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魔身首異處躺在地上,藍火在旋風劃出的圈外晃動。
「我⋯⋯你⋯⋯」年一臉驚愕,囁嚅數次也說不出完整的話,顯然不知道蕘如何得知他戴在脖子以皮繩綁住的石頭是洛普神石,又是如何知曉神石能打開前往始紀的通道。
年不知道的事多了。比如,他不可能知道這顆洛普神石只是原石的半邊;他也不可能知道洛普神石是如何一分為二,最終交到老人手上。
可是,蕘知道。老人是洛奇亞高族三大巫醫之首,也是母親的父洛奇。
母親難產那天,蕘親眼看着老人把洛普神石砸開一半,以他的壽命換取胎兒在腹腔存活的時間。她跪坐在結界之外,嗅不到血腥味,也聽不見爭執聲,只能靜靜看着神石上的綠光湧現與消散;看着危難之後,一向柔若無骨的手握住血淋淋的另外半顆洛普神石,把承載了自己餘下生命的石頭托付給老人,讓他隨時能用她的命來抵別人的命。
「謝謝你,艾特伍,謝謝你趕來救了他⋯⋯」結界解除。蒼白乾燥的嘴唇緩慢地吐出話,一字一句說得那麼堅定,並不容老人拒絕。
母親本已靈動的棕色杏溫柔地看着懷中襁褓,剛經歷了血崩與剖腹的身體也柔軟地包裹同樣歷經磨難的嬰兒。
蕘已經很久沒想起往事,她深知不該在獵魔隨時醒來的時候分神,但她實在太累了。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mJFNgTu2p
為了抵擋年不安分而觸發的爆炸,她用盡了全力。雖然雙手沒有外傷,但筋膜因巫力忽然膨漲爆發而被撐破出微細的裂縫。稍一發勁,筋膜便如乾涸的蜂巢千瘡百孔,沒有足夠的彈性承受增強的力量,也無法保存從空氣中重新注入的巫力。
除此之外,胸腔大概也有傷,皮下像裹住一堆柴火。每下呼吸,空氣都會把胸內的熊熊烈火撩撥得越發猛烈,快要燒光她僅餘的巫力。身體無法留住巫力,波比給她的巫力也在剛才那一斬中幾乎殆盡,神志便更難抵擋暫時鬆懈一下的引誘。
記憶中,母親看着襁褓,像看見父親,過了好一會才温柔地喚她的名字:「來,看看你的弟弟。」
艾特伍看着她恭謹地靠近牀沿,看着她觀察健康強壯的弟弟嚎啕大哭,以為她沒有看見他眼中的憐憫。母親伸手摸着她梳得整齊貼服的髮髻,同樣以為她不能理解生產後把餘下的命交給巫醫作為謝禮的意義。
後來,母親來不及還命給老人就戰死了,懷中的襁褓也落在她身上。母親臨行與亞伯拉罕一戰前鄭重的神情、襁褓初生時嘹亮的哭聲,雙雙扭曲、旋轉,連同失控的怒火直攻心房,燒得蕘無法呼吸。
「我不知道你說甚麼路⋯⋯」
「你說甚麼?」
年的聲音飄渺遙遠。他濃眉入鬢,整個人本應精神飛揚,偏偏眼神怯生生地閃爍。待蕘看清那明擺着說謊的模樣,那股卡在喉間的難堪瞬間發脹。他的腦子被攪爛了?
「班諾,把他胸前的石頭搶過來,我們自己走!」蕘想要提腿踹這腦小胸大的白癡一腳,但只能喘幾口氣低喝──要不是初初掉進獵洞時狀況未明,她也無法確定神石的用處,一定搶走神石先走了。
「等等,現在嗎?不行不行,進去沒問題,但你至少要先治療。」波比擋住班諾,抓住蕘的手,扯她來身邊,「獵洞造成的傷口會反覆腐爛,你我身上的巫藥總會喝光。萬一進去後又難以出來怎麼辦?蕘蕘,你一定要聽我的,你的身體熬不了太久,不要逼我讓你昏過去!」
「進去再說,我們沒有時間在這裡耗。」蕘本想掙脫,視野卻無端開始收束、模糊,只剩下面前波比圓潤的臉。她這才感到波比剛剛殘留在自己體內的巫力和此刻自手腕湧入的力量滙合,馬上可以讓本來就虛弱的自己失去知覺。「波比,別鬧了!」
感到蕘連擺脫的力氣也沒有,波比亳不猶豫地吼回去:「放屁!橫豎也是死,我讓你在睡夢中死掉好了!你也別擔心,我們會一起死,誰也逃不了!」
「該死的,你不懂,進去始紀至少還能躲⋯⋯」波比呲牙咧齒的樣子在蕘眼中時而朦朧,時而清晰。
說話期間,蕘隱約藉風感到遠方有幾頭獵魔已甦醒,正掙扎找回自己的四肢或填補身體穿了的洞。她實在不願大家冒險停留在獵洞,多一刻等待,便多一份危險,魔物隨時會再次進攻。
可是她也無力駁斥,現在她要很費勁才能保持清醒。上一次身心如此疲憊無力,已是孩堤懵懵懂懂又只知堅持的久遠時候。迷濛藍光中,她覺得自己看見了那個隨祖上一眾聖巫的傳統,獨自跪拜在族神之谷中心的五歲女孩。
女孩小小的一團,把臉埋在黑暗中,雙手捧一朵小巧冰冷的艾靈花,一邊反復低喃「願吾以肉身替族神稟承天命」,一邊等待族神降臨。
那時候她屈服,也不過是無法通過族神佈下的聖巫試煉,葬身深谷。
如今她若屈服,便無法救大家離開。
波比的眼睛一直緊盯蕘,看見鳳眼看着她又像看着別人,忽然意識到,這次的傷嚴重得令蕘思緒紊淆。
「死腦筋,你這副要死不死的模樣又能做到甚麼?班諾,幫我扶她。」她心中頓時又氣又難受,也不去想班諾能不能抵擋獵魔,就要催動巫力逼蕘睡去。
班諾應聲上前。瞎子把手搭在波比的手腕,制止了她企圖弄昏蕘的動作,問蕘:「蕘,距離火球墜落還有多少時間?」
瞎子慣會隱藏氣息,但波比仍然被他嚇了一跳,險些鬆開扣着蕘的手。她厭惡地對瞎子說:「滾開!少在這裏教唆蕘妄顧自己性命。你這個懦夫,只知道躲在背後推波助瀾──你!」
當初她不准重傷初癒的蕘進去始紀,就是瞎子在旁說甚麼對方一定料想不到蕘未死,正好可潛伏始紀弄清楚它運行規律。她想要撞開瞎子,藍火火焰突然來勢洶洶地撲來,嚇得她後退數步,一時抓不住蕘的手。
波比的手一鬆開,巫力隨之消散;蕘手中屬於艾靈花特有的冰冷驟成炙痛,昏厥感一閃而過──蕘從要昏不昏的狀態中猛然回過神來。
站定凝神,便瞥見年那雙望向瞎子的黑眸整個大睜。
「這是啥?」班諾仰臉驚叫。
火舌在眾人身前不到半寸的位置倏然攀升至天頭頂一丈,如浪平靜地晃動起來,散發一波波微炙的熱浪。只見瞎子正舉起另一隻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天,赤紅色天穹在藍火之內被壓縮成滿月大小的。
四周張狂擴散的烈風都減緩,然後藍色火燄往下朝眾人衝來,就在他們頭頂處停下。
瞎子以巫巧妙地改變了氣流動向:先是迴風在內阻隔,然後讓亂流在外撥弄藍火,兩層氣流織造成一個看不見的球狀外殼來包裹他們。這不但讓藍火無法傷到大家,更重要的是擾亂了獵魔對外來者的感應,讓他們在獵洞中如同不存在一樣。
相較蕘之前以血施放在年身邊的結界,瞎子的做法更穩定,更安全,也更高明。這也是無辦法的事,她掌風的能力自小就只精於增強速度與強度,無法像瞎子用於隱藏與刺探;她也沒有遺傳母親的天賦,方才勉強施放的結界已是她有史以來最成功的一次。
年顯然是蕘以外另一個知道瞎子以巫使風做了甚麼的人。蕘看他再次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一口悶氣衝上喉嚨逼她大口喘口氣。他對現況一無所知,卻從不懂聽人話,還斗膽自作主張,偏要害得他人身陷險境!
怒火隨着她紊亂的呼吸又再開始亂竄,她一時也不知道是肺部的傷口痛一點,還是生氣的腦袋痛一點。
「蕘,還有多少時間?」瞎子重復,彷彿在提醒她冷靜,任何情緒都於事無補,左右令人自亂陣腳又浪費時間。
蕘努力壓下情緒,包括對自己失控的厭惡,回答瞎子:「唱完一首《終章》的時間。」儘管樂章不長,那也是《冥神曲》四章中篇幅最長的一章了。默唱完樂章時,赤紅色天穹將會被砸破,落下漫天炙熱碎石。
聞言,瞎子點點頭,不予可否,便抽回搭在波比腕上的手,背過身去。趁着手上沾上些波比的巫力,他順手往外一摔,身首異處的獵魔頓即飛往藍火之中,消失不見。
蕘知道他暫時能撐得住,無奈地問波比:「時間足夠你治好我的傷嗎?」
「夠!至少足夠令腐爛停止,孩子的傷也足夠。」知道蕘願意接受治療,波比喜上眉梢,急急扶她坐好,也不去想火圈的異象,一邊放下弩弓,從腰間掏出一瓶瓶方方圓圓巫藥,一邊招手示意年過來。
年被班諾推搡上前,也在她們身邊遲疑地坐下來。
蕘撇他一眼,看見他隨即被針刺中似地抱緊孩子。稚氣未脫的臉上既警戒又疑懼,像極艾特伍被母親要脅不救胎兒她就自戕時的模樣。
她索性閉上眼,喝下波比餵來的鷹蜂甜酒,不想看見他的臉。她依稀聽見波比給他甚麼、班諾窸窸窣窣攤開甚麼讓他放下孩子。後來,密密麻麻的刺痛由肩膊湧現,很快便如萬蟻爬過。
鷹蜂甜酒發揮藥效,刺痛爬至指尖,一直滲漏掉的巫力重新注入,十指便按捺不住地痙攣,蕘深呼吸才能讓自己不叫出聲。
鷹蜂的蜂毒本有凝聚巫力功效,經波比煉製後讓巫力以外多生一重仿造的肌膜,一方面加強內層巫力凝聚,一方面有助修復外層傷口、填補裂縫。為了節省時間,波比不得不催動蜂毒的流動,這也使巫力注入得又猛又急,讓人有類近剝皮削肉之痛。
「你再忍一忍,不讓你巫力穩定下來,便無法維持治療爆傷的藥效。」見蕘閉眼皺眉,硬是忍住不吭一聲,波比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但語調温和。「幸好你在爆炸中趕得及保護自己,不然傷口太多根本無辨法短時間修復⋯⋯好了,來,接着喝這個⋯⋯」
自從第一次誤闖鏡洞後,波比就努力研製對抗腐蝕的巫藥,慎防像今天不得不再正面迎敵的意外發生。但無論怎樣調整配方和藥材藥性,要對抗腐蝕就必須以巫力不間斷地催動藥效,直至傷口痊癒。
要麼讓傷者在清醒的情況下以其自身巫力配合治療,要麼讓人無時無刻給傷者注入巫力。
蕘喝下不知名巫藥後,感到胸腔被甚麼硬物勒緊,肺部火辣辣的痛覺加重了雙臂的刺痛。幸好很快,肺部的痛楚緩和下來,精神也稍稍清明了些。在波比温潤如泉的巫力引導下,她感到另一股不是來自波比,也不是自身發出的泌涼氣息出現──不知名巫藥的力量正徐徐充盈疼痛的肺部。
「你們進始紀後,打算做甚麼?」
母親大人啊⋯⋯
年生硬的試探讓蕘一口氣梗在胸膛,胸腔不禁抖動起來,榨出破碎的笑聲。她悻悻搖頭道:「你可能誤會了,這裡無人需要通過回答你的問題,來取得你的信任。」
波比跪在二人左前方,眼睛專注於藍光點點的十指。她聽到蕘一字一頓的話,臉色和被嗆的年一樣微微發青。
「誰強誰弱也不用我說,現在要獲得資訊的是你,你想套我的話,不放軟姿態,至少要先拋些有趣的來吸引我吧?你不怕不小心惹人惱火,索性砍了你就走?」
年被說得臉一時青一時紅,盯着波比為爭取時間開始分出一隻手放在孩子倆的頭上。
他不知道緣由,但通過種種言行,他肯定這群人不會傷害自己。如今情況不妙,單靠自己確實無法保護三個孩子,選擇靠近強大的人都無可厚非⋯⋯掙扎了一番,還是認命地開口:「我們不是你們說的什麼叛徒。」
他不知道自己有甚麼能吸引蕘,印象中蕘說過鏡洞的出入口因他而被十祭封死了,只好試着解釋自己的來歷,至少不能被當成敵人。
「我和孩子本來跟二巫住在巫山。我想你們都知道,除了治病之外,三大巫醫都不可干擾紛爭,我們並不打算理會大祭司與任何人的紛爭。前天晚上⋯⋯」
「大祭司闖進巫山,他要抓走孩子,因為孩子⋯⋯孩子⋯⋯」
「我們只能逃跑⋯⋯逃去始紀⋯⋯」
初時,年的話語還算俐索,後來不知想起甚麼,抑或有口難言,說得越來越零碎。
班諾聽得痛苦,多次開口想試着猜猜替他接下話來,不過瞄見蕘臉色不耐,便乖乖閉上嘴──他第一次看見蕘露出這樣厭惡的嘴臉,說她喝了一百碗血琥珀他也會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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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1225
久違了!
這章卡了很久很久。其他章節都沒試過那麼多波折,我不想回憶拖劇情,但不回憶又無法解釋蕘蕘的壞情緒。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都打開文檔發呆,一次又一次翻看草稿、翻看細綱和人物心理分析。直到闖關那天蕘蕘又多說了幾句話,回想起什麼過去,然後INFJ母親終於有點心疼ISFJ女兒。
是的我是INFJ,蕘蕘是ISFJ,她還要是太陽巨蟹月亮雙子QQ。
劇情拖也就由它拖了,有Feel我便Pass了!希望第五章的三個分節更完後(強烈建議大家5-1 & 5-2一起看),大家都會像我一樣愛上蕘蕘,然後將來也會心疼她。
BTW重要的東西我們一起來說三次:班諾是北方人,班諾是北方人,班諾是北方人,他話語中的「啥」、「唄」是我故意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