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封信 - 夜深彼岸：失去後，我們成了彼此的家（三）

「佳奈子！」

「妳還好嗎？學校怎麼說妳和同學起衝突？」

你看起來，好迫切，卻又好哀傷。

因為他們嘲笑我、說跟放養的牛與羊沒兩樣、說我沒人要⋯⋯等惡毒的話。但其實，光靠這些，還不足以讓我對她們大打出手。要說真正的原因的話，應該就是我是個「哥控」吧。

我明明，有一個如此關心我的哥哥。

明明有個為了這個家忙得焦頭爛額，卻還願意抽空關心我的哥哥。

明明有你在。

如果我照實說出口了，你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震驚？憤怒？還是自責？

不論是哪一種，我都不想看到。

「沒事，我們只是在玩而已。」

「哪有人會玩到手腳都瘀青擦傷了？妳說，到底發生什麼事？」

這不是我想看到的表情。那不是屬於「哥哥」該有的樣子。

是啊，她們一點都不了解你。

不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不知道你是最關心我的人，

不知道⋯⋯我還有愛我的家人。

你肯定會生氣的，對吧。

肯定會替我打抱不平的，對吧。

說不定，還會因此跑去學校修理她們。

可是⋯這是不行的。

不能給你惹麻煩、不能讓你擔心，讓你為了不必要的事情操心。

下課後你還得去打工，早就忙得分身乏術了，哪來的餘力再管我的芝麻小事。

我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樣任性，向你撒嬌了吧。

所以，我只好裝作什麼事都沒有。

「就說了沒事。」

哥，希望你能理解我的用意。

希望，你知道那是我對你說的「善意謊言」。

可悲的是，說完這句話的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帥氣。只覺得好遜，好不堪。眼眶突然一熱，眼淚就這樣不爭氣地滑下來。

真沒用呢⋯⋯佳奈子。

「妳昨晚去哪了？」

昨晚是我第一次沒有回家。當然了，哥會擔心也是正常的吧。

但我明明說好了，不可以再做出讓你擔心的事情。

「這不關哥的事吧？」

這句話，是真心的。真心希望你不要干涉太多。我不想毀了這個家。

可我好像總是做出那些，不合邏輯、不理性，甚至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行為。

「昨天一整晚都沒回家，毫無消息！現在才回家，我能不擔心嗎？」

心跳如鼓槌亂敲。更不想承認自己會這麼想，但這念頭卻真真切切地存在。看著哥哥那表情，我才發現，原來一直以來，我都沒有所謂的「安全感」。

一直以為，自己必須撐得住，必須沒事，才能站在這個家裡。

是我把自己逼至死路、不被允許，不表現得需要依靠。所以才會在這種時候，連被擔心都覺得奢侈。

真奇怪。

明明不是沒人關心，卻活得像孤狼。

「那⋯⋯跟媽一樣把我當空氣不就好了嗎？」

這不是我真正想說的。

渴望被在乎，又為這份渴望感到羞愧，這種無助，比任何恐怖片還要讓人心慌。哀傷，好像也只是配角。

聽起來像是藉口，像是在合理化什麼，心裡留下的，只剩滿倉的委屈與怨氣。

「佳奈子，別再做這些會讓人擔心的事。妳知道的，家裡的壓力已經很大了，媽也不會比較輕鬆。」

抬頭看著哥，神情有些不同了。你變了，細微的變化，身為家人的我，看得出來，很是明顯。

為什麼會說出這些話，是因為我讓你困擾了嗎？因為我不回家的關係的嗎？因為我⋯⋯還不夠懂事嗎？

那目光，我再熟悉不過。

「是哥吧⋯⋯媽媽根本不會在乎我們。」

哥，你已經開始感到厭倦了嗎，對我？那目光裡的疲憊，是針對我的嗎？

是不是只要再努力一點，你就不會用那種眼神看我？

是時候承認我不夠好，但我也清楚自己的立場與責任。

我會努力做到不讓你再擔心，不因小事消耗你的精力。

可是⋯⋯明明不是這樣的。

「我會做好自己的本分，哥就少管閒事了。」

嗯。

曾經只是猜測，我的存在對你來說會是個負擔。而我就在剛才感受到了。

我會認清現實，也希望你能不用再為我焦慮。

這就是我能做的，也是我選擇的方式。

「今天妳的班導師打電話給我，說妳沒去上學。解釋一下吧。」

啊，對。昨天為了應付黑川——之前嘲笑我的人之一。

我翹了課，去了網咖。表面上，我是大家喜愛的「贊助商」，大方、好說話；講難聽一點，就是被她們搶了錢包。

只是我不想承認。

「有什麼好解釋的。」

一旦把那些事說出口，就等於承認自己是被欺負的那一方。

而那樣的我，看起來太沒用、也太軟弱了。

「佳奈子，翹課不是小事。班導師說這已經不只一次了，而且⋯⋯」

哥你很累，我知道，也清楚明白你的意思。所以⋯⋯

「我說了，沒什麼好講的。」

不要在逼自己了，哥。

「學生的本分，就是去上學。」

是啊，說的沒錯。聽起來再正確不過，可是⋯⋯

「哥，你不也是大學生嗎？一天到晚接班導師的電話、管我這個管我那個，你就不能先顧好自己就好嗎？怎麼有餘力來關心我？」

這麼坦白的跟你說，還是第一次。但我說得真心，連我自己都覺得刺耳。

「至少讓我知道妳怎麼了。是不是跟之前那些同學⋯」

很不願意承認⋯⋯

「不是。」

哥，你其實想聽到這句話對吧。

「⋯不是就好，明天我送妳去學校。」

果然是。我沒猜錯。

人都很自私，我們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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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爸走之前那段日子，家裡像長期積著陰影一樣，悶得發霉。即便我和哥都還小，卻已嗅到末日來臨。

「爸爸又要去醫院嗎？」

「是啊，爸爸要去回診。你跟哥哥在家要乖乖地，我們很快就回來了。」

「嗯，要快點回來喔。」

那天，本來是期待了好久的遠足日。可爸因為生病緣故，無法出門，而我和哥，只能待在家裡，看著爸爸拎著醫院的檢驗袋出門。

這樣的畫面，早已成為日常。老生常談，反覆上演，久了，連不安都變得麻木。

在爸去世的前一年，為了替我慶生，他特地帶我們到一間別緻的西餐廳。那時的經濟狀況，還稱得上是衣食無憂。

「我們好久沒有一家人出來餐廳用餐了。」

「可是爸的身體能一整天都在外頭嗎？」

我問出口的時候，其實已經隱約知道他狀況不好。只是這種日子，總會讓人想假裝樂觀一點。

生日，對我來說，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再也不過。一年就這麼一次，有點特別待遇，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當然沒問題，女兒生日，怎麼能缺席。」

沒錯。一家四口，誰也不缺席。只要少一個，就覺得不算真正的慶祝。

隨後我們順利地抵達餐廳，服務生帶著笑容，拿著菜單，準備要帶我們入座。接著，爸，在眾目睽睽之下倒下了。

病發，昏厥，毫無預警。所幸，沒有當場就此離開，否則那一天，就會從我的生日，變成他的忌日。

我當然不樂見。

從加護病房甦醒過來的爸，滿臉滄桑，看起來比印象中瘦了一大圈。眼睛下的黑眼圈深得嚇人，像是熬了一個禮拜的夜。

怎麼偏偏是今天⋯⋯

「爸，你沒事吧？」

「醫生說是血糖太低，加上老毛病犯了，才會突然昏倒。」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孩子的爸，你也別嚇我們了！」

此刻的我才發現，原來我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醜陋又自私的我，竟然希望可以在爸的口中聽到「我沒事」。

就好像，只要他說「沒事」，我可以理所當然地當作沒這回事，可以回到原本的日常。就好像，這是唯一正解。哪怕只是謊言，也好讓我心安。

別無選擇。

一直以來，我是不是都用這種心態面對爸？

生病，不准。受傷，不行。悲傷，更不允許。因為你是家裡的支柱。是我的超人爸爸，是哥崇拜的對象，是媽最愛的人。

所以，你必須很好。必須活下去。必須盡到身為父親與夫妻之間的責任。

不准一方面擅自的離開。不准說你「撐不下去了」。

請務必，「沒事」。

那是我的偏見，對爸的苛刻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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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哥，其實我都懂。現在的你，跟當初的我一樣。我知道，你想聽到什麼回答。儘管我滿身傷痕，跟當年的爸一樣，都是為了這個家。逼不得已，面對自己親愛的家人，還得堅守著自己的崗位，擔起責任，扮演好家中的角色。

讓你，和媽，也像那時候的我一樣，聽到那句始終如一的回答。既是最狠毒也最自私，同時可以當成鎮定劑的魔法咒語。

「我沒事。」

聽久了、說久了，自然而然，也就真的「沒事了」。

你是這麼想的吧，哥。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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