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封信 - 夜深彼岸：失去後，我們成了彼此的家（四）

眼中倒映著我，在妳看來，我會是什麼樣子，無從得知。

一路走來，看著自己的背影，添附了無數不得不如此的重量。那些的自以為是，全都被妳一眼看穿，毫不留情。

我確實是這麼想的。只要妳再說一次就好。

「我沒事。」多方便的一句話。不用解釋、不用面對、不用承認誰已經撐不住了。

父親也是這樣。明明背影一天比一天佝僂，卻總在飯桌前笑著說「沒事」。明明咳得夜裡睡不著，卻說「老毛病，沒什麼」。

然後有一天，他就真的什麼都沒說了。

我一直以為，自己和他不一樣。至少，我會看著妳。至少，我不會讓妳一個人。

可現在才發現，我只是換了一個位置，複製了同一個角色。

妳說「沒事」的時候，是在替我們所有人承受。而我聽到那句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成為哥哥的那一刻起，我理所當然地站到了最前線。不是因為我特別堅強，

單純因為，我是「哥哥」。

不想面對父親離開後的空洞，不想承認這個家其實早就搖搖欲墜，更不想承認，我也只是個會害怕、會想逃的人。

若一切可重新歸零，我甘願當個小丑，遊蕩馬戲團。

究竟是責任，還是逃避？我搞不懂了。

這份弱懦，成了我抽絲撥離的起點。

一點一點拆解「哥哥」角色，只剩空虛空殼。

我抬起頭，發現妳的眼神沒有離開過我。突然間，被我當成盾牌的「堅強」，在妳平靜的注視下，顯得愚蠢而脆弱。

「哥也是人，會感到疲倦，那是正常的。」妳的聲音，喚起了一種我記憶裡特有的溫暖。

原來，這是可以被允許的嗎？

「把哥當作是超人哥哥，抱歉啊⋯⋯」

我伸出手，卻不知道要放在哪裡才不會顯得彆扭。

言語在此刻顯得多餘。

風很輕。輕到讓人錯覺，一切其實沒有那麼沉重。

天灰柔和，是替我掩飾這一刻的狼狽。

「自從爸離開以後，我下定決心，打死都不會成為爸那種人⋯⋯」

「可是，到頭來，我走的每一步，都還是在他的影子裡。」

心裡有一種羞愧的痛，像針一樣扎著胸口。

「久而久之，我再也無法清楚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我好像也能稍微領悟到，爸看到的景色，會是多麼灰敗⋯⋯」

抬頭望向夜空，一覽無遺的星空與遠方的燈火交錯鋪展，明明亮著，卻毫無溫度。

看見父親當年的孤寂與疲憊：生活像灰色沙塵，堆積成高牆，將人困住，也將人壓成空殼。爸，你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嗎？

「說真的⋯⋯我現在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偶罷了。」

那些我以為可以抗拒的痛苦，慢慢和我重疊，早已鑄成軌道。

「哥。」

妳開口。

「不是的。」

沒有猶豫。

「如果哥是人偶，那你現在為什麼在這裡呢？」

是啊，我再也搞不清楚了。所有的意義，究竟在哪裡？

「是因為，哥是很強大的存在。」

我下意識皺起眉。

強大？那種東西⋯⋯我身上會有嗎？

「正因為你很強，才會選擇去承擔『哥哥』這個角色。」

「即使害怕，即使痛苦，你還是走了過來。」

「選擇撐著這個家、選擇站在我面前、甚至，選擇走在爸留下來的路裡。」

「這些，全都是你的選擇。」

「那⋯⋯為什麼我一點都不覺得自由呢？」

「只是你把那些，都當成『理所當然』，所以才會覺得自己沒有選擇。」

「才會覺得不自由、不快樂。」

⋯⋯或許意義不在於完美的答案，也不在於我必須承擔的一切。只要我仍然在這裡，承認自己的脆弱，也願意看見妳的存在。那樣，就足夠了吧。

還是說，是因為不想在妳面前這麼狼狽嗎？我真蠢。明明一心只想當個帥氣的哥哥，想要在妳眼裡堅強可靠，卻一直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

一次次的努力、一次次的承擔，卻換來的只是心底更加沉重的疲憊感。誤以為堅強就是保護一切，卻忘了，我重要的人，也在默默看著我，理解我，甚至給我力量。

強大嗎？我可沒有妳所說得這麼厲害啊⋯⋯

「我啊⋯⋯沒有哥那麼成熟，也沒有那麼強大。」

「讓我認清現實的是那些欺負我的人，讓我逃避現實的也是他們。」

「要我再做出一次選擇，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事情。」

「是我，造就了現在的我。」

「所以哥，不要這麼怪罪自己。」

「也請不要否定我。」

「這是我替這個家，做出貼心的舉動。」

是什麼時候，妳已經長這麼高了呢？和我鬥嘴、撒嬌的妳，恍如昨日。

只顧著自己眼前的道路，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荊棘藤蔓纏住雙腳，伴著我向前，痛得麻木，忽略了身旁的妳，一如既往。

身穿制服的妳，如此閃亮耀眼。

「強大的人，是妳才對。」

妳的存在，一直是我無法忽視的光。

「讓妳替這個家擔心了，我這個做哥哥的可真不稱職啊。」

妳輕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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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佳奈子。」

這句話，終於說出口了。不是作為「哥哥」，只是作為「我」。

「回家吧，豬排飯都冷掉了。」

恍然大悟的我，才終於願意正視，失去後的彼此，還有那一點微小、卻始終沒有熄滅的火光。我們依舊在彼此身邊，從未離開。而我，現在才回頭看。

我的家人、我的妹妹，也是支撐著我走到這裡的存在。

⋯⋯真是太好了。

怎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呢⋯

「舅舅⋯你還好嗎？」琴奈的聲音拉回了回憶起往事的男人。

「⋯⋯不好。」

「過了十幾年，我都在犯同樣的錯。」

「沒那回事的，是我太笨拙了⋯⋯」她低下頭，小聲地替他找理由。

說的沒錯。明明是最親愛的家人，卻又像陌生人般生疏遙遠。

我們都不善言辭啊⋯⋯

「琴奈。」

「嗯⋯⋯？」

「生氣了就大鬧一場，摔門砸東西都行；難過了就大肆哭鬧，淚水淹沒整個房間也沒關係；開心的時候，笑到肚子痛也無妨。我希望妳能像最原始的璀璨星空般，高高在上，不受塵世遮蔽，獨自發亮。」

「即便遇到了不順心的事，也不要緊。身為人，我們本就脆弱、渺小。」

「晝夜來臨、萬物沉寂，星星才顯得格外耀眼。」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歲月磨礪的滄桑，可溫柔。

空氣安靜了一瞬。

「妳不需要成為太陽，耗盡光芒去照亮所有人。對我來說，那顆微小而閃爍的妳，比最耀眼的太陽還要璀璨。」

還記得，佳奈子還是個小小的孩子，眼睛閃亮，整個人像一顆小星星般明亮。她握著我手指的那一刻，純真而信任，像把整個世界交給我。

我答應過，永遠都會守護妳的笑容。可惜，我失守了。

如今，我想彌補過去沒有好好守護妳的遺憾，也要承擔起守護妳留下的希望。

琴奈，我會一如既往地守護。

放心吧，佳奈子。這一次，我不會再讓琴奈受傷，也希望能替妳守住這份笑容。

「而我——就是為了守護這獨一無二的星星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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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透明的水痕，在木紋之間慢慢暈開。沿著細微的紋路擴散，滲入縫隙。夜裡靜默流淌的河，將她被壓抑的情感一點點攤平，填滿兩人之間無形的距離。

「這次，別再一個人忍著了，答應我，好嗎？」

她一步步靠近，像被潮水推著前行，最後像幼小的海燕投進安全的巢穴，緊緊依偎在舅舅懷裡。肩膀靠著胸口的溫暖，淚水如夜空下的小溪匯入靜謐的海灣，波浪慢慢平息，心也終於得以停泊。

「歡迎回家。」

屋子裡響起那陌生且熟悉、許久未聞的聲音，像小孩子般純真卻帶著顫抖。

那份溫暖，托住她的羽翼；聲音低沉卻堅定，可靠的雙臂，接住了她一直以來最脆弱的部分，重拾了那份被遺忘已久的安心。

窗外的夜色深沉，整個世界都在屏息觀望似的。夜風托起的浮葉，在暗流中互相依附、互相映照。

兩顆星在無垠夜幕中緩緩靠近，微弱的光，彼此映照，填補對方的陰影。夜深彼岸，曾經漂泊的星辰終於找到了共振的軌跡。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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