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奇怪怪的小短篇 - 22.無名之人的自述（沈京視角）

飢荒鬧起來時我剛過二歲生辰，即使飢荒鬧了五年，我對於當時的記憶還是很朦朧。

家裡有一間姑娘的房間，房裡有衣裙，簡單的首飾和幾罐蒙灰的胭脂，不像母親的東西，而且仔細回憶還能從記憶裡翻出一個溫柔的身影。

所以我想那大概是我的姐姐的房間吧。

果然，大哥告訴我那是長姊的閨房，進去小心些，別弄壞東西了。

飢荒在我七歲的時候結束，朝堂賑災的糧食和金錢終於得以分到百姓手上，一切百廢待新，家裡總算不再愁雲慘淡。

一切都在變好。

因為是家裡最小的人兒，所以很多事是不需要我操心的，大哥偶爾會帶我去溪裡抓魚，不過，他抓的還沒我厲害。

「大哥。」我踩在冰冰涼涼的溪水裡喚他。

「嗯？」大哥盯著清澈溪水裡的魚兒隨意回答。

「你以前抓魚不是很厲害嗎？」我疑惑的問。

大哥的身子僵住，小魚呲溜一下游走。

當時年紀尚小，見大哥一直沉默，我也沒在追問，轉頭便忘了。

這種事其實常常發生，因為大哥與記憶中的身影有些出入，記憶中的人有時和大哥一樣，有時又比大哥愛笑，比大哥跳脫，也比大哥多話些。

這個疑問直到九歲後才有解答。

九歲，長姊嫁的李員外去世，李夫人將後院裡沒有孩子的鶯鶯燕燕給點碎銀打發走，也不知是心善，還是不想再養著一群吃乾飯的。

我對長姊的印象不多，但她回來那天我還是歡歡喜喜的跟著去城外迎。

我看著兄長抓著我的手有點不滿。

我已經不是孩子了，但只要出門兄長總是緊緊的牽住我，有時用力抓痛了我，我都會好奇他那細瘦的身板是怎麼有這麼大力氣的。

長姊長得溫柔，與印象中的身影差不多，頂多瘦了些，眼角含著淚，她激動的與娘親擁抱，爹爹看起來也快哭了。

長姊也給了我一個溫暖的擁抱，她摸著我的頭說：「小玥長大了。」

兄長是最後一個得到擁抱的人，鬆開時長姊似乎終於平復下心情，娘恢復往日的樣子，拉著長姊要回家。

大家都笑起來，連大哥都一改往日的平淡，輕輕勾起嘴角。

「阿簡呢？」長姊突然問。

我不理解大家為什麼都頓住。

大哥握著我手腕的手有點太過用力，我扯了扯。

大哥像是終於回過神，他淡淡的說：「他把自己賣了。」

語氣平穩卻莫名讓人難受。

長姊臉上的笑落下來，俄頃又恢復，不過，怎麼看都略顯僵硬。

喔，原來我還有一個二哥啊。

十歲時進了學堂讀書，我的字總寫的歪歪斜斜，大哥抓著我的手一筆一畫的教，多虧有他，不然之後給將軍做副將一手爛字可要讓人笑話的。

十二歲年末，長姊改嫁，嫁的人據說是長姊以前的相好，大家都很開心，只有大哥憂心忡忡。

我知道大哥怕那相好因為長姊嫁過人而苛待她，長姊又心軟，總是想著忍忍也就過去了。

幸好，他待長姊還是不錯的，一點習慣性的小動作，連我都能看出他是真心在待長姊的。

十四歲時長姊的孩子出生，是個小姑娘，姐夫那一年嘴角就沒下來過，聽說連教書都帶著去，初二那天長姊帶著她來，一瞧，確實可愛的緊。

十五歲，大哥做了一個夫子，我覺得有些可惜，我相信大哥如果參加科舉一定可以高中。

大哥教書的書院在梁山，離家有些距離，一天來回也要走個大半天，所以大哥大多住在書院分配的小房間裡，一年也見不了幾次。

爹娘雖然嘴上不說，但我清楚，他們想和大哥住在一起。

過年時爹娘試探般向大哥提了一嘴搬家的事，一向體貼爹娘的大哥卻黑了臉。

那是我最清楚的意識到二哥始終是大哥心中一根無法拔出的刺。

僵硬的氛圍直到初二也沒有好轉，即使大家都有意隱瞞，但長姊還是一眼就瞧出端倪。

「小玥，你有什麼要跟長姊說的嗎？」我在她叫我時就僵住。

我訕訕回頭，「長姊……沒…沒什，噢。」我揉揉被敲痛的腦袋。

「別想瞞我，我在李府什麼沒學到，學的最好的就是看臉色。」

在長姊的眼神下，我只能如實招來，晚餐前，長姊敲響大哥的房門，聊了什麼我不清楚，只知道晚餐的桌上大哥同意了大家搬到梁州。

十八歲，我和大哥說我想從軍。

「為什麼？」他將茶杯放在我面前。

「……想做點什麼。」

「想做事讀書也行，沒必要非得從軍。」

「……」

大哥很少追問一件我已經做出決定的事，這是他生氣時的小習慣，我一向不喜歡惹大哥生氣，但是……

「……朝廷裡幾百個官員都沒降下來的稅賦薛景只花了七年就減下將近一倍。」

我知道大哥還是很生氣，因為我去參軍那天他都沒來送我。

我被分進右將軍薛簡的麾下，他不如大將軍薛景和左將軍周嚴有名，恐怕甚至很多人都沒聽過他的事蹟，只知道他是大將軍曾經的一位伴讀而已。

在右營作一屆小兵已有一年，我清楚是因為什麼，比起左將軍的驍勇善戰，大將軍的算無遺策，簡將軍其實算的上平平無奇。

他最長打的其實是合戰，也就是所謂的平手，不論處於優勢還是劣勢，他總有方法將兩方的傷害降到最低。

其他營的將領———尤其是左營———常常說閒話，我觀察了一下，老兵沒一個在意的。

「老子管他的，反正我當兵那麼多年受過最重的傷是被得瘋病的馬踹在地上。」

「簡將軍就是太好脾氣，也不看看他們左營一年要折多少將士。」

某日結束瞭望的工作，我去溪邊洗洗臉，偶然瞧見一個大約比我大幾歲的青年坐在樹下苦惱，前面放著一個小版的沙盤。

青年很面生，但這附近大部分都是右營的兵，因為離右營近。

而右營的兵大多都又有耐心又好脾氣，倒是應了那句「什麼樣的將帶出什麼樣的兵」。

我也是不怕生的，所幸湊過去瞧，沙盤上的戰場很眼熟，似乎是兵書上很經典的一場，要贏很簡單，要輸也很簡單。

我沒有亂做評價，軍營裡臥虎藏龍，況且眼前的青年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輩。

我剛走近，青年就抬頭看來，我們都愣住，實在是我們竟有三分相似。

「剛下瞭望？」

我點頭，越發覺得他肯定是右營的老兵。

「這麼早就從軍？」他撥著沙盤裡的棋子。

「不早了，將軍十六歲就從軍了。」

他無意義的嗯了幾聲，又垂眸開始思考。

他思考沙盤上的局勢，我思考著他為何對著簡單的戰局苦惱。

當時不過剛過十九，正是耐心不足的時候，每每回想當初，我都會慶幸自己的沒耐心。

斟酌開口，「這場戰……好贏。」

他笑起來，「確實好贏。不過，難合。」

難合嗎？

我盯著沙盤說：「這場戰不能合。」

他一愣，抬手示意我繼續。

「守城戰不能合，合了也就輸了。」

他笑起來，皺起的眉舒展，他抹平沙盤，朝我拱拱手問：「閣下貴姓？」

我揮著手連聲說不敢，「草民姓沈，單名一個京字。」

隔天我才知道，他就是那位右將軍薛簡。

二十歲，我受簡將軍提拔，破例成了他的副將，自然有些人不滿，但隨著我當兵的日子漸長，聲浪漸漸落下去。

二十二歲，簡將軍說要去尋親，我才知道簡將軍以前不姓薛，姓沈。

我目送快馬向南方奔去，皺著眉頭。

「想什麼呢？」趙慶翔從後勾住我的肩膀，就是用的力有些太過，我往前踉蹌兩步。

「嘖，有沒有這麼誇張。」他拉住我，我狠狠朝他的腳背碾了碾。

他倒吸一口氣。

「將軍說他以前姓沈。」我沒頭沒尾的說。

「是嗎？將軍不會真的是你二哥吧。」趙慶翔開玩笑道，「別說，你們還是長的挺像的。」

我匆匆回帳，磨墨寫了一封家書，託人帶給梁州的大哥，稍微模糊掉信中人的身分，主要是怕最後只是一場誤會。

幾週後簡將軍回來了，聽說沒見到人，大哥的書信上也說沒見到人，地上連腳印都沒有。

我想，大概真的只是誤會一場吧。

二十三歲，簡將軍犧牲。

「哥，看看吧。」

我將大哥帶到棺前，他看清棺中人的那一刻差點跪倒在地。

「他去參軍了。」我扶住大哥時，聽到他輕輕的問，也有可能只是是自言自語。

「……簡將軍…二哥……」我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難以開口，因相識四年竟始終不知他竟是我的二哥，因我明明知曉卻沒有阻止他當初的決定。

二十五歲，我被大將軍提拔成了右將軍，趙慶翔則是左將軍。

大將軍還是如往常一樣，算無遺策又冷靜果決。

夜晚時沒有聚焦的雙眼和偶爾下意識喚出的名字似乎只是錯覺。

二十六歲，薛家家主薛南榮逝世。

「我這一生做人是不是挺失敗的？」大將軍跪著將紙錢丟進爐火裡，是問句，卻沒想等到回答。

「祖父最後的遺願是希望我能夠成親，可惜我這輩子大概是成不了親的了。愛人留不住，長親的遺願也無法達成。」

他笑著，笑著笑著卻哭了。

我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我不能也不願做評價，只能以沉默應對。

不過，百姓安居樂業，邊境不再到處是戰火，稅賦也降了回原位，百姓無不稱頌這位仁愛的大將軍。

「沈將軍，大將軍不見了！」小兵急匆匆的衝進帳中。

沈將軍啊……

「沈將軍！」他看起來快崩潰了，很正常，薛景每幾個月都會不見這麼幾天，不耽誤事，而且大將軍自己跑了我們能說什麼？所以大家幾乎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倒是苦了這些兵。

「我知道了，別鬧大就行。」

我知道他去哪了，不過是梁州外的山上罷了。

趙慶翔翹著腳喝酒，軍營的酒烈，在寒冬夜裡特別暖身，「將軍到底去哪了？」他好奇的問。

「賞月去了。」我隨意的夾起一粒花生。

「什麼月要躲起來賞，況且哪裡的月亮比塞外的大？要賞月站到城牆上不就行了？」他不信。

我嘆口氣，為他不懂情調的腦同情，也不知道以後哪家姑娘願意嫁這個不解風情的男人，「……睹物思人而已。」

趙慶翔不說話了，一時間兩人都只是喝著酒，酒液入喉，微苦的辣味刺激喉間。

「我們應該不會走到那個地步，對嗎？」他輕輕的問。

「不會。」

「你就這麼肯定？」

我望向他在燭火映照下的臉，即使磨掉稜角也擋不住的磅礴氣勢是在無數個戰場中打磨出來的。

「……你會背叛我嗎？」我直視著他的眼。

「不會。」是他帶笑卻堅定的聲音。

三十六歲，鎮國大將軍薛景病逝，年四十二。

大將軍的父親如今已經白髮蒼蒼，他將信紙擱在桌上，面容平靜，但握著茶杯顫抖的手卻暴露了他的心情。

「我早該想到的，在他不願意娶妻的時候……」他的眼神飄向遠方，輕嘆口氣，「隨他吧。」

我看著並排的兩塊碑，將一壺好酒緩緩澆下。

酒液潤濕土壤，酒香撲鼻。

「走吧。」趙慶翔扯起一個笑，「簡將軍耐心很好，他會等著大將軍的。」

也是，將軍一向有耐心又心軟，他不會怨大將軍來的晚。

他們曾兩人並肩走過滾滾紅塵，縱然短暫，但再見是必然，兩人也都足夠有耐心去等待一個可以再次並肩而行的時刻。

至此，攜手並肩而行。

走向，往後來生。

桃花開的燦爛，我大跨幾步與趙慶翔並肩。

走向，往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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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京的視角也結束啦(´▽｀)2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ztOpRLvF

遺憾是人生不可缺少的部分，等待則是為了更好的期待。

當初寫的時候也難受了幾天，所以最後都給了一個我覺得最好的結局（笑

至於沈京和趙慶翔……cp或cb我都接受。

不過我個人還是偏向愛情向啦。

給你講個悲傷的笑話：

媽媽：你今天不是上社團嗎？上什麼？

我：國語和數學。

媽媽：不是社團嗎？

我：學術研究社不算社團嗎？

媽媽：（大笑）好可憐，我要和你爸分享一下。（走了）

我：（一個國三牲悄悄的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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