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封信 - 夜深彼岸：失去後，我們成了彼此的家（一）

當玄關的門在眾人離去後輕輕闔上，室內重新恢復了夜晚特有的靜謐。屋簷外的風輕輕揚起門口的風鈴，叮地一聲，格外清晰。

她的步伐輕得像踩在霧上，不是刻意，而是病後那種虛弱讓每一步都像借來的力氣。

男人聽見動靜，轉過頭。

兩人的視線在靜默中對上。那一瞬間，她甚至覺得自己沒有藏身之處。那些恐懼、那些濕氣濃重的心事，都被燈光照得一清二楚。

「怎麼不回房間呢⋯⋯妳現在身體還很虛，應該多休息才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怕驚動了她。

「對不起，真的⋯⋯給您添麻煩了吧？」琴奈稍稍低頭，手指蜷緊在睡衣的布料裡。

「一點都不麻煩，琴奈。」

客廳的燈光溫暖卻不明亮，落在她蒼白的臉上，使那份脆弱像被放大了半寸。

「怎麼了？還是說妳哪裡不舒服嗎？」

琴奈搖搖頭，卻沒有完全否認。

「剛剛⋯⋯的話，我都聽到了。」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我不曉得，舅舅您⋯⋯」

她話還沒說完，眼淚已經滑落，顫得像一碰就碎。她沒有預備，也沒有意識到自己要哭，只是情緒像被戳破的氣泡，突然毫無防備地溢出。

愣了一下，那種僵硬甚至讓他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下意識向前一步，卻在快要碰到她的那瞬間硬生生停住。像是怕再靠近一寸，她就會更加崩潰。

「我⋯⋯不知道原來舅舅您也這麼難受。」

她的聲音軟得像濕掉的紙，一撕就破。

琴奈沒有後退，反而像是被什麼推著向前了一步，整個人顫巍巍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像被夜色浸透。

「琴奈⋯」

男人愣住，喉結微微上下滑動。那不是無措，而是一種深到不敢靠近的心疼。他這年來把責任扛在肩上，以為只要自己站穩，她就能有依靠，卻從沒想過，她也在為他的行為承受重量。

「是我不夠懂事。」

「我⋯⋯我一直都把舅舅當作是我最後的依賴。」

「但沒想到我那份自私的⋯⋯依靠，會讓您⋯⋯」

話說到一半，她再也撐不住似的，喉嚨被什麼堵住，連呼吸都微微發抖。

男人的指尖僵在半空中，像被釘住一樣。

那句「自私」落進他耳裡時，他的眼神明顯晃了一下。是一種被刺痛的反射。

「琴奈，那樣做也沒關係。」

琴奈沒聽見他要說什麼，只是像堤壩崩開般，把所有壓著的情緒一股腦倒出來。

「媽媽走的時候，我真的覺得什麼都失去了。」

「可是⋯⋯還有舅舅陪在我的身邊。」

她的聲音已經顫得不像話。每一句都像是在把心掏開。

「明明已經中學了，卻還想像個小孩般耍任性，可那行不通，對吧。」

琴奈腦中忽然閃過中學那段，同學們投來厭惡的眼神、冰冷的語氣、被甩開的手。那些聲音早該過去了，卻像陰影黏在身體任何角落。

「而且⋯⋯我以為我如果不堅強一點，您會覺得我很麻煩。」

「所以我才要更努力把自己變成舅舅眼裡的好孩子。」

她抬起手，指尖輕觸眼下，卻擦不掉那股更深的脆弱。那脆弱不是眼淚，而是一種被迫孤立太久的習慣。

「因為我怕我哭了，你會覺得我很脆弱。」

「怕您覺得我麻煩、需要照顧。」

「怕太依賴您，您會更辛苦。」

「這樣的話，我就會失去唯一能依靠的人。」

這些話像圖釘一樣釘在男人心上。他的視線低了下來，拳頭微微握緊。

「而明明知道我不該這樣⋯⋯我應該更懂事、更獨立的，可是⋯⋯」

「我不想讓我唯一的避風港，成為別人的負擔。」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男人的眼神像被什麼狠狠刺中。

那種害怕依賴、害怕成為負擔、又把所有痛苦往自己心裡塞的模樣。

他曾經見過。那年，佳奈子也是用同樣的眼神看著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風從窗縫灌入，撩起琴奈耳邊的髮絲。那一瞬間，他的眼前化作多年前充滿不堪回首的屋子。

「佳奈子！」回想起，那年是妳高中一年級的一年。

「妳還好嗎？學校怎麼說妳和同學起衝突？」

有一次，妳和幾個同學起了衝突。那天妳回家時，眼神空洞，肩膀微微下垂，手裡緊握著書包帶，彷彿世界都壓在妳身上。

「沒事，我們只是在玩而已。」

我看見妳的手臂靠在書包帶上，袖口被撐得有些開，露出幾道淺淺的瘀青。

玄關裡瀰漫著操場曬過太陽的汗味、粉筆灰還留著的乾燥氣味，味道黏在妳身上，也堆在妳的臉上，使妳看起來比我以往任何時候都疲憊。

「哪有人會玩到手腳都瘀青擦傷了？妳說，到底發生什麼事？」

「就說了沒事。」

我本想再說什麼，但妳在轉身的一瞬間，光線斜斜落在妳臉上，我看見妳眼角滑過一滴細小、透明、幾乎立刻就要消失的淚。來不及擦拭，也來不及解釋。

房門在下一秒「碰」地一聲合上。一面牆，就這樣在妳和我之間升起，把妳和我的世界切成兩半。

「妳昨晚去哪了？」

「這不關哥的事吧？」妳語氣冰冷的，防備森然，又像是在阻隔什麼。

「昨天一整晚都沒回家，毫無消息！現在才回家，我能不擔心嗎？」

我說得比想像中還急，話尾甚至有點顫。而妳只是冷笑了一下。

「那⋯⋯跟媽一樣把我當空氣不就好了嗎？」

「佳奈子，別再做這些會讓人擔心的事。妳知道的，家裡的壓力已經很大了，媽也不會比較輕鬆。」

「是哥吧⋯⋯媽媽根本不會在乎我們。」

「我會做好自己的本分，哥就少管閒事了。」

那是一個秋末初冬的傍晚，很冷，妳的臉卻比這寒流來的還冷。外套沒拉好拉鍊，冷意從縫隙裡滲進妳瘦削的肩膀，妳卻像完全感覺不到。

「今天妳的班導師打電話給我，說妳沒去上學。解釋一下吧。」

晚餐時間剛過，餐桌上的味噌湯還留著一點餘溫，屋子裡卻已經不剩半分家的味道。時鐘秒針規律地走動，聲音顯得刺耳。

「有什麼好解釋的。」

妳的聲音輕得要融進電燈微微的嗡鳴聲裡，我越來越猜不透妳了。

「佳奈子，翹課不是小事。班導師說這已經不只一次了，而且⋯⋯」

「我說了，沒什麼好講的。」

「學生的本分，就是去上學。」

妳抬眼看了我一秒，那一秒裡有無處可放的委屈。

「⋯⋯」

「哥，你不也是大學生嗎？一天到晚接班導師的電話、管我這個管我那個，你就不能先顧好自己就好嗎？怎麼有餘力來關心我？」

「至少讓我知道妳怎麼了。是不是跟之前那些同學⋯」

「不是。」妳回答得很乾脆，我也選擇相信妳。

「⋯不是就好，明天我送妳去學校。」

妳沒有一絲想說話的意思。

妳不是小孩子了，我們沒有必要在這種無意義的拉扯裡浪費力氣。我也知道，再逼問下去只會讓妳往後退得更遠。

我看著妳垂落的視線，那種麻痺與逃避，我不是第一次見了。但我反而感到一種微弱的踏實感。至少，妳還有餘力維持「平常的妳」。青春期的倔強，是妳努力活下去的方式，對吧。

所以，我只需要待在這裡。讓妳知道，不管妳怎麼彆扭、怎麼沉默，家還是家。讓妳有一個能放心、鬆口氣的地方。

只要做到這樣，就夠了。

我是這麼相信著。更是清楚，妳已經長大了。

晚霞的風有點強，我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明天是妳的結業式了。時間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一轉眼，妳就要從高中畢業了。

三月下旬的冷空氣讓我清醒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最近的天氣總是比往年冷。儘管將迎來春天。

明明只是妳的結業式，照理說應該是個單純的好日子。可心裡那股踏實感，現在看起來卻不太美好。但我已選擇不再過問。而妳也不打算說。我們之間，一向這樣默契地運作著。

出門買了妳喜歡的千層蛋糕，祝賀妳畢業後一切順利。妳應該會喜歡吧。最近的妳，又瘦了一些，我希望這點小小的甜點，能讓妳胃口好一些。

回到家，我小心翼翼地把千層蛋糕小心放在餐桌上，聞到奶油與蛋糕混合的微甜香氣，迫不及待地和妳一同享用。

「我回來了。」我照例喊。

屋內卻沒有任何回應。

我走向廚房，眼角掃到便利貼。『我今天要加班，你和佳奈子的晚餐就叫外送吧。不用等我回來了。』

「哎，又加班⋯⋯有必要這麼拼命嗎？」我自言自語，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也有些心疼。

自從父親的離世，母親便不分晝夜不停地奔波，為了讓我們生活無虞，也為了維持我們的學業。父親的葬禮，她都一次沒哭。那時的我，以為她是一個冷血無情的怪物。現在想來，只是沒有時間去悲傷罷了。

那人唯一留下的，除了回憶，還有數不清的稅金和債務。所以得用每一分力氣，去填補那缺口，去維持這個家最基本的運作。也因此，母親每天奔波，幾乎沒有時間和我們一起吃頓飯，甚至連片刻的安定都難得擁有。

佳奈子因此很痛恨母親的樣子。即便她沒有說出口，還是隱約感受得到。可是，我們必須蛻變，逼迫自己，成為不讓母親擔心的乖孩子。是我們唯一能替母親做的事，也是減輕她負擔的一種方式。

一直以來，我們都做得很好。

不靠大聲抱怨，不靠眼淚求救，只是默默地、固執地撐著。我們的方式一直都很笨，卻很真實的我們。

「佳奈子，哥回來了。」我走向妳房間，敲了門。

門推開，妳站在書桌前，肩微微佝僂，手裡握著一張紙條般的東西，目光專注，完全沒有察覺到我已經進來。

「媽說，她晚餐不回來吃了。我要點外送，妳想吃什麼？」我放低聲音問道。

「⋯⋯豬排飯。」

「嗯，我買了妳喜歡的千層蛋糕，出來吃吧。」

隨後，我撥通電話，訂了一份妳喜歡的豬排餐。那家妳從小就愛的店。小學時，每天放學妳總吵著要父親和母親帶妳去吃，我記得妳那時笑得多開心。如今，雖然妳已經長大，喜歡的味道卻依舊沒變。

不久後，妳便從房間走出。

「外送待會就來了，先吃蛋糕吧。」

「我出門一下，等等就回來。」

「天色已經暗了，妳要去哪裡？」

「書局。突然想到明天結業式要送給班導師的禮物還沒買。」

「記得早點回來。」我囑咐。

從熱呼呼、甚至還在冒著熱氣外送來的豬排飯，看著它慢慢變得像隔夜廚餘般冰冷。窗外的街燈慢慢亮起。一排排房子內的燈光也逐一被點燃，整條街像被分成一格一格的棋盤。我坐立難安，我等著，等著那聲在門把轉動的聲音，等著妳推門進來。

妳還沒回家。

手機沒有任何動靜，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訊息。傳了封簡訊給妳，依然顯示未讀。夜色愈發深沉，街上的人影越來越稀疏。

各種念頭在腦中交錯，擔心著妳是否出了什麼意外。

我披上一件外套，順手抓了鑰匙。離開前我在桌邊停了一秒，目光落在那盤不在溫熱的豬排飯，心裡祈禱妳平安無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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