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紛飛,距離眾人頭頂不遠處的木牆上有兩隻尖角凸出來──血色牛角剛好穿過班諾在木牆上預留的洞,沒有經受任何引起爆炸的撞擊,製造聲響的牛鼻牛身則被擋在木牆之外。
「噢呵!」木牆達至預期效果,班諾滿意地咧嘴一笑。他撥走掉下的木屑,掰下長槍──牆上一角木塊在被掰掉的一刻已然變成鋒利長槍──輕推波比背上的弩弓,「快跑唄。」
蕘牽上波比跑起來,年再猶豫都只能跟上,留下抱住娜娜的班諾殿後。
班諾隨即扭身向後,長槍順勁道脫手飛了出去。剩下的木牆剛好隨他所想收縮成不過半個人高的木盾。
撞上木牆的獵魔尚在疑惑,下一刻木牆消失。牠才剛看清班諾的狼相,長槍已射進牠的眼睛。
哞啊的吼叫聲與腥臭味一同噴往班諾的臉。他嫌棄地皺臉,大手抓起即將倒下的木盾,當作刀重重砍去另一隻自東北方向衝進火圈的獵魔的眼角。他沒理會砍不砍得掉什麼,只要中斷獵魔的進攻,回頭就去搜尋蕘奔跑的方向。
蕘在最前方,身上被燒出一小片焦黑的銀袍正隨跑動飛揚,沒半點休止的跡象。
班諾知道這代表她確認了路線,那自己只管讓大家安心逃跑好了──手腕轉動,木盾被他狠砸進地底。
不過半秒,左右兩道木牆轟然拔地衝天,同時直往眾人奔跑的方向伸延,粗糙的銀杏根條以肉眼無法可見的速度延長、交織,嘶啦嘶啦劃破空氣。
木牆形成甬道,把前路上左右可能被獵魔攻擊的方位盡量遮擋住,天空儼然只剩下一道筆直的血紅色口子。
一切妥當,班諾便追趕上去。甬道緊貼他步伐擠壓、閉合,然後沒入地面,把後方亦隔絕起來,免得獵魔從眾人背後直接衝撞。
不知道是因為班諾一時大力推動巫力,讓同屬木巫的女孩一下子回復精力;還是單臂抱她跑得顛顛簸簸,晃醒了她。
女孩扭動了一下。
班諾嚇了一跳,該怎樣跟女孩解釋被陌生人抱著的情況?他不敢直視女孩,生怕一對視,她就會哭鬧起來。他情願跟十隻獵魔對打,也不要安撫一個大吵大鬧的孩子。可是,懷裏發射的目光過於熱熾,他無法做到甜蟻樹那樣任由甜蟻在身上亂爬,或者像十步孤毒死所有嘗試靠近樹冠的昆蟲,忍不住從在帽沿下方瞄去。
他一愣,不自覺再瞄一眼。
水汪汪的棕色眼睛閃爍着光芒。
她、她在想啥?
宛若白蘑菇飽滿的臉蛋上沒半點畏懼,小手掩着嘴巴的模樣更像為了掩住興奮的尖叫。
班諾這才想到女孩在他懷裏,想是把他方才砍魔物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是個有眼光的!不不不──這可不行,怎能輕信陌生人?
「你、你好?我是班諾。哎,年在前面,但事情有點複雜,我們要先逃再說,你忍耐一下。」班諾硬著頭皮盡一個成人應有的責任對娜娜簡單解釋,不自覺地壓下草帽來遮過上半臉的疤痕。
「你好班諾叔叔,我是娜娜。」女孩點頭如倒蒜,沒有被班諾可怕的臉和嗓音嚇倒,反而乖巧伶俐地說:「我有看到年和娜比──我是姐姐,她是妹妹喔!我知道你們和我們一樣要進始紀。不過,你還要殺魔物嗎?牠們都被擋在外面了?想不到銀杏這樣厲害呢⋯⋯」
她一邊說,一邊摟住他的脖子、夾住他的腰,悠悠找一個自己舒服又能讓他跑得輕鬆一點的姿勢,還貼心地為他調整草帽的高低以防他視線受阻。
琉璃般的眼睛凝望灰褐色的甬道與血色天空,乖巧的表情根本掩蓋不了眸內的好奇。
左右兩旁正在快速爬動的銀杏木根牆,不時發出沉重的悶響和柴枝被燃燒的聲音。它們看似脆弱,但除了偶爾飛濺的木屑外,別說獵魔的影子,連半點腥臭也沒有越過甬道、飄進鼻腔。
如果剛剛沒有瞥見獵魔醜陋奇特的牛臉,娜娜會以為這些聲響不過是俏皮可愛的銀杏戲弄她的把戲,畢竟它們前晚有配合她,弄了些怪聲來捉弄米路。
班諾也很好奇。
他年少時照顧過很多孩子,儘管沒有找到竅門,也很清楚不同年齡層的孩子大概有何表現。看娜娜的外表年齡不會大於五歲,說起話來卻流暢得儼若小大人。
要不她的心智年齡超前發育,要不她有個老靈魂──他曾在那間裝潢華麗的書室中讀到某些古籍記載了這樣的人,他們都和冥神做了交易。
「班諾叔叔?」娜娜小聲地提醒。
「嗯?不用擔心,銀杏比你以為的堅韌,獵魔攻不破的。我們只要跟上蕘就可⋯⋯呃。」
班諾腦袋千迴百轉,一時間以為女孩聲線中的顫抖是因為害怕。直至他定睛一看,才知道她是看到奇怪的畫面。
蕘左手牽著波比的右手,二人面對面微側身子,皆以朝向他的那一條腿支撐身體——只有一條腿。她們半邊身體都消失了。年站在右方正面面向班諾,右手卻因伸往蕘不見了的右邊肩膀而缺了手掌的部分;蕘攔腰抱住的米路甚至只餘下一隻鞋子盪啊盪,那頭捲髮或軀體任何部分都沒有從蕘身後探出來。
這很奇怪。一行人一字排開,消失的肢體部位不同,切割面卻劃一筆直,像有一把刀自天往地砍在眾人身上,將他們一分為二。因為沒半點鮮血和嘶吼,眾人臉上亦若無其事,這畫面並不算可怕──下一瞬間的畫面倒是可怕──一頭獵魔不知從何而來,站在甬道盡頭十多丈遠處,牛頭上凸出的大眼珠正陰森森地瞪著他們。
蕘也瞥見了,朝班諾喊話:「你跑快點!」
雖然半邊身陷在跟始紀十境轉移時一模一樣的暖流中,但蕘還未完全跨過這道本來看不見、由幽綠光線勾勒出形狀的「門」。
神石被纏在她上臂,艾特伍一貫如柴木般乾燥溫暖的巫力通過她的身體流進波比她們體內,漸漸讓眾人與一下子於眼前閃現的「門」融為一體──就差殿後的班諾和娜娜。
「哎呀,懂了,來了來了!」班諾忙喊道。
「進去真的沒危險嗎?」年問。看著娜娜不知死活的笑顏,他和娜比都一臉焦急,一副就要往回頭的樣子。「你會等他們吧?是吧?」
「你信艾特伍的話,無論此刻想做什麼,統統都不要做!」
獵魔已微微屈膝。
瞎子一雙白化的眼珠空洞地看著甬道。他站在左方,默默抓住波比「浮」在半空的左手手肘。狂奔的班諾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明白瞎子在緊急關頭會強行拖她們先走。
這時,娜娜揪緊班諾的衣領。
「沒啥好怕的,我能趕上──」
「叔叔,銀杏!」「銀杏。」
女孩和男人的嗓音一遠一近各隨風鑽進一邊耳朵。班諾眉頭皺起,起初疑惑不解,隨即恍然咧嘴笑了起來。
意念興起,甬道刺出如蔓的柔軟枝條,咻咻纏上蕘的大腿,勒緊。
眨眼間,班諾正握住一樣的枝條往她們飛來──甬道不見了,藍色火海連同數隻巨大的陰影再現──神石的巫力隨枝條湧向班諾。
臭氣撲面,四方八面的獵魔逼近。
「走吧。」瞎子的聲音傳入蕘耳內。
蕘感到波比的重量驟增——一定是瞎子先進去——再一下,再支撐一下。她不想冒險,餘光卻瞧見牛臉放大至伸手可碰的距離,也被波比沉重的跌勢拉扯往前倒去;同時,神石上的巫力終於真正觸碰到班諾、娜娜。
眾人徹底消失於漠漠青藍火海和爆炸中。
最後關頭,蕘穿過暖流。下意識跨步,腳下卻踏空失重墮下——暖流被狠拋在背後,獵魔被湧上來的黑暗衝飛,鋪天蓋地的黑暗自眼底湧上世界每個角落!
世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不見天、不見地,方向感全都喪失,只能依賴壓在身上的強大阻力判斷自己正急速下墜。
「啊啊啊──」
「哈──」
波比的尖叫聲一波波如巨浪浩浩蕩蕩,其中好像夾雜了一道可愛的笑聲。蕘無法分辨清楚笑聲是誰,因為右手箝住的男孩發出的鬼叫聲更為刺耳,完全佔據了她的聽覺。
「省省力氣,忍一忍。」蕘皺眉。她收緊右胳膊,讓米路從本來在她腰側四肢正面朝下的姿勢往上靠近她胸脯,方便他擰身把半張臉埋在她頸窩,雙手都能牢牢摟着她腰背。
也許是有人能好好抱著的緣故,也有可能是剛才在顛簸中醒來時被蕘睥睨所震懾,米路的叫聲漸漸變小。
「這是哪裡?不是進始紀嗎?」班諾的聲音在遠方傳來。
「應該沒錯的!」蕘抬頭盡量拉開嗓子回答,並沒發現自己鬆了口氣。話語被風吹散,聽在耳內像耳語;眼中那縷飄渺綠光不受風影響,安安靜靜往深淵下沉,指引出路。「神石的綠光沒散,『出口』在下方──」
「小心!」年突然大喊。
短促的警告如一把鐵鉤釘進胸骨中心──嘖!蕘心頭方顫,感知風速驟變之時,胸骨真實可感的尖銳拉力猛然一拋。
眾人毫無防備,被拋擲出去。
五臟六腑頓即被擠至右胸腔,數十條淺色線條在漆黑中朝右擦過。蕘感到波比的手指從她左手手腕滑去,她想抓已然抓不住;只能收緊擁抱,左手剛護上米路的頭頸,意識就在一瞬間斷掉。
波比的尖叫聲和綠光消失了。
意識清醒過來時,眼前金光銀光亂晃,四肢腰背後方全是鈍痛,體內的臟腑上下晃動。眾人不停輾過硬物,顛簸滾動着。
好不容易停下了,四周陸續響起一陣陣詈語低吟。
蕘咬牙忍住痛楚坐起,痛楚讓她眼前暫時只看到一片朦朦朧朧的斑斕。她摸索着米路的腦袋、背和腳,確定沒摸到任何濕潤,暗自鬆口氣問:「你有沒有哪裏痛?」
她沒聽見任何回答,只感到孩子撥開她的手,然後聽見不遠處有幾下嘔吐聲。手撐着略帶潮濕的地面站起,眨眼了好一會,設法望清周圍。看著看著,漸漸發現不是視覺模糊,而是霧自上方往下緩慢沉積、漫延,讓人無法感知空間之大小,上方灑下的彩光更使四周變得虛幻縹渺。
薄霧之上,散開的烏黑條狀和五彩雲狀物若隱若現。一端,雲狀色團朝外堆疊,越發繽紛;另一端,條狀脈絡往內匯集,收束成高大粗壯的主幹。
這是棵參天巨樹。
枝椏上沒有葉片,那些雲狀色團其實是一串串色彩繽紛的果實。每顆五顏六色的果實,實際由十多個漿果組成。漿果裏漿質浮翠流丹,宛若吹彈可破的泡沫。
眾人正站在凸出地面、交錯纏繞的根體上。明知在樹下一側無法窺見頂端樹冠全貌,蕘仍然端詳樹上景況,看漿果的大小和數量,看裏面隱隱約約透出的四肢和軀幹。
蕘深深吸口氣,也不知道自己想從中找到什麼。
「波比?班諾?」默數整整三回呼吸後,她收回目光輕喚,伸手把已吐完的米路撈回身邊。
「沒事,我們都沒事。波比,那邊。」班諾和年都扶着孩子陸續在根莖上站起。
眾人中,只有年護着娜比下地時,不幸擦過樹根間尖銳處,手臂外側血流如注。波比晃晃頭,靠著班諾指的方向跌跌撞撞地上前幫忙處理傷口。娜娜跟班諾說聲,也去照顧自己的妹妹。
蕘很快發現不遠處的樹幹發出的蒼翠光芒與神石指示的一致,沒想到回頭就見班諾扶正草帽的手一頓。
他順着枝條緩緩往頭頂仰望,漸漸露出既驚又疑的表情。
「你知道這樹是什麼?」
「我在書中看過⋯⋯你知道的,就是我之前提過的那些我唯一可以碰的比達爾古籍⋯⋯嗯,我以為上面記載的術式是不可能成功的⋯⋯」班諾揉揉眼睛確定沒看錯,嘗試用力感受,但除了些聽不出語句、音調的雜音外,一無所獲。
巨樹拒絕溝通。
班諾望向蕘,見她臉色陰沉,猜到她也心裏有數。
「你呢?你怎會知道?先民應該不會留意比達爾古老失傳的『偽術』。」
「這不是你們先祖獨創的術式,洛奇亞高歷代聖巫都知道。」
蕘稍頓,米路趁機舉手發問:「你們說什麼悄悄話呢?樹有古怪哦?」他另一隻手被蕘抓住,不能也不敢亂跑,索性反手牽上她,朝她微笑。
班諾被米路奶聲奶氣的語調逗笑──這才是他所了解的孩童。興許物以類聚,這孩子和娜娜一樣,不但自然地搭上話,還懂得適時討好賣乖。
「你自己看看啊!猜猜是啥?」
「看什麼?浪費時間,這邊走。」蕘煩燥地輕拍米路一團糟的鳥巢頭,直接拉走他。
雖然蕘臉上的不悅淡了些,但班諾被她眼尾一瞪,也摸摸鼻子訕笑,速速掉頭跑去波比身邊。
剛才他們都有保護好孩子,為孩子擋去大部分的衝力。波比一個人,偏偏身手又是笨拙的,無法及時護住自己。在未恢復精力的狀態下,再度快速為年治療,那虛弱的樣子像隨時會暈倒。為免走太慢,他替波比拿起弩弓後蹲下來,讓她靠上背,揹起她來。
娜娜本來和娜比一左一右挽着年的手,小心翼翼地跨過凸出來的樹根跟上眾人,看到班諾的舉動,馬上跑上前打聽。
「班諾叔叔,漿果裏是人嗎?我聽到哈哈笑聲和嗚嗚哭聲。」娜娜說完後驚訝地掩著嘴。她感到蕘不願意再談,便刻意壓下聲線問,沒想到小小的聲響也蕩漾開去。
「笑聲和哭聲?從樹傳來?」班諾將把弩弓遞給波比拿着,聞言驚訝地複述。
蕘走在前方,沒有回頭。這讓娜娜鬆口氣,她避開兩根隆起如石突怒的根條,抬頭看班諾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變得有點不確定。「木是笑聲,漿果是哭聲?也許都有?」
班諾不語,寬大草帽帽沿遮住緊皺的眉頭。
「年?這棵樹有特別嗎?」娜比張嘴無聲地問年。
可是,年也不知道,他一向和植物不對盤。
初時在迷漫中只覺它宏偉壯麗,看不出有何奇怪處;現在再抬頭仔細觀察,才隱隱約約看見漿果內蜷縮成團的人形。單是目中所及的底層已有近百個漿果了,那全棵巨樹裏面是否有數萬人?那些人是誰?
年腦內有個念頭一閃而過,但不敢相信,幾次開了口也問不出話。
「別看了,來吧。」
聽蕘再三催促趕著走,米路愕然,下意識停下步伐指向樹冠問道:「我們不救他們嗎?」
「你想救他們?」蕘被拽住,瞄他一眼,不答反問。
「為什麼不救呢?」
「你為什麼覺得他們需要被救?因為他們在漿果裏,你就以為他們被困?」
杏眼與鳳眼對視半晌。
米路歪頭,仍然腦袋一片空白。
蕘沒加以解釋,半拉半拖著懵懵懂懂的他領頭前行,大家緊隨其後。在霧中,他們只能聚攏在一起,漸漸有爬坡的感覺。
彩光斑駁陸離,娜娜皺眉聆聽似哭又似笑卻無法辨析的怪聲,百思不解。
「班諾叔叔,這到底是什麼樹?它為什麼可以有那麼多聲音?」
「我也不知道那些聲音是啥。」班諾瞄幾次前方的蕘,確定她沒反應,便斟酌一番,簡單解釋:「我只知道這棵樹是『生命樹』。它會吸取樹內人的精氣,將精氣轉化為巫力。」
「精氣⋯⋯即他們死了?」相對寡言平穩的娜比也憋不住驚道:「果實入面是屍體?」
「不。」班諾搖頭,「生命樹不是用來取人命的,它只會讓他們活下去。惟有他們活下去了,才能確保巫力源源不絕。」
「那他們不就是長生不老了?」娜娜牽上班諾的手問。
「人的壽命總歸是有限的⋯⋯」伏在班諾背上的波比輕聲說。她不知道什麼是生命樹,但她不相信人間有長生不老。「他們能這樣也不錯了,至少死前沒什麼痛苦吧?」
「啥痛苦不痛苦的?我也不覺得有多苦,早說了不要相信祭司,他們就是不信⋯⋯」班諾咕噥。
「你也不想想並非所有人都像你一般硬氣。」
「嘖,除了我,不還是有的人活下來嗎?」
孩子們你眼看我眼,顯然完全聽不懂。可是年不同,他了解創元前的那場瘟疫,也很清楚那場瘟疫很大程度上驅使奴民聽從大祭司的指示,讓大祭司得以借天地之力創造人間極樂。
年臉色早已刷白,顫聲問道:「班諾,裏面的人到底是誰?」
班諾同情地看着他,似乎看穿年根本心知肚明卻不敢承認。
「你覺得在這片大陸,哪裏可以找到上萬人呢?」
哪裏?「審判」二字霍地浮上心頭,年的胸腔涼了一片。怎麼從沒想過呢?開天闢地,會沒有代價嗎?
「到了。」蕘說。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來到不知多少人才能合抱的龐大莖幹前。樹上色彩斑爛,始紀極樂多姿多彩。
「但⋯⋯」
「走吧。」蕘重覆,冷漠地看着年。「你幫不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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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快樂!(*´∀`)~♥第五章完結了,希望大家感到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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