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封信 - 夜深彼岸：失去後，我們成了彼此的家（二）

夜晚的冷，愈發強烈。天色也一寸一寸地沉下來，周遭慢慢失去輪廓。從未讓人如此擔心的妳，和第一次這樣提心弔膽的我，在無盡延伸的街道上，剩下我尋找妳的身影。

我加快腳步，鞋底敲在柏油路上的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很快地來到家附近最近的一間書店，卻沒有看見妳的身影。我拿出手機，再一次確認時間。螢幕亮起又暗下，依舊沒有任何訊息。又撥了通電話，只有轉接至語音信箱。

我告訴自己要冷靜，妳不是小孩子了，不會無緣無故消失。畢竟之前妳可是連家都敢翹的人。可理智越是這樣提醒，心裡的不安與焦慮，反而越發明顯。無助、急促、迫切，一步一步逼近。

「妳到底在哪裡？」我低聲自語。

就在那一刻，我聽見了妳的名字。

那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夾雜在夜風與零碎的人聲之中，起初我以為是錯覺。屏住呼吸，竭力辨認那道微弱的聲音。

有人，正在叫妳的名字。

我循聲跑去，那是從巷子深處傳出來的。燈光微弱，壓迫地窄巷，眼前的景象讓我僵在原地。

妳，坐跪在地上，手裡握著的紙條掉在一旁，制服踏在上面的鞋印還清晰可見。幾個同學圍在妳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妳，笑聲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刺耳又放肆。

「喂，怎麼不說話？明天我們就要畢業了，想到就覺得好傷心，還有點不捨呢～」其中一人歪著頭，調侃道。

「哈，是啊！妳難道不會想我們嗎？我們可是會很想妳誒～」另一個人跟著笑出聲來，語調更加輕佻。

「畢竟，唯一關心妳的只有我們，妳說是吧，佳奈子？」她故意湊近一步，低下身子，視線逼迫妳抬頭。

「⋯⋯」

「啊⋯⋯賤女人，又是那種眼神。」最後一句落下時，語氣徹底褪去偽裝，帶著赤裸的惡意。

我努力想要冷靜，試圖理解眼前的現況。理智告訴我該冷靜，但心底的心疼和憤怒像火焰一樣迅速蔓延，瞬間崩塌。

「喂。」我沉下眼，低沉說道。

隱約扭曲的壓迫感，使他們動彈不得。連我自己都感受得到。

其中一人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鞋底在地面磨出聲。另一個則是先反應過來，勉強笑容，明顯失了底氣。她自己大概也察覺到了。

「⋯⋯你誰啊？」

我並沒有回答，也沒必要。

「欺負同學，很好玩嗎？」

是啊，我倒是想知道，妳們在玩什麼把戲。

「我們開個玩笑而已，不用這麼認真⋯⋯妳說是吧，佳奈子。」對方吞吞吐吐，想要把場面拉回安全的界線。

玩笑？

用別人的難堪取樂，把惡意包裝成「玩笑」，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以為一個拙劣的理由就能掩蓋剛才的行為。這種鬼扯的笑話，連說出口的人自己都不相信。

我更不會傻到相信。

「⋯⋯」佳奈子仍默不發聲。

憤怒、心疼、不捨，全都翻滾在腦海裡，像火焰又像冰霜，燒灼、凍結，混在一起。

「妳們剛剛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聽得很清楚。」巷弄裡迂迴的聲音，我腦海裡反覆回放她們的每一句話、挑釁的笑聲，惡意的眼神。恨意在心裡蔓延，像黑色藤蔓，纏上胸口。

「回答我。」

「踐踏別人，讓妳們感到得意嗎？」

突然之間，過去那些不對勁的片段全都接了起來。想起過去佳奈子奇怪與看似叛逆的行徑與傷口，全都合理了。

原來從一開始就有答案。只是我視而不見。

那時的我，把一切都歸類為「成長的過程」。當成妳變得獨立、成熟的證明。

選擇相信她的「沒事」，也選擇相信自己的「陪在身邊就夠了」的我，甚至還為此感到一絲安心。

現在看來，真是諷刺。

這三年來，妳都默默忍受這一切嗎，佳奈子？

不願意說的妳，是否認為，說了也不會有人真的聽懂。即使那個人，是我。

直到此刻。

直到我親眼看見，我才終於明白，原來那些夜不歸宿、那些傷口、那些不像妳所作出的舉動，所謂的「倔強」不過是我單一方面的註解。

妳到底承受了多少折磨？而我，卻現在才看見。

不。或許我從來沒有真正正視過妳。

我這做哥哥的真是不稱職⋯⋯

啊⋯⋯真想讓妳們感受一下，被踩在腳底的心情，是多麼滋味。

「我們⋯只是想在畢業前⋯⋯」

發現我根本沒有心思聽下去。妳們的「藉口」在我眼裡一文不值。

「她沒有理由，成為你們取樂的對象。」

「往後，更不會。」

我現在才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

讓妳受了不必要的苦與傷，真的、真的，對不起，佳奈子。

「⋯⋯走了啦。」

重新回歸於安靜。不過，太安靜了。

「佳奈子，沒事吧。」

我忽然有點慚愧，連扶她起來這麼簡單的事，都像是在強行介入她的世界。

「嗯。」

妳依舊那樣平靜。是已經沒事了，還是早就放棄解釋。

「為什麼不抵抗？」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可話已經說了，再多的解釋都顯得蒼白。

「有必要嗎？」

我一時說不出話。短短四個字，卻像把這幾年的所有事都一併蓋棺論定。

好像也是。

把「忍耐」誤認為成熟，把「沉默」當作懂事。

把受傷解釋成必經之路的人，是我。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還有什麼立場，站在妳面前質問妳為什麼不反抗。

「怎麼不跟我說。」

我知道，現在的我，說再多也沒有用。

真正苟延殘喘的人，是我。

那份披著關心外皮虛偽的自我安慰，是我唯一還抓著不放的藉口。

「說了，就會改善情況嗎？」

並不會。

我們好像就在一個莫比烏斯環裡打轉，一方面表面上的「關心」，實則上是一次次忽視的謊言，教會妳不要再期待。

像那個放羊的孩子。一次、兩次、三次。

最後連自己都忘了，最初說謊的，究竟是誰。

「難道哥哥在妳眼裡，這麼不可靠嗎？」

肯定的吧。

身為哥哥，該做到的事情，一件全都略過了。這樣的我，怎麼還有資格站在妳面前，說這種話？

對她來說，真正的家人早就失格了。連名義上的，都比不上。

自以為是的我，一定讓妳很失望吧。

「⋯⋯」

我寧願妳罵我、怨我，甚至乾脆推開我，也好過這樣，什麼都不說。

餘風拂過，夾雜著初春將盡未盡的尾韻。一張緩緩拉上的幕布，街燈一盞一盞亮起，卻照不亮巷子的深處。安靜得不像現實，像一場被刻意放慢的默劇，好不熟悉。

我站在妳面前，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這麼渺小。在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成熟、足夠可以「當哥哥」的時候，妳早就悄悄學會了不再依賴任何人。

「佳奈子。對不起。」

終於跌出口，帶著我所有自以為的堅強一起碎落在地。遲來了道歉，如今顯得毫無意義，可笑至極。

而妳，似乎也不打算接受。

「我們⋯⋯怎麼會走到這裡？」我又開口，像是在對妳提問，又像是在問自己。看著妳，沒有戲劇化的淚光，只有疲倦，連掙扎都顯得多餘的疲倦。

的確是這樣。曾經走在同一條路上的我們，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個向左、一個向右，等回過神來，已經隔著整條巷子的距離相望。

答案其實並不難猜，只要把這幾年的片段一一排起來，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但我卻不希望，真的聽到妳的答覆。

「起初，我們就不在相同的道路上。」妳淡淡地說，語氣裡沒有一點波瀾。

「獨自走來，很難受吧。」話一出口才發現，這句話說得有多遲鈍。

燈光從側面打在妳臉上，察覺到，站在我眼前的妳，剝開那些偽裝的刺，不過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啊。

本該有人牽著手、有人替她擋風遮雨的年紀。而我，卻讓妳學會了，一個人走。

「⋯⋯」

「現在才說這話，太狡猾了⋯⋯」

妳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才對。」

我愣住了。這幾年明明是妳在承受，而此刻卻是妳先道歉、先搶著把錯攬走。

「哥，其實壞的人一直以來是我。」

那是我從未看過的笑容，更無法馬上理解妳到底在否定什麼。

「什麼意思？」

我下意識追問。如同字面上所說，我不理解佳奈子在說什麼。

「是我選擇的。讓這件事發生，是我默許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否定我。

「所以，並不是哥的錯。」

可聽在我耳裡，那感覺更像是被從事件中整個剝離出去，變成一個從頭到尾都站在安全距離外的旁觀者。

「默許？妳是說，妳接受他人對妳拳腳相向、言語霸凌？」

「妳在說什麼傻話？」

我甚至來不及斟酌字句。我實在無法接受這番言論。

「理論上，是吧。」

那樣的冷靜，讓我頓時說不出話來。讓我分不清妳是在自暴自棄，還是真的已經把這一切整理成一套自洽的邏輯。

「等一下，我怎麼完全聽不懂妳在講什麼。」

不懂的，何止是妳說的話。還有這幾年來的妳，活在我眼皮底下的妳。

「某方面來說，她們也說的沒有錯。」妳像是在衡量利弊般說道。

「唯一關心我的人，除了哥以外，剩下她們了。」

「⋯⋯」我啞口無言。

「自從爸離開後，我知道哥肩上的重擔有多大。」

「哥希望我成熟、乖巧、懂事，好不讓這個已經搖搖欲墜的家，再添增更多負擔。對吧？」

我沒有否認。

「你曾經問我說，學校發生什麼事了，希望我可以跟你訴苦對吧？」

「嗯。那時候，妳只說妳沒事。」

我應了一聲，卻發現那些畫面不再清晰。

「其實啊，我曾經是有這想過的⋯⋯想向哥訴苦。」

「那為什麼要假裝沒事？」這次我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2tJ9q5CM

「因為，那只會造成哥的麻煩。」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我。

「因為不想，讓我唯一的避風港、讓哥能休息的地方，因為我而颳風下雨。」

我拼命想守住的「家」，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妳不能崩潰的理由。

是這樣嗎？

「哥不覺得妳是我的負擔啊！」

聽起來是在替自己辯護多過安慰妳，我卻還是執著地想抓住這個立場不放。

「不，看得出來。」

妳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沒有提高音量，也沒有再多解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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