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六十三章（中）

導讀：河役工程中，出現了被大家稱為“做鬼”的現象，什麼是做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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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中）

“大哥。”

“承海，我問你個事，現在我們過節偷偷供祖宗的時候，插多少雙筷子？”

“這個我還真不曉得，都是我爹做的，我們只要偷偷地去磕個頭就行了。”

“那我問你，咱爺爺弟兄幾個？”

“這個我曉得，弟兄三個，老二被抓了壯丁，祭祖要加他一雙筷子的。”

“你曉得什麼叫抓壯丁麼？”

“就是被拉過去當兵……大哥，你是說……”

“噓！我也不能保證，又沒個證據。”

“那你說怎麼辦？反正我覺得再是國民黨，也不應該用反手繩子綁起來，記得巧珍說過，打日本鬼子，國民黨是出了大力氣的。”

“好兄弟。”

“大哥，你想怎麼做，要叫上我爹麼？”

“不用，人多了反而不好，這才開始挑河，還沒有開始做鬼呢，要是做鬼的多了，想弄也弄不成了，況且土越堆越高，到時就難挖了。”

“是的。”

“我要去找點東西，把他們解開包上，重新埋了。””

“好的，我跟你去。”

“你不怕麼？”

“大哥，你都不怕，我跟著你，有啥怕的？”

“好的，跟我走吧。”承保說著領著承海就朝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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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機工，葉機工。”

承海跟著承保來到北邊莊子上的時候，就明白了，這是來找那個抽水的機工了。

“誰呀？”屋子裡亮起來燈，門一打開，借著燈光，葉機工就認了出來，“這麼晚了，你們還沒有睡呀？進來說話，外面冷。”

“不了不了，葉機工，真的過意不去，這麼晚了還來找你，我們想找你要點東西，像破席子一類的東西。”

“破席子，你要那東西做什麼？茅草不夠了嗎？那個草堆上隨便拿。”

“不是不是，我們搭的那個住宿棚油布破了，你曉得的，漏風，想找個破席子覆在上面遮遮的。”

“破席子倒真的沒有，我們這裡的蘆葦蕩多的是，蘆葦簾子倒是蠻多的，這東西可以用來擋擋的，豬圈裡有，我帶你們去。”

“好的好的，多謝了。”

“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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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海扛著簾子跟著跑回了工地，萬籟俱寂，一天的重活，每個人都在熟睡中，棚外一個人都沒有。

“大哥，你曉得埋在哪裡嗎？”

“曉得，我做了記號的，承海，等會兒，我去抗兩把鍬。”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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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白天埋起來的屍骨又被挖了出來。

“承海，把簾子攤開，把這些麻袋放上去。”

“好的。”

“把這個坑填好，不要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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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埋到哪裡去？”

“埋到對岸去，讓他們永遠也找不到。”

“好的。”

兄弟倆卷起簾子，一人搭一頭，夾著鍬，穿過還沒有挖好的河床就跑開了。

兩邊的大圩相距差不多有400米，很快，弟兄倆氣喘吁吁地跑到了。

“兄弟，放下來吧，沒事了，這裡不會有人了。”

“好的，讓我喘口氣，再挖。”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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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還是你聰明，怎麼想得起來的？埋到這邊來，把腦子挖空了也想不到。”

“是呀，這幫人太壞了，下午源平和我說，別看這樣埋了，說不定還會被刨出來。我問為什麼？他說現在哪個都曉得了這裡有國民黨兵的骨頭，說不定哪天想到了就挖出來示眾了。我一想也對啊，所以就想出這麼個點子來。”

“太好了，挖吧。”

“得會兒埋的時候從麻袋裡倒在簾子上，再用麻袋蓋上，那個反手繩子扔到別的地方去。”

“骨頭都亂掉了，哪塊是哪具的就不曉得了。”

“管不了那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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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已經進行了一個月多點，工程量已經完成了超過三分之一多，兩邊的大圩已經堆得老高，從大圩頂上看過去，河床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小得像玩偶，大雪節氣雖然已經過去好幾天了，但是卻沒有下雪，這時離過年還有兩個月。

空擔子返回的過程中，大家都在偷偷地議論。

“林彪倒臺了。”

“這都傳了幾個月了，也沒個准信，你聽誰說的？”

“工地上馬上要做鬼了，說是借著林彪倒臺給大家打氣。”

“工程還沒到一半呢，怎麼這麼快就開始做鬼？”

“這那個曉得，不曉得會不會要求我們做？”

“做鬼就麻煩了，至少要連續做3天，這哪個受得了？”

“受不了也要受得了，沒得辦法，下午我都看見林副統帥領了一大袋米回來了。”

“還林副統帥呢，麻子的事忘了嗎？這林彪一倒臺，就更不能說了。”

“我這不是背後說說麼？做鬼苦的是我們，他們幹部撈好處。”

“米都領回來了，肯定是要做油飯了，說不定今天夜裡就要做鬼。”

“這是篤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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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剛喝完稀飯，吳大宏咳嗽了兩聲，開始說話了，知道情況的人一看，篤定了，晚上要做鬼了。

“大家靜一靜，下午我去開會，會議通報了中央發出的《粉碎林陳反黨集團反革命政變的鬥爭》，大家也許都聽說了，林彪弄了個‘571’工程，要害毛主席，被發現了，倉皇開飛機出逃，結果飛機掉了下來，摔死了。”

“啊！只聽說林彪死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還毛主席的親密戰友呢，竟然要害毛主席。”

“是呀，這人膽子怎麼這麼大的？”

“吳隊長，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9月13號，差不多是八月下旬的時候。”

“八月下旬的時候……哦……我想想……”

“麻子，你想什麼呢？”

“是呀，麻子，你想什麼？”

“還在想你的香豬屎？”

“哈哈……”

……

一棚子的人都笑了起來。

“大家靜一靜，為了慶祝粉碎林彪陳伯達反黨集團的鬥爭取得了勝利，發揚無產階級艱苦奮鬥同舟共濟的精神，所以大隊決定抽調先進的生產隊對工程相對落後的大隊、生產隊進行突擊搶工。”

“我說的啥？果然要做鬼了。”

“媽的，每次工程都要做鬼，怎麼沒有人來幫助我們？”

“是啊，每次都是我們幫助人家。”

……

看到大家抱怨連天，吳大宏也不吱聲，要是大家都不願意去，他也沒有辦法。

“吳隊長，去幫助人家搞突擊也不是不可以，你看，早上大喇叭一吹號，我們就爬起來開早工，然後喝粥吃早飯，中午才是馠子飯，晚上也是粥，再去搞突擊，哪個吃得消？”關鍵時候，還得有人配合幫助把戲接著演下去，長久以來，只要是開會，這個角色必是舒麻子。

“麻子說得對，不弄點硬的吃下去，哪個吃得消？”

“吳隊長，要去突擊也可以，叫德榮燒油飯啊。”

“是啊是啊，沒得油飯是不行的。”

“德榮啊，趕快去燒油飯。”

“快去燒油飯。”

……

既然吳大宏提出來去搞突擊，這肯定是上面佈置下來的任務，推是推不掉的了，這個道理所有的人都明白，不過不能白去，油飯是必須的。

新梁跺河這麼大的工程，宣傳工作也不能落下，這就要弄出一些積極典型，來調動大家的積極性，主要是夜間搞突擊、或者提早起來開早工，或者拖上幾個小時再收工。

因為這些都是為了宣傳而做的動作，不是出自於大家的自願，所以誰對此非常鄙視，暗地裡都稱之為“做鬼”，一般突擊都是在夜間進行，三個小時左右，有演戲給鬼看的意思，所以稱之為“做鬼”。

當然，做鬼不是白做的，犒賞是油飯，油飯就是白米飯在煮熟了後倒菜油、鹽進去，不停地攪拌，本質上就是炒飯，油飯比米飯多出的是油水，而這個油水正是大家需要的，一個月就2兩油，每個人的肚子裡油水少得可憐，面帶菜色，是共同的特征。

每個人都能分到一平口碗的油飯，這在平常，是連想都不敢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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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榮的油飯煮得好啊。”

“就是少了點。”

“是呀，晚上就靠那幾勺子粥去做鬼，神仙也吃不消的？”

“吃下去也不曉得放到肚子哪個地方去了。”

“哈哈，要是吃得能打嗝了，能立刻去做鬼麼，要歇到什麼時候？”

“是呀是呀，原來德榮這傢伙是控制好了的。”

“是呀，精得要死。”

“過去帶人在上海拉黃包車練出來的。”

“是呀，他又不拉，只叫旁人拉，自己做老闆，德章幾個到現在都罵他的。”

“要是不帶他們去拉黃包車會罵，帶去了也罵，哈哈！”

“要不咱現在把德章喊過來問問。”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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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搞突擊，吳大宏是要帶頭的，油飯吃下去沒有多久，就出發了。

好幾盞馬燈掛在從開挖的河床到大圩路邊的杆子上，只能示意方向，卻不能幫助照明，這個時候差不多是農曆的十月底，月亮都是白天出來，晚上都是烏燈瞎火，挑著擔子摔倒是再正常不過。

從河床上把土挑到岸上，要爬很多級梯子，從底處到高處，是最費勁的，所以把擔子挑上來以後，走不了多遠擔子會交給另一個接擔子的人，接擔子的人把空擔子放下，然後挑著有土塊的擔子去大圩，因為要把土送到大圩的頂上也要爬坡，所以快到大圩的時候又會把擔子換給下一個人，這樣挖一次土是三個人配合挑到大圩上去的，畢竟路程實在太曲折太遠。

為了公平起見，挑擔的人和挖土的人會輪流交換位置，像舒寶財這樣才開始河工的人，家裡的大人們會把自己挑平地機會讓給他們，但是別人也要挑平地的，所以爬河床上大圩也是要做的，只不過相對少一些。當年吳大宏還沒有到年齡替代梁德凱去參加河工任務和梁德龍參加通榆河工程，梁德勝就是這樣幫助他們的。

一擔土塊剛挖出來有一百斤多斤，如果挖土的使壞，能有一百五十斤，東台是沖積平原，基本都是沙土，挑著挑著泥籃上的土塊受到震動，就會斷裂，小塊會落到地上，到了大圩頂上的時候差不多只剩下五六十斤。這樣，挑著擔子走過的路上的土就會越來越多，每隔一段時間，必須再次把路上的土鏟起來挑到大圩上去。

其實，夜裡做鬼，挖出的土塊是沒有白天大的，烏燈瞎火的，沒有人會過來計較。

做鬼也就三個小時左右，差不多到夜裡十一點鐘左右就結束，不能太久，因為第二天還得接著挑，不休息，誰受得了？

新梁跺河工程量和通榆河工程一樣巨大，唯一不同的是，伙食會好多，至少不會餓肚子，早工前，大家會吃上一勺自己帶過來的膠肴，填一下空空如野的肚子，早工結束後再吃早飯。

膠肴是將小麥麵粉放在鍋裡炒，直到微微焦黃，只要一勺，加開水就泡成一大碗，黏糊糊的像漿糊，是應急充饑的主要食物。新梁垛河這麼大的工程，每個有河工任務的家庭都會準備這種食物，生產隊會發一些小麥，大家會提早幾天做這個東西。膠肴是通榆河工程時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其實通榆河要是提早兩三年開挖，根本不會死那麼多人。

膠肴氣味芳香，吃到嘴裡卻發苦發澀，如果沒有佐料，是非常難吃的，但是對饑不擇食的人來說，就是美味佳餚了，因為泡開後像漿糊膠一樣，所以有個好聽的名字——膠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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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二天下午，正唱著《萬物生產靠太陽》的大喇叭突然停了下來，裡面傳來了東台口音的普通話。

“各位社員，各位社員，現在通報一則喜訊。在成功粉碎林陳反黨集團反革命政變鬥爭的勝利下，我們新梁垛河工地不斷傳來了不怕辛苦不拍勞累的大寨精神，昨天夜裡，四灶公社八一大隊第五生產隊的28名社員，看到別的大隊工程進度落下了，心情無比著急，他們一致向隊長吳大宏同志請命，要求夜間進行工程突擊，吳隊長被大家的幹勁感染，在夜間帶領大家悄悄地進行了工程突擊，他們連續幹了好幾個小時，終於讓這段落下的工程趕了上來。這個生產隊的突擊隊員舒來富激動地說他過去是要飯的叫花子，在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幫助下，娶了老婆，生了兒子，過上了無比幸福的生活，如今進行我們偉大的社會主義建設，自己怎麼能落下呢？據他們透露，今天夜裡和明天夜裡，他們還要進行工程突擊。各位社員，這是一種什麼精神，這就是愚公精神，這就是一種偉大的不怕犧牲不怕勞苦……”

“聽聽，做鬼都上了大廣播了。”

“哈哈，肏他個大頭白，這是我們自己要去的麼？明明是強迫我們去的啊。”

“麻子，你說的那麼有文化的話，我們怎麼沒有聽見？”

“哈哈，就是，麻子，你什麼時候說的？再說一遍給我們聽聽。”

“哈哈……”

“打倒林彪！我肏他林禿子祖宗十八代……”聽了大家的嘲諷，舒麻子氣得直罵。

“哈哈……”大家又笑了起來，這回舒麻子又被揭了老底，都知道他是在指桑駡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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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過冬了，有沒有加菜啊？”

“生產隊送河工的來了，有些豆腐卜葉。”

“豆腐燒濟菜湯，酸溜溜的，要是再有點蠶豆瓣，那味道就更好了。”

“那就是三個湯了，豆腐濟菜豆瓣湯，濟菜豆瓣豆腐湯，豆瓣豆腐濟菜湯，好喝著呢。”

“還三個湯呢，二耷子你妎孩子呢？”

“得先把婆娘娶回來再說，哈哈。”

“別老想著做夢娶婆娘了，現在你們誰家有濟菜？”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誰問了這麼一句，把大家的心情瞬間掉了進冰窟，冬至時節西北風吹在臉上已經非常難受。

濟菜，是把青菜洗乾淨了，悶在鍋裡煮開，然後曬乾，那黃黃的縮成一卷的青菜上掛滿白晶晶的東西，這種菜泡開燒湯，味道極酸美，非常可口，是人民公社前每家必備的菜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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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問，你們，工程才開始的時候，是哪些人幫助去埋那幾具屍骨的？”

“吳隊長，怎麼問起這個事情了？”

“接到上面的通知，還要把那些屍骨再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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