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蕘果然忍不下去,直接拿話扔他:「未練好假話就閉嘴。無人可憐你,亦無人有興趣知道孩子的身世,我們又不是蠢材。」
「你!」年梗住脖子,顯然再忍受不了蕘莫名其妙針對他的惡意。「我知道我讓你受傷惹你不快,但那不全是我的錯!我不認識你,你怎能要求我相信你?」
「當然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我不應該要求蠢得此時大吵大鬧的你理解自己根本沒甚麼可與人平等交易的條件,然後乖乖聽人話。」
蕘似乎早預料到年會認定自己是無辜的,幾乎在他上火說完第一句就不客氣地罵回去。
「對啊,我豈敢奢求你相信我?瞎子改變的是氣流,不是用來隔絕你那嚇死人的嗓門。」
年一時說不出話,臉色變紫,硬憋住一腔忿忿不平的氣焰。
蕘久違連珠炮發地低聲罵完一番,卻沒有舒坦些。換氣時,她感到胸腔的炙痛和泌涼氣息幾乎消失了,來不及壓制且無法消散的怒火顯得更明顯。
她瞪住同樣瞪眼的年,笑一聲,「你以為到了始紀,就可以瞞天過海吧?但你一頭栽進去的世界是亞伯拉罕創造的,稍微動動腦就知道不安全。你就繼續自欺沒有蠢得別人說甚麼你信甚麼吧。自投羅網真的是小事,大不了死掉──」
「始紀是自由的!」年難得找到漏洞,急忙反駁:「到了始紀,我們不想讓亞伯拉罕找到,他就絕對找不到──亞伯──大祭司?」
嘴動得比腦袋快,年聽見自己順着蕘的話說出大祭司的名字後,才嚇得住嘴,忿懣頓即散了一半。他沒想到除了老頭外,這世間還有人敢直呼大祭司的名字。
這名少女到底是誰?她說到大祭司名字時的語調、神情,不是自命不凡表現出來的不屑,而是理所當然把他當作普通人來談論。但大祭司怎會是普通人?他獲天地選中創建新世界,他能動用天地眾人的巫力,他無人能敵!
「噢,始紀是自由的。」蕘撇撇嘴,佯作恍然複述一遍。腦海仍能清楚憶起老闆娘的淚眼,她不由笑道:「所以艾特伍沒有帶你們去自由安全的始紀,反而留守始紀之外的巫山,全是為了親近大自然?」當你們不得不展開這趟逃亡之旅時,他甚至沒有告訴你會遇見誰、遇到甚麼危險?實在太可靠了。」
「那、那是半夜發生!事出突然,他只來得及叫我們逃去始紀──不,我們是二巫的人,不是艾特伍──等等,你、你也認識艾特伍?」
「你脖子上的洛普神石是我母親送給他──夠了,你要不要數數自己驚訝了多少遍?我以為你早知道搞不清現況、硬要撒謊獻醜的人是你自己。明明跟在大巫醫身邊,還敢瞎說是二巫的人來騙我?二巫聽見都要毒死你了。」
大巫醫、二巫醫?年徹底懵了。她似乎很熟悉三大巫醫。
「話說回來,不知道那位仁慈的大巫醫這些年想起我母親戰死了,有沒有傷心呢?想當初他哭得死去活來,才把母親救回來;如今看來,不過是冥神哭百鬼,吞魂吃魄還嫌死亡不夠悲壯吧?」蕘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明知道話裏話外此刻的年絕對聽不懂,但她依然任由語言化作令人難受的刺。
一雙鳳眼映出年的一臉惘然。
「你說艾特伍救了你的母親?甚麼時候?你──」
「蕘蕘,你肺部的傷暫時也只能這樣。」一直聽他們對話的波比插話,睨年一眼,不讓他問出「你的母親是誰」的蠢問題,免得傷蕘的心。
「有根肋骨爛了半根,要等它慢慢生出來。雖然可用藥,但生骨太快引起的劇痛不利於行。」波比說得很快,生怕誰開口搶了話,「我知道現況變得很奇怪,你也很討厭意外,但你這時候說的話都不是真心,說出來也沒有讓你痛快點,何苦?」
圓圓的側臉全神貫注,額上不知何時冒出薄汗。波比沒責備蕘異常的刻薄,也不必問蕘發脾氣的因由,甚至沒有看蕘一眼,整個人卻莫名滲出些傷感來。
瞧見波比疏淡的眼睫一顫一顫,眼睫下因昨晚難眠而留下來的大片青色仍未散;蕘體內本來無法抑壓的躁動起伏,神奇地平緩下來。
想起波比在銀杏林說的話,她不得不承認波比說得沒錯。
亞伯拉罕知道她的弱點,艾特伍都知道她的本性。他們當然會好好利用。儘管這局佈得險了些,也算佈得妙。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能救年和孩子,她就一定會上當。
這關乎她的稟性、劣根性──甚至說是惡習也不為過,從來都與他人無關。
「欸,靈巫也沒你那麼靈⋯⋯來吧,抬頭⋯⋯」蕘伸手為波比印去薄汗,然後從波比腰間拿出補充體力的血琥珀餵她喝幾口。
腰帶上原來裝血琥珀的小袋子癟了,旁邊還有一整列十多個放了不同形狀小藥瓶的小束口袋子。
「波比,亞拉伯罕就是不肯放過我,以為我也不放過他一樣想盡辦法除掉我⋯⋯」蕘輕聲告訴波比,卻更像自言自語,「他們會在寧謐平原遇險,你們會掉獵洞,都不會是意外。畢竟,這餌為我而設,但我又怎能不咬?」看見波比白嫩嫩的圓臉因血琥珀的苦澀而微皺,她的心情變好了些。
「又胡說甚麼靈巫,我說了我不是!頂多是有點奇怪的直覺⋯⋯」波比咂咂嘴,好讓自己嚥下幾口口沬來淡化口腔中的甘苦味道。想一下蕘的話,才察覺有點奇怪。
「你說甚麼餌?你又不是笨得躲在河畔讓人抓的冬魚⋯⋯還是你餓了?我有河藻乾。」
「噗!」班諾憋不住失笑。他站在一旁,自然沒錯過這番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一下子忘了藍火後可能就有好幾頭魔物正虎視眈眈,尋找忽然失去蹤影的軟骨頭。
「你個傻子。」班諾稍稍串起每句話語間的暗示,就大致明白過來。「蕘的意思是,大巫醫和大祭司設計她和這小子相遇。」他轉臉向波比解釋的同時,不忘從布包拿出水袋餵她一口。
「艾特伍和亞伯拉罕合謀是暫時最合理的解釋。」蕘淡然道,「雖然我還未想通他們實際怎樣做,但他們似乎認為只要抓住孩子不放,就能抓住我⋯⋯」
聞言,波比皺眉,年也皺着眉。
他同樣聽得很吃力,但至少聽懂了有關大巫醫的事。
「不──不,艾特伍不會跟大祭司一夥──」他依舊激動地反駁,只是再不敢拔高聲線。
「如果他們不是一夥,艾特伍就不應叫你拿神石去始紀。若你躲在寧謐平原,一定比現在安全。」
此時,蕘已能把怒火全部壓下,平靜地解釋:「神石讓你能動用艾特伍的巫力來打開始紀的入口,但也不是萬能。沒有我的話,你掉進這裏不可能活着找到出口的。」
年搖頭,「不會的⋯⋯」
蕘不打算說服年。她伸手取過班諾遞來的水袋,喝口清水滋潤被火烘得乾燥的喉嚨,平靜地看年嘗試組織說詞來反駁,卻只能陷入無法理解的亂局。
在年的認知中,大祭司想要的是抓走孩子,不可能變成艾特伍要他們與蕘相遇。
班諾也同樣在思考,但他想的是:對蕘來說,年和孩子為何是餌?他們自巫山──應該是始紀之外,人間的某處不可說明的地方──逃走了,然跑去始紀的背後原因是「需要」與蕘同行,並非掌握甚麼不可告人的東西。假如沒有遇上蕘,年就只有死路一條。
這代表年唯一的存在意義,不過是作為吸引蕘的「餌」⋯⋯
好一會後,仍在思考的班諾低頭伸手接回蕘高舉的水袋,視線自然落在少年異常壯碩的肩背上。
餌?
班諾下意識來回打量年和蕘。
「族神啊!」想到蕘難得的暴躁和波比複雜的神色,班諾突然想通了甚麼似地拍打自己的髮髻,低聲感嘆。
甚麼能「引誘」蕘?除了毀掉始紀的方法之外,還有蕘那失蹤的弟弟。
年就是蕘的弟弟!是吧?否則一向情緒穩定的蕘怎會忍不住對這個「陌生人」大發脾氣,而不是無視他?
班諾在寧謐平原與蕘相遇時,她的弟弟才在始紀消失了幾天。這四年間,他只能從波比的片言隻語中,拼湊出天真衝動的少年形象。
此刻仔細看,同樣的黑髮、黑眼睛、顯然脂肪偏少的結實體態⋯⋯二人再沒有其他明顯血脈相連的地方。
儘管外表不相像,也不足以推翻班諾的推測,因為他很清楚當子女一個像母親、另一個像父親,一定如雲泥殊路。
不過,他只聽說弟弟闖進獵洞後被大祭司說服留在快活的始紀,沒聽說過弟弟遇上甚麼意外,弟弟怎會變得完全不認識蕘和波比呢?弔詭的是,蕘和波比看來完全不想深究年失憶的原因。
波比終於聽明白蕘的話了。她和年一樣不相信艾特伍爺爺會配合大祭司背叛族民、利用年來誘捕蕘,但她也無能力想出甚麼理據反駁,僅僅想到大祭司的「計劃」要成功,尚有一個顯而易見的難題要解決。
「大祭司怎會算得到你在寧謐平原呢?」她問。
班諾馬上回答:「算不到,所以才有祭典後封鎖十境的搜捕。」蕘不提,代表年是不是她弟弟於此時此刻並不重要,他便把疑惑暫時埋在心底,無法忍住不去推斷這幾天不同事件的全貌。
「十祭當然知道獵魔一定會殺死年和孩子,根本不用封鎖十境來阻止他人進入,那這個安排大概為了營造『異樣』的感覺。」
班諾的手靈活轉動着乾燥的銀杏根,腦筋同樣在運轉。
「恐怕大祭司已經知道蕘不但未死,還潛伏在始紀,但他又因某些原因無法像追蹤異類一樣追蹤蕘,索性逼她離開,增加她在寧謐平原接觸到孩子的機會⋯⋯」但年和孩子身上又有啥可被追蹤?班諾以根尖搔着下巴鬍鬚,百思不解。
波比仍然皺眉,「這說不通,如果蕘趕不上,或者年來晚了,不就會──」說着說着,她瞥見小心翼翼地看自己治療、不敢作聲的女孩,及時吞下到嘴邊的「死」字。
女孩臉上很鎮定,眸內卻閃過些不安。
「波比,孩子生或死,其實不太重要。」蕘也看見了,但不認為避而不談會令事情較不可怕。「創元那天,喪命的嬰孩也不少。對『救世者』來說,任何死傷都只是一堆達成目的而獻出的祭品──即使孩子不幸犧牲了,他們也能想出其他辨法。」
「胡說⋯⋯艾特伍不可能讓我們送死,你口口聲聲說艾特伍要利用我們來害你?抓你?你以為你是誰?」
年聽他們一來一往地討論,像聽到甚麼可怕的睡前故事,本來白晳的臉越發蒼白。對於他的問話,蕘沒表情,波比看着昏睡的兩個孩子沒抬頭,他發現班諾的眼神中甚至好像有點同情,似乎直接認定老頭騙了他,但怎會呢?他⋯⋯
年一想到老人站在上古樗樹下的佝僂身影,四肢和脖子就被什麼勒住,只剩下一口無法嚥下、不得不吐的氣。
「他死了⋯⋯」
「年⋯⋯」
「他死了。艾特伍在最後關頭殿後讓我們逃離,他被大祭司殺死了,你怎能說他害我們呢?」
女孩終於露出害怕的神色,年顯然沒有留意到她的情緒。他只顧着把痛苦宣洩,彷彿這樣就能悍衛老頭,讓人相信那個和他一起手把手養大三個嫩嬰的老頭,不會謀害自己的孩子──老頭怎會這樣做呢?
「你有親眼看見他斷氣嗎?」蕘問。對於老人一人抵抗亞伯拉罕的奇聞,她臉上非但沒露出半點情緒,就連眼瞼也沒眨一下。
好幾秒的沉默纏住年的脖子,愈纏愈緊,他卻無力掙脫。
蕘扯扯嘴角。她不用看他的表情都知道答案,但還是盯着他的眼睛說:「神石上還有艾特伍的巫力,他沒死。」
「但艾特伍⋯⋯」
「能說那麼多,看來身體已經好了?走吧。」瞎子平靜地說,「的確還有些許時間,不過我覺得儘快離開比任何考古更有意義。」
蕘早已不想說下去,馬上起來,波比和班諾也隨她動身。
艾特伍沒死。也許是蕘說得平淡,也可能是蕘由始至終表現得太強大,年幾乎馬上相信了,因而陷入更複雜的情緒。他猶自消化前因後果,就見波比馬上抱起娜娜和米路,把她倆各交到班諾和蕘手上。
「班諾你抱她,蕘你抱他──孩子喝了巫藥需要靠近同屬巫的人,年你無能力顧她。男孩快醒了,不會加重蕘的負擔。」波比語速很快,先制止年準備說出的反駁,後安撫班諾的憂慮。
「班諾,東北方向兩隻最接近我們,最大那隻倒在南方還未能動。」瞎子說。
「好唄,你仍有巫力麼?能跟上她們?」班諾問瞎子。他抱着娜娜半跪在地,勉強把鋪在地上的被子塞進背包揹好,戴好草帽束好頸繩,才站起來,抽出暫時插在腰間的褐黑色銀杏根莖。
瞎子沒回答。
年揹上娜比,固執地重申立場:「我不相信你們。」
「孩子你要長大了,只要你不想死,此刻相不相信也沒甚麼差別。」
蕘右手環胸抱好不論動作還是大小,也相當於一頭小黃狗的米路後,靠前朝年伸出空出來的手。一抓、一拉,在年反應過來前,她已運勁扯斷皮繩,搶過半顆洛普神石。
「等等!」
「我們現在進去始紀,你自己決定跟不跟。」
年想伸手拉住蕘但不成功,尷尬地收回手,眼睜睜看她掀起袍子把神石綁在上臂、隱在衣袍下,「你⋯⋯你怎知道離開後沒危險呢?」
「啊!你問得好像有得選一樣。」班諾瞪大三白眼,聖巫大人到底怎樣教出剛毅果決的女兒,同時養了優柔寡斷的兒子?他忍不住向蕘建議:「要不我打暈他?我應該可以多扛一個人。」班諾開始懷疑,蕘方才的惱怒或許與年的身份、大祭司的陰謀無關。
蕘想叫班諾別多此一舉,瞥見瞎子準備撒手隱藏大家氣息的亂流,只得朝他翻白眼作回應。
「人類真是神奇,偏要自找麻煩⋯⋯哎!等等,你先說一聲可以嗎?」班諾搖頭感慨,忽然大喊,後知後覺瞎子顯然沒關心對話,巫力快耗盡就撒手。
阻擋感應的屏障消失了。蕘毫無滯礙地接手颳風,讓熾熱藍火再次急退成圈。獵魔隨時會出現,班諾一下手忙腳亂,大手一伸,把波比的頭壓下,護着半蹲的她和懷中女孩;被他扔在空中的銀杏根莖,驟然澎漲成一道約十丈高的半弧形木牆,聳立於藍火中。
牆外旋即傳來「砰」一聲。
木屑紛飛,距離眾人頭頂不遠處的木牆上有兩隻尖角凸出來──血色牛角剛好穿過班諾在木牆上預留的洞,沒有經受任何引起爆炸的撞擊,製造聲響的牛鼻牛身則被擋在木牆之外。
「嘿!」木牆達至預期效果,讓班諾滿意地咧嘴一笑。他撥走掉下的木屑,掰下長槍──牆上一角木塊在被掰掉的一刻已然變成鋒利長槍──輕推波比背上的弩弓,「快跑唄。」2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PONHUNiM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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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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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實在不能拆太細,最終決定分三節好了。(所以第五章只餘下一節了!)2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WpgGGc5ef
預告一下,下一節不會再有打戲了,大家直接進始紀,完。(◕ܫ◕)(誤)
希望大家閱讀愉快!
ns216.73.216.8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