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七章（上）

導讀：山羊鬍子說：知道是怎麼把美製蔣匪的U2高空偵查機捅下來的麼？有四十里高呢。是搗蛋（導彈）。大家都感到奇怪，原來和搗鳥窩一樣啊，不過有這麼長的竹竿麼，這一根根的接起來，要多少根？四十里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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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上）

雑調•二八大杠

搗蛋的竹竿四十里長，要有出息還得上學堂，心裡想著二八大杠。

騙到手，三圈場，鬧了半天也白忙。

釣魚不咬鉤，心裡發慌，怕被抱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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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鬍子腋下夾著一個鼓鼓的包走進學堂，所有的學生都屏住呼吸緊張得不得了，為什麼？今天是本學期期末考試成績發放的日子，過了今天就要放暑假了，其實考試成績對絕大數的學生來說都無所謂，因為在父母的頭腦裡從來沒有過什麼要孩子考大學的概念，通過上學成為一個城裡人那簡直就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妄想，大都數父母就是希望孩子能多會寫幾個字，會打算盤，在生產隊能做個記工員就光宗耀祖了，即便如此，知道成績的第一天父母還是要問一問的，考差了父母會說明天就到生產隊兒童班去上工吧，好歹也能爭點工分，如果孩子這次小學順利畢業了，差不多也有十四五歲，再過幾年就要出嫁或討老婆了，還上什麼學呀，繼續上初中的，那確實是家庭基礎非常好的，只要初中畢業了，就算得上文化人了，做幹部是有很大希望的，但又要上得起學，家庭出生又好的，而且又有門路的，這樣的人家實在是太少了，一般人家的男孩最好能去學門手藝，什麼木匠、瓦匠、草匠、箍桶匠、修鍋匠、篾匠、石匠、鐵匠、銅匠、彈棉花匠、裁縫……反正大凡農村有的這些行當父母都會想辦法讓他們去學，聽上去美好，可學手藝是要過好多關卡的，第一你要得到生產隊的同意，也就是要得到隊長大人的同意，使什麼手段就看各人的能耐了。還有一關就是要得到隊裡五匠會計的同意，不打點一下是不行的，最後還要大隊蓋了公章才行。最關鍵的，學手藝首先得交給生產隊五十塊錢，這是學費，絕大多人家年終工分結帳都倒欠，從哪裡能弄到五十塊錢？這些關卡都通過了，就要去拜師了，這一關最重要，有關係最好，沒有關係你捨得打點一下也行，啥都沒有你還是老老實實的去上兒童班吧。當年承海小學畢業了想去學門木匠手藝，但德勝那個老實的腦袋，吳大宏這一關就沒有過，占親帶故又咋了，理由很簡單，生產隊勞力不夠，都學木匠了，地裡的活誰幹去？不過承海跟他爹一樣，雖然年紀沒有到18歲，幹活可是一把好手，沖這點大家都把他當成一個勞力，這工分沒有少爭，他後來也覺得學木匠要白白浪費幾年光陰，而且要花錢，還不如多掙點工分，這木匠一年能做幾個活，還不一樣在地裡掙工分？

山羊鬍子把各人的成績單發了下來，大多數人成績一般，也是一臉的無所謂，承闊承廣弟兄倆一直以來成績都是不錯的，自然是樂滋滋的。

山羊鬍子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說道：“今天是本學期最後一天了，明天，準確地說下午就放暑假了，九月一號，農曆七月二十五下學期開學。這次我們五年級十個同學中有八個考上了初中，希望這八個考上的繼續上學，俗話說世上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書中自有顏如玉、美如色、黃金屋……”

山羊鬍子正說著呢，屋頂上掉下一隻紙飛機，不偏不離地在學生們緊張的眼神中落在了他的頭上，這只紙飛機打斷了他的講話，下面的學生們個個開始危襟正坐起來，都正準備等著挨駡呢，出人意料的是這次山羊鬍子沒有發火，而是把紙飛機放在案臺上，緩緩地說道：“有哪個曉得前兩天解放軍又打了一個什麼大勝仗？”

教室裡面一片安靜，沒有一個人知道，承闊承廣弟兄倆這些天都在關心小雞呢，荒郊野嶺哪有人去關心什麼國家大事？莊口的大喇叭誰聽呀，更不用說報紙了，小孩子能有誰對這個感興趣，再說報紙只有隊長幹部家有，誰能看到？

山羊鬍子的目光掃描一遍教室，所有的學生都低著頭不吭聲，只有梁承廣一人昂著頭看著山羊鬍子。承廣心裡想每次看到畫上的解放軍都羡慕不已，現在解放軍又打了大勝仗，這樣的好故事一定要聽的，天真地睜著大眼睛，眼巴巴地等著山羊鬍子說下文呢。

山羊鬍子看了好笑，知道這些學生不知道也不敢問，這小傢伙卻昂著頭看著自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梁承廣，你曉得嗎？”

“老師，我不曉得。”

“那你幹嗎看著我，我以為你曉得呢？”山羊鬍子有點調侃，這才六歲的小孩能懂嗎？

“我是想聽老師說解放軍打勝仗的故事。”

“噢，為什麼？”

“每次看到畫上和電影裡的解放軍，我就喜歡得不得了。”

“你長大了想當解放軍嗎？”

“當然想，做夢都想呢。”

“哦！是嗎？那你就要好好學習，解放軍可不要沒有文化的人。”

“老師，我這次的成績都是5分呢。”

“我曉得，這還不夠，要以後每次考試都能得高分，要上初中，上高中，還要考大學，要當一個有文化的解放軍，就像這次解放軍打大勝仗，需要很高的文化才行。”

“啊！當解放軍還要高文化呀，我以為只要拿著槍沖在最前面就行的。”

“我聽我爹說，不識字也能當兵的。”

……

山羊鬍子這段話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大家開始輕輕地議論起來。

山羊鬍子看到自己的話有了一點效果，接著說道：“前兩天解放軍第三次打下了美制蔣匪的U2高空偵察機，大家猜猜這飛機能飛多高。”

山羊鬍子賣了關子，故意停了下來，向下面問了問。

台下又是一片沉靜，沒有人知道，知道了才怪。

“告訴你們吧，這飛機能飛40裡高。”山羊鬍子拿起案臺上的那只從屋頂上掉下來紙飛機晃了晃，“曉得有多高嗎？這裡到東台縣城也不過才30多里，你們這紙飛機能飛多高？”。

“哇……”台下一片驚歎聲，這簡直無法想像。

“可是這飛機飛這麼高，不還是讓解放軍給打下來了麼，大家曉得怎麼打下來的嗎？”

山羊鬍子的話又一次把大家引向沉默，在掃視大家一遍後，繼續說道：“是用導彈打下來的。”

“搗蛋？”每個學生都感到懷疑，有這麼長的竹竿嗎，一根接一根要多少根？40里長哩。

山羊鬍子看到下面的學生一臉疑惑，會意地笑了起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字“導彈”。

“導彈。”字大家都認識，沒有人知道是什麼東西

“老師，這是子彈還是炮彈，能打這麼高？”

“既不是子彈，也不是炮彈，它呀，是火箭，是長了眼睛的火箭。”

“火箭？老師，什麼是火箭？”

“火箭嘛……火箭就是……噢，火箭就像咱過年放的二踢腳，自己能竄上天，不過它是長了眼睛的，自己能去追敵人的飛機，追到了就爆炸。”

“乖乖隆地咚，這二踢腳不但飛得遠還長著眼睛，這也太神奇了，老師，這東西是不是神仙給的？”

“胡說，你見過神仙嗎？這是解放軍自己做出來的。”

“解放軍自己做出來的？”

“是呀，做這個的解放軍哪一個不是大學生，沒有文化誰能做得出來？所以呀，你們要好好學習，考上了大學，也成為有知識的解放軍，多神氣呀。”

“我爹說這考上大學的就像過去的狀元郎一樣，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的。”

“可不是嗎，聽說八字算命能算出來的，我爹幫我算過，說我沒有。”

“要你都有了，這大學生還算稀奇嗎？這還要看祖墳的，風水好了，後代都是富貴命的。”

……

山羊鬍子聽了，也感慨，小時候家人替自己算命，說四柱八字中也有學堂詞館，到頭來只做了一個教書匠，看來這祖墳風水也是有講究的，心裡這麼想著，走到門前看了看天時，回頭說道：“放暑假了，大家回去吧，自己的東西帶回家，教室裡收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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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學堂，源平、承山、承闊、承廣一起碰頭，這放暑假了，大家要商量一下怎麼一起玩。

“源平，這回你考上初中了，你爹還會送你上嗎？”

“我爹說了，送我上的。”

“你爹幫你算過命嗎？”

“算過，沒有告訴我，我不曉得怎樣。”

承廣關心的是解放軍、火箭，插嘴道：“你們說，過年放的二踢腳能飛多高呀？”

“這哪個曉得，沒有量過，二娃，不過肯定比你們家後面的槐樹高多了。”

“等到過年的時候，到樹旁邊放，比一比誰高。”

“二娃，你真想當解放軍呵？”

“當然。”承廣走路膀子都張了起來，感覺現在就是解放軍了，“看看電影裡的解放軍多神氣。”

“承闊，你長大了做什麼？”

“沒想過，我……我回去問問我媽。”

“承山，你長大了做什麼？”

“我也不曉得，到時候再說吧。那……那源平，你長大了做什麼？”

“我呀，我就想開我爹的拖拉機，你們看看，開拖拉機多神氣，想去哪就去哪，我爹前幾天送吳大宏去小海，一個上午就回來了，要是走路，來回要兩天呢。”

“開拖拉機也不用上初中呀，你呀就回家跟大哥學開拖拉機吧，下次我們爬拖箱的時候你開慢點。”

“不上初中？我爹不會答應的，你以為我願意上這個勞什子學呀。”

“那初中離家很遠呢，你以後上學可遠了。”

“這也沒有辦法，叫上同學一塊走唄。”

“要不叫你爹買輛腳踏車給你。”

“腳踏車，可能嗎，買得起嗎？聽我爹說一輛永久二八大杠要180多塊呢，180多塊錢，你想想，這得多少錢？我家年底結算到手上的工分錢也不過才6塊錢，也就是這樣要攢30年才能買輛腳踏車，做夢吧。”

“咱莊子上數不出幾輛，吳大宏的原來的飛鴿賣掉了，又買了一輛永久，乖乖隆地咚，新得不得了，騎上去真是個幹部的樣子。”

“承山、承闊、二娃，你們會騎腳踏車嗎？”

“不會，碰都沒碰過，你會嗎？”

“不會，沒有車學呀。”

“要是有一輛，暑假裡學騎腳踏車多好呀。”

四人一片沉默，大家都知道，想學騎腳踏車，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許久，承廣開口了：“有一個辦法，不曉得行不行？”

“二娃，什麼辦法？快說。”

“咱向吳大宏去借，行嗎？”

“呸！我當什麼好主意呢，等於沒說，有本事你去借過來給我們看看，吳大宏自己丫頭都不讓碰，做夢吧你。”

“我倒有個辦法。”

“啥辦法？源平，快說。”

“我們每天都瞄著吳大宏，只要他騎車出來，我們就跟著，一旦他停下來不用，人又不在車邊，我們就偷著學騎，他人一出來，我們就跑，怎麼樣？”

“要是他罵怎麼辦？告到家裡去，還得挨家裡罵。”

“不會告到家裡去的，你們仨都是他叔伯舅子，是平輩，他好意思去跟三叔爺和三太奶奶說嗎？”

“嘿嘿，這倒也是，就這麼說定了，那咱們下午到拖拉機房碰頭好嗎？”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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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婆媳知道，這放暑假比上學時更麻煩，沒有人看他們，天知道他們會飛到哪裡去玩，小的時候人小不敢出去，待在家裡還好，這上了一年的學，不知道學壞了多少東西，玩就像瘋了一樣。

一家人在吃飯，桂花問兄弟倆：“這放暑假了，你們打算幹嗎呢？”

“媽，我們去兒童班上工好不好。”承廣趕緊搶著說了出來，生怕哥哥把去偷學腳踏車的計畫說出來，因為他知道，只要一說出來，媽媽絕對不會答應的。

“去兒童班上工，你們有這好心？再說兒童班最小也得14歲，連承山、源平都不夠格，你們還想去，年紀差了一半呢。”

兄弟倆對看了一眼，沒有話說。

“就給我在家看門口，照料兩隻小雞，少了一樣東西，我打斷你們的腿，聽見了嗎？”

“聽見了，媽。” 這個兄弟倆倒不怕的，誰來偷東西呀，就是少了，媽媽也不會打的，說說狠話罷了。

“沒事在家搓搓繩，也幫助做點事情，不要出去耍子，外面太陽曬得厲害，要是曬出瘡來，不怕你們凶的。”

“好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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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六月上旬的中午已經是驕陽似火，在最熱的時間段，社員下午上工會錯開一段時間，幹部們也知道，天太熱把人趕到地裡去幹活，不要說自己吃不消，自己的祖宗十八代也會被社員罵個千百遍的。

這段時間大人們會乘機睡個午覺，白天太長，不睡會兒，誰也吃不消。

讓小孩睡午覺，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件，小孩沒有大人苦，體力也沒有消耗或透支，加上啥娛樂都沒有，寫完作業吃過晚飯就睡覺，精力充沛得很，午覺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一種折磨。

桂花婆媳睡午覺了，外面很熱，屋子裡還比較涼快，茅草屋就是有這個優點，冬暖夏涼，厚厚的土牆和屋上的茅草可以當住太陽的輻射熱，儘管驕陽可以把屋上的茅草曬得讓人聽見炸裂的聲音，用一張席子鋪在地上，睡得還是比較舒服的。

兄弟倆沒精打采地照料著兩隻小雞，先前對小雞的熱情已經被學騎腳踏車的欲望取代，他們現在最希望的就是下午上工的時間快點來，媽媽和奶奶早點去上工，自己好快點到拖拉機房去和源平、承山會合。

好不容易總算熬到了媽媽和奶奶去上工了，弟兄倆頭伸在門外看著她倆走得很遠了，估計已經走到莊子外面的地裡去了，兩人迅速將小雞罩好，放了一點玉米馠子，用一個小碟子舀了一點水，關好家門，飛一樣地跑向拖拉機房。

到了拖拉機房，拖拉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源平有鑰匙，他們兩人已經到了多時了。

“你們怎麼才來？”

“這麼說你們已經看見吳大宏出來了？”

“沒有。”

“那現在怎麼辦？”

“等唄，這不等你們過來商量嗎？”

“他會到這裡來嗎？”

“只有這拖拉機房有個氣筒，全莊子其它地方能再找出一個來？”

“要是他車子有氣呢？”

大家我看你、你看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承山按耐不住了，說道：“這樣吧，我們裝模作樣地去看看二伯，到他家周圍去轉轉吧，天曉得吳大宏會不會過來的。”

“好的吧。”

源平鎖好門，大家一起向吳大宏家的方向走過去，剛拐了個彎就遠遠地看見吳大宏推著那輛暫新的永久向這裡走過來。

“快看，吳大宏來了。”

“吔！真的，幹嗎不騎呀？推著呢。”

“嘿嘿，肯定沒有氣了，過來打氣的，我剛才頭腦裡還在想到了二叔爺家偷偷地給他放點氣呢，沒有想到這麼快就來了，不要露相，都假裝不曉得，這回不能避開了，要迎上去。”

“好的，聽你的。”

幾個人依在源平的後面，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迎著吳大宏走了上去。

大家走得越來越近，吳大宏發現前面有一撮小孩，仔細一看原來是他們四個，知道放暑假了，這幫小孩沒有地方玩，過來想看拖拉機了。

等走得更近了，四人開始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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