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奇怪怪的小短篇 - 22.無名之人的自述（公子視角）

我是喜歡賞月的，尤其是塞外的月景，與京城裡高掛天邊，清清冷冷的月亮不同，塞外的月亮又大又亮，好似伸手就能摘下。

喝酒賞月是無聊時很好的樂趣，偶爾還能和阿簡聊聊天，不過更多時候他還是喜歡沉默的站在一旁。

如今我卻很少賞月了，夜裡喝著溫酒，眼卻沒有聚焦，不看月光灑落，也不看群星閃爍，只是看著記憶裡的人。

時間略為模糊了他的臉，但我依舊清楚他的聲音，那不如姑娘們婉轉溫柔的嗓音。

「公子……」

我輕輕笑起來。

我好想你啊，阿簡。

薛家世代為將為相，也就父親無心權勢，縱使滿腹詩書也只是在朝中謀個閒職，閒暇時守著我娘，確實也是一種生活。

也許是受父親影響，我十三歲前也沒有什麼遠大的抱負，覺得與父親一樣庸庸碌碌的過一生也是極好的。

從小的生活雖不比宮中奢華，但身為祖父的獨孫，我過的還是很好的，用簡單點的話來說就是含著金湯匙出身。

祖父疼我，所以我只見過世上好的事情，就連連年的飢荒這種大事在我耳中也只是輕輕帶過，直到上街時一個小人兒拽住我衣角，我才猛然發現飢荒不單單只是吃不上飯而已。

他渾身髒兮兮，頭髮很毛躁，隨意的披在肩上，身上沒幾兩肉，臉頰微微凹陷，看著不到六、七歲的樣子。

他跪在我腳邊，說出來的話其實很小聲，好像拽住我就已經花了他所有的勇氣。

我買下了他。

問他名字時其實也不抱什麼希望，想著乾脆順水推舟給他取一個，結果他說他叫阿簡。

既然有名字，那就不是孤兒了，我好奇他的身世卻也清楚不該揭人家的傷疤，不管他是否是自願被賣，都不是一個好故事。

不過瞧他不對親人怨懟的樣子，我想，許是自願的吧。

「你幾歲了。」

他沉默一小會，「……十一。」

十一？是否有些太過瘦小了呢？

還有一點我不太明白，他怎麼這麼死心眼呢？

我讓他別叫主子他便喚我公子，任憑我摩破了嘴皮子也不願改，不過喊公子也未嘗不可，我也就沒有在計較。

他被祖父分給我作伴讀，我教他寫字，教他讀書，因為夫子說教人可以很好的練習知識。

他對武術很有天份，即使半路才開始練習也能夠打贏我，當時年歲尚小，還學不會藏住心思，每每看見他帶笑的眼神就清楚自己又沒收住心思了。

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的小心思的呢？

許是十六歲生辰那日等了許久也沒收到那隻草兔時吧。

我生辰前薛家上上下下都很忙碌，連他也不例外，明明每天跟個陀螺一樣四處轉，晚上卻不睡覺，他就坐在門口就著月光低頭忙碌。

起初我以為他在看書，想提醒他可以點燈，小心眼睛熬壞了，走進一瞧才發現他正在編織什麼。

我常常會偷偷看著，他越來越熟練，我也逐漸看出他編的是一隻草兔，我生辰前他終於編出一個我瞧著很精緻的，但他僅是還算滿意。

我從早等到晚他都沒將草兔給我，我不竟有點氣憤，氣憤自己的自作多情。

但我還是忍不住問，「阿簡，你這幾日的草兔是給誰做的？」

「回公子……給您編的。」

心口堵著的氣就這麼消了。

我朝他伸手，笑道：「不是給我的嗎？」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CnqFbcQJ

可惜的是沒等到他回來我就睡著了，只有早晨驚醒時撇見的那隻模樣精緻的草兔。

祖父問我以後想做什麼，我說我想讓百姓不再因連年征戰而苦於沉重賦稅，祖父點頭沒說話。

隔天我才知道阿簡因這我這句話被祖父直接送去參軍了，要知道阿簡根本還未及冠啊，兩年提心吊膽，深怕接到壞消息。

及冠禮上心不在焉，想著終於又能再見到阿簡，也不知道阿簡過的怎樣。

阿簡高了，也壯了，與記憶中的小人相差甚遠，我不經愣住。

我知道自己這個小將的位置是叔父特意安排的，他們只當我的抱負是小孩的異想天開，等我玩夠了就會回去。

所以在阿簡中計後我將計就計，斬下大將的頭顱，特意轉進密林裡，阿簡果然很快就找來，經此一役，叔父果然開始重視。

只是我沒想到阿簡會因此受罰，叔父挑了一個特偏的地方，我就站在不遠處看著軍棍落在阿簡身上。

「看見了嗎？有時候兩全其美是不可能的，總是會有犧牲，只是有的你看不見，或者你不在乎。」叔父說

我沉默不語。

「如果你的夢想不是說說而已就要做好準備。」

此後，我更加小心的謀劃，希望可以把代價降低，再降低，但周嚴和阿簡給了我底氣，我不會因為恐懼而躊躇不前。

再回到京城我已二十七了，我清楚這次祖父親自寫信讓我回去的用意。

祖父想我娶妻了。

家宴上祖父拉著我喝酒，講的也都是那家姑娘很好，有沒有中意的人選？

散席後我邀請阿簡喝酒，他不會拒絕我，果然，他坐在我對面，兩頰緋紅，顯然已經半醉。

「阿簡，往後有什麼想做的嗎？」我賞著窗外的圓月問。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7BlFiEWv0

「跟著公子。」他回答的毫不猶豫。

「除了這個呢？」

「……」他沉默許久，就在我想換個話題時我聽見他回答———

「———我想再見見兄長。」

聊到後來我也有些醉了，阿簡則是眼神迷離，顯然醉的不輕。

「阿簡，你有心儀的人嗎？」我輕輕的問。

他垂眸，乎的湊近，溫熱的唇擦過我的，帶著熱氣的氣息撲撒耳邊，「心儀……公子。」

之後我也不知是怎的回到床上，阿簡又是如何回去的，只記得那夜的夢中都是他的身影。

回到塞外一月有餘，阿簡突然慎重的拿著一本冊子給我，他親自盯著我看，一翻開，姑娘栩栩如生的畫像映入眼簾，接連幾頁皆是如此。

我自是清楚這本畫冊的來歷，但起了逗弄的心思，便洋裝氣憤，「你很想要我成親？」

他疑惑的看向我甩在桌上的畫冊，一驚，慌忙解釋，「是家主請我一定要您親自過目，我才……」，好幾次差點咬到舌頭。

他解釋的聲音在沉默中越來越低，

「你很想要我成親？」我又問了一次。

「……公子確實到了該成親的年紀。」

公子確實到了該成親的年紀。

「好極了。」我不用裝也很生氣了。

入夜後阿簡提著酒來找我，遠遠一聞我就知道這是他從京城順過來的。

「知道錯在哪了嗎？」他替我斟酒時我幽幽的問。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1mfDxqgGY

「……不知。」

他將酒杯遞給我，我沒接，扯過他的前襟，我的唇映上他溫熱的唇瓣。

阿簡跑了。

當時的我以為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解決，後來才發現錯的一塌糊塗。

二十八歲那年秋，我的人告訴我打聽到了沈家村的所在，阿簡去了，不過甚是可惜，他的舊居早已人去樓空。

二十九年冬，周嚴叛變。

因為誤信周嚴，我們被困於裂谷，副將叛變加上餘糧一天天減少，軍心渙散，我知道現在只剩投降一條路，所以我同意了周嚴的提議。

我給阿簡安排好後路，千算萬算卻沒算到阿簡會抗命，在我眼前開始模糊時我就知道，阿簡也騙了我。

再醒來已經離了裂谷進入密林，沈京帶著我東躲西藏，沒著急去往邊境，而是靠著林裡的野果飽腹。

我知道我只要一日生死不明，周嚴就不會殺阿簡，所以回邊境也是偷偷摸摸，卻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

當我接到叔父的家書時我如墜冰窖。

我的阿簡，不可能活下來了。

那是我長大後第一次哭，沒有歇斯底里，就只是看著信封發愣，淚水淌過臉頰，最後沾濕信紙。

再次見到阿簡是在我踏平外族的時候，周嚴已成了刀下魂，沈京在附近的亂葬崗裡發現了阿簡。

初見時我幾乎不敢認，距離我生還的消息傳出去已過一週，傳到周嚴耳裡大概是前兩日的事，阿簡身上已經長出屍斑，傷痕累累，我第一這麼痛恨我懂得太多。

鞭痕、烙痕和針洞密密麻麻，胸腔微微凹陷，指骨也有被人掰斷的痕跡，從脖頸划至心口的傷是致命傷。

我和沈京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讓他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對於下葬的地點我卻犯了難。

葬在薛家？可以，但大抵不是什麼太好的地方。

思來想去，我還是想找到阿簡的家人，我覺得比起薛家，阿簡恐怕會更喜歡葬在家人附近。

「將軍……簡將軍以前姓沈嗎？」沈京突然問。

我點頭，「他說的嗎？他還有講其他關於他家……」

「沈家村？」

我不太明白沈京追問的目的，難道他想親自去打聽嗎？

「他有沒有說自己有一個兄長，還有一個小弟和大姐？」

我愣住，阿簡去閔州府的時候探子也有去，後來調查那家人的時候確實有打聽到那家有四個孩子，三男一女。

沈京沉默下來，「……我老家…在閔州府。」

我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去了離閔州府不遠的梁州，我輕輕敲門。

門被推開，一個大約三十出頭的青年來應門，不高但是清瘦，書卷氣很重，是個讀書人。

「公子？您…找誰？」他疑惑的問。

我抿唇，聽見熟悉的稱呼不免出神，沈京接了解釋的工作。

沈京的兄長叫沈羽漣，越聽我越覺得大概真的就是這家人。

當沈羽漣差點跪倒在棺前時，我有些替阿簡開心，又不免覺得好笑，沈京與阿簡認識超過四年，這兩人竟是一點也沒發覺他們的這層關係。

果真是一家人啊。

下葬那天除了沈京和沈羽漣外還來了一位婦人和老者，聽對話，似乎是阿簡的姐姐和父親。

我站在後方，將前面讓給了沈家人，垂眼看著坑被一點點掩埋，突然覺得心臟開始抽痛。

我……算了，我好像沒有資格說對不起。

今年是第幾年呢？

我靠著碑喝酒，眼前的夜景開始褪色，我看著不遠處桃樹下靜靜守候著的人影。

他笑著喚我，「公子。」

我輕輕笑起來。

阿簡，路上慢點走，等等我。

⋯⋯

薛景，字子瓊，京城人，年四十二。

他的一生十分傳奇，文采斐然又精通兵法，稱一聲文武全才也不為過，是當時的鎮國大將軍也是有名的大詩人。

後半生寫了許多情詩卻一身從未娶妻，他的好友在他死後將藏起的詩篇整理成冊才得以流傳於世。

據史料記載，他的容貌俊美，仙人之姿，一生戰功赫赫，腰間長年掛著一隻草編的兔子，十分寶貝，有傳言這便是他的愛人編給他的。

死後葬於薛家陵墓，不過也有野史記載，薛景最後其實是葬在當時梁州外的山上，一顆桃樹每年春季準時盛開，即使大旱也不例外。

長伴愛人身側。

—————————

我應該還可以在憋出一個沈京的視角，補充一下沈家的事，不過不會再帶到周嚴那邊，會著墨比較多在沈京從軍前和日常故事。

你們都不找我聊天，所以我心情不好，決定寫be給大家看（叉腰大笑三聲）

（指指點點）

我終於有機會把封面放上去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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