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血紫藤 - 第八十七章花開唯恐花事了

他卻繞過我，面向着屏風，細品我的詞：「明明後面寫的是蓮花，為何起首卻寫荼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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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他是想靠近我，不想他竟然是想看自己的筆跡。我趕緊平伏心情，然後回應：「臣妾受『紅藕香殘玉蕈秋』^[1]啟發，所以以荼蘼點明夏末時節。荼蘼開花之時，蓮花多半凋謝了。而且『開到荼蘼花事了』^[2]，這樣寫既有花期更季之意，也可指蓮花花事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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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撫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沉吟：「朕填的話，第二句大概會寫『枯蓮香魄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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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道：「皇上好文采！『香魄』確實更有詩意。不過，蓮花『中通外直』^[3]，臣妾認為，唯有寫莖斷而亡，才可凸顯世途險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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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失神，過一會再說：「朕喜歡這句『濁漣將子捲』。前面寫蓮蓬碎開，後句再寫蓮子被污濁的漣漪捲起，此處寫實而細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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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答：「多謝皇上。臣妾是想起『濯清漣而不妖』^[3]，才寫成這句的。蓬心是蓮花之心，自然是憐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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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覆唸道：「『淒淒』、『憔悴損』……」他倏然想起什麼：「莫不是李清照的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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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皇帝這麼快認出來，於是有些雀躍：「正是，皇上真是滿腹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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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意建議：「想寫好閨怨確實該多讀『易安體』。」他一頓，又唸回上一句：「『高枝杜宇……』呵，杜鵑是杜宇、貴嬪也算高位，真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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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貴嬪的本名是盧黛鵑，我上次犯名諱惹怒了他，當然不敢再亂來。我解釋：「榮貴嬪是一宮主位，臣妾總得避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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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然，他略有神傷地問：「王益告訴朕，你們在御花園碰到正翰了。你們聊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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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實答：「那天，榮貴嬪帶了紫米糕和紅豆糕去御花園，剛好大皇子也在，榮貴嬪便請他吃糕點。大皇子愛吃紅豆，還說皇上曾教佳貴人做紅豆湯。大皇子一直念叨着那甜湯的滋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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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接話，反而問我：「你與佳貴人很熟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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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否認：「她中毒後，臣妾曾攜禮探望她數次，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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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不願多說，只是嘆氣：「唉！正翰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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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多言，他過了一會才繼續評我的詞：「下闕寫的是遠景吧。第一句是指，季節更迭後，禁苑的殘花會被亂風吹拂。風難道指的是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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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當然是皇帝張祐「豐」。但我還是謹慎地答：「宮內一草一木都是皇上的，自然是這意思。但臣妾不敢犯皇上名諱，只敢用『披拂』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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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皺眉頭：「犯名諱又何妨？賦詞總不能以詞害意吧。不過，『披拂』既合格律，意趣也真，倒是妙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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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緩一緩，然後遲疑地說：「『繞藤擇木』表面是寫景，卻又似乎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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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下闕寫的是宮妃仰賴恩寵而活的悲哀。我卻不知如何向他明言，只得吞吞吐吐：「蓮花不蔓不枝^[3]，最終落得香散花萎的下場。宮花唯有攀葛附藤，擇良木而棲，才能享日暖以求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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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置可否，定神望我一眼後，才轉看下一句：「東君是《楚辭》嗎？還是指春神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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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實答：「上句寫了日暖，此處當然指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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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覆唸了兩遍末句，對我微微一笑：「朕知道了。」他壞笑道：「不過，祁御女的意思，天恩到底該賜給詞人抑或驚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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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得如此直接，讓我心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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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紅藕香殘玉蕈秋：出自李清照《一剪梅．紅藕香殘玉蕈秋》。

2.開到荼蘼花事了：出自王淇《春暮遊小園》。

3.出自周敦頤《愛蓮說》。

4.此處指的是李清照《聲聲慢．尋尋覓覓》。

5.東君：在《楚辭．九歌．東君》中，東君解作日神。但在後世的文學作品，比如李清照《小重山．春到長門春草青》中，東君卻指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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