要是那天他没来，我丈夫是不是还活着？”

苏临没说话。

雪姬转过头看他，忽然笑了：“行了，问也问了，听也听了，可以走了吧？”

苏临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前辈，您跟我走吧。”

雪姬一愣。

苍骨神王也愣了。

连姜红芍和叶无双都愣了。

雪姬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您跟我走吧。”苏临说，“您一个人在这儿待了一百万年，也该出去走走了。”

雪姬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

那笑声里有点涩，有点酸，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孩子。”她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心？”

“不是。”苏临说，“我只对对我好的人好心。”

雪姬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揉一个小孩。

“行。”她说，“我跟你走。”

苍骨神王在苏临肩上吹了声口哨：“哟，这下热闹了。”

姜红芍从门框上直起身，似笑非笑：“小弟弟，你这队伍越来越壮大了。一个神王残魂，一个魔族疯女人，再加上我和你这个凌天宗的护卫——走出去能吓死人。”

叶无双脸色铁青，但没说话。

苏临想了想，问雪姬：“前辈，您出去之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雪姬想了很久，摇摇头：“没有。”

“那您想干什么？”

雪姬又想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想吃顿饭。”

苏临一愣：“吃饭？”

“对。”雪姬说，“死了一百万年，都快忘了饭菜是什么味儿了。我记得活着的时候，我丈夫做饭特别好吃。他炖的肉汤，能香飘十里。”

她顿了顿，看向苏临：“你请我吃顿饭，就当是路费。”

苏临点头：“行。回去就请。”

雪姬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没有冷意，没有苦意，只有一点点期待，和一点点……温暖。

一行人走出木屋，走出黑森林，往战场外走去。

路上，苏临忽然问：“前辈，您丈夫叫什么名字？”

雪姬沉默片刻，轻声说：“他叫阿九。”

“阿九？”

“对。因为他排行第九，家里人就一直叫阿九。”雪姬顿了顿，“他本来有名字的，但我忘了。叫了一辈子阿九，就叫习惯了。”

苏临点点头，没再问。

走出黑森林，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

太古战场的夜来得很快，一转眼天就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

但雪姬走在前面，身上那层淡淡的红光像一盏灯，照亮前方的路。

走着走着，姜红芍忽然开口：“小弟弟，今天收获不小啊。又是养魂丹又是功法又是匕首，还捡了俩神王。”

苏临想了想，问：“姜姐姐想要什么？分你点？”

姜红芍挑眉：“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苏临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姜姐姐一路上帮我不少，分点是应该的。”

姜红芍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你这人。”她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给苏临：“拿着。这是我炼的驻颜丹，吃了能保十年容貌不变。虽然你用不上，但以后送姑娘挺好使。”

苏临接过瓶子，认真道谢。

雪姬在前面头也不回，声音飘过来：“红芍丫头，你对这小子挺好啊。”

姜红芍懒洋洋地说：“看他顺眼。”

“就因为他顺眼？”

“不然呢？”姜红芍说，“总不能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吧？”

苍骨神王在苏临肩上插嘴：“他确实长得还行。”

苏临默默听着，没说话。

走出太古战场，外面已经月上中天。

清冷的月光洒在荒原上，把那些巨大的骸骨照得惨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也不知道是真狼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苏临站在战场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漆漆的土地。

苍骨神王在他肩上问：“怎么？舍不得？”

“不是。”苏临说，“我在想，下次来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雪姬淡淡开口：“下次我陪你来，死不了。”

姜红芍也开口：“我也在，死不了。”

叶无双沉默片刻，也说：“公子，属下誓死护卫。”

苏临看看他们三个，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就死不了。”

一行人往临渊城走去。

走了一会儿，苏临忽然想起什么，问雪姬：“前辈，您刚才说想吃顿饭——您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雪姬想了很久，摇摇头：“不知道。太久没吃了，什么都想不起。”

“那回去之后，我让青竹做一桌菜，您尝尝？”

“青竹是谁？”

“我家的小厮，做饭还行。”

雪姬点点头，忽然问：“他炖肉汤行不行？”

苏临想了想青竹做过的菜，摇摇头：“没见他炖过。”

雪姬沉默片刻，说：“那我教你炖。”

苏临一愣：“您教我？”

“对。”雪姬说，“我丈夫当年教过我，我学了三天，没学会。但步骤都记着，你试试。”

苏临沉默片刻，问：“您学不会的东西，我就能学会？”

雪姬想了想，说：“那不一定。但试试总比不试强。”

苏临点头：“行。回去试试。”

苍骨神王在肩上笑出声：“你们两个，一个死了一百万年的老魔头，一个刚活第二世的小屁孩，凑一块研究炖肉——这画面，想想就有意思。”

雪姬淡淡瞥他一眼：“你也来？”

苍骨神王一愣：“我？”

“对。”雪姬说，“你当年不是号称十二神王里最会吃的吗？尝尝我丈夫的方子，给点意见。”

苍骨神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我就尝尝。”

姜红芍在后面听着，忽然插嘴：“我呢？我也能吃吧？”

雪姬回头看她：“你出钱？”

姜红芍一愣：“凭什么我出钱？”

“你是活人，有银子。我们是死人，没有。”雪姬说得理直气壮，“你不出钱谁出？”

姜红芍看看苏临，又看看雪姬，最后看向苍骨神王。

苍骨神王双手一摊：“别看我，我也没钱。”

姜红芍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行。”她说，“我出钱。我倒要看看，一百万年前的魔头炖的肉汤，值不值这个价。”

一行人说说笑笑，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太古战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那叹息若有若无，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叹息过后，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诡秘的气息……终于出现了。”

“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慢慢的，一点一点，向临渊城的方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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