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倫希德女伯爵的公館裡,女主人熱烈歡迎客人們,然而廷達利一家三代的態度都很冷淡。
耶德維爾開口:「夫人,您不惜動用陛下的印鑑找我們來,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說,就請您別賣關子,直接進入主題吧。」
布倫希德淡淡一笑。「動用陛下的印鑑確實誇張了些,但我也是逼不得已。我前幾天聽到一個故事,據說是真人真事。本來不想理會,但是內容太驚人,又涉及廷達利家的聲譽。我想說陛下把坎納少爺當成自己的孫子一樣疼愛,必須在坎納少爺受到傷害之前把事情解決,卻又不敢自作主張。所以今天請各位移駕,討論一下該如何處理。」
老夫人不耐煩地說:「又是這事嗎?女伯爵,您在貴婦圈裡聊天談八卦是小事,動不動懷疑別人家的小孩身世可是大事,更別提妳把陛下也扯進來,實在太過頭了!」
布倫希德和顏悅色地說:「老夫人誤會了,這不是貴婦圈的傳言,我也是前兩天才聽到。」
她朝女僕使個眼色,很快地女僕就領著另一個女人走進會客室。這女人年約二十,脂粉不施衣著樸素,神態侷促不安,完全不知該把手放哪裡,一看就知道是平民。
「這位是貝絲,」布倫希德介紹,「前幾天她在路上攔住我的馬車,向我說了她的故事。我不知道是真是假,只知道這事不能傳出去,除了現在房間裡的人之外,誰都不能聽見。為此我還特地把舍妹支出去,只為越少人知道越好。」
做足了懸念後,她向貝絲說:「妳把那天跟我說的話,和在場的各位再說一次吧。」
畏畏縮縮的貝絲雙手緊抓著裙子,半晌才囁嚅地開口。
「各位……老爺夫人,我,我叫貝絲。原本和丈夫住在城外,靠種菜為生。我負責種菜,丈夫擔菜進城,在路邊擺攤販賣。可是有一天,丈夫被馬車撞成重傷,不能工作。醫藥費又很貴,家裡的錢全部花光,種菜的田地也被地主收回,最後丈夫還是死了,而我……正懷著五個月的身孕……」說著就開始嗚咽。
廷達利老夫人不耐煩地說:「好好,真的很可憐,妳節哀。先把故事說完吧。」
貝絲抹了抺眼淚,「我跟丈夫都是孤兒,他死後我沒有親戚可投靠,身上也沒有錢,逼不得已只好住進救濟院。但是,救濟院裡全是失足懷孕的未婚少女,還有懷著嫖客野種的妓女,所以大家都認為我跟其他人一樣放蕩。不管我再怎麼強調我是已婚的寡婦,是良家婦女也沒人信我,我實在痛苦得不得了。就在我快要自殺的時候,有個女人來找我。
「那女人,自稱是一位高貴夫人的女僕,她說那位高貴的夫人急需一個嬰兒來拯救不幸的婚姻,因為夫人自己暫時不能懷孕,想要買我肚裡的孩子。會選中我是因為她調查過,確定我已婚,家世清白,肚裡懷的不是亂七八糟的野種。我沒別的辦法,只好答應。」
「那女人帶我離開救濟院,讓我住進郊外的一棟小屋,小屋裡有另一個女人專門照顧我,她手藝很好,打掃作飯樣樣行,但是又聾又啞。我在那裡吃得好住得好,只是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覺得很寂寞。」
老夫人又打岔:「住救濟院妳嫌人家看不起妳,讓妳吃好住好妳又嫌沒人聊天,這也太不知感恩了吧?」她最討厭不知感恩的人。
耶德維爾歎氣,「夫人,您不是叫她先說完嗎?」
「還有什麼好說的?」老夫人爆氣了,「還不就是想說坎納是康絲坦跟她買來的嗎?我為什麼要犧牲午覺的時間,大老遠跑來聽個賣菜的蠢農婦胡扯?賣菜女妳有膽就直接說,」她朝旁邊的康絲坦一指,「是這個女人跟妳買孩子對吧?說啊!當著面說啊!」
「老夫人!我知道您不喜歡我,但是這樣羞辱我也太過分了!」康絲坦抗議。
「妳連我是在反諷都聽不懂嗎?不過這也難怪,畢竟妳從來都不聽人講話的。」
耶德維爾再次感到眼前發黑,世界彷彿在旋轉,死命硬撐才沒倒下去。「不要在別人家裡吵架好嗎?」
這時貝絲以驚人的聲量說:「不是,不是她!」等所有人的注意被吸過來之後,她繼續說:「跟我買孩子的女人是一頭黑髮,眉毛很濃,黑色眼睛,右嘴角還有一顆小痣。」
廷達利一家三人同時臉色一變。貝絲形容的女人正是哈爾妲。
布倫希德看到他們動搖,掩嘴一笑。「我想我先告退,各位才好盡情問話。」
「等等!」康絲坦攔不住布倫希德,回頭朝著貝絲發火。「妳是那個女人……女伯爵的同夥,對吧?她專門花錢叫妳來胡說八道,哈爾妲的長相也是她告訴妳的!」
貝絲淚流滿面不斷搖頭。
「不是,不是,我只是聽說女伯爵是最接近國王的人,只有她能幫我要回孩子……跟我買孩子的女人也不叫哈什麼妲,她說她叫做『海鷗小姐』。」
老夫人翻了個白眼。「這當然是化名!誰會用真名買孩子?」
耶德維爾問:「既然如此,妳怎麼會找上我們家來要孩子?」
「咦?我的兒子在您家裡嗎?我不知道啊。」貝絲一臉無辜,「當初我生完孩子不到一個小時,海鷗小姐就來把他抱走了,我只看到她用來包孩子的毯子上繡著山茶花跟一隻鳥。」
聽到「山茶花跟鳥」,老夫人的臉色更加難看。山茶花是廷達利家的家徽,而康絲坦個人的徽章正是一隻海鷗,坎納的嬰兒毛毯上確實繡著山茶花和海鷗的圖案。再加上化名「海鷗小姐」,外貌酷似哈爾妲的女僕,幕後主使簡直不能再明顯。
「我知道是我自己同意賣孩子,也領了一大筆錢,不該反悔。但是日子一天天過去,我越來越想念我的兒子,他是我丈夫留下的唯一血脈啊……」貝絲擦著眼淚,「我聽說高貴的人家都有自己的圖案,就到處打聽,山茶花跟鳥是哪一家的夫人的圖案,好不容易有人告訴我,首都有一座很大的山茶花宅邸,裡面住著開銀行的公爵。我每天守在山茶花宅邸外面,一看到有馬車出來就跟上去,但是每次都追不上……」
「廢話!」老夫人不屑至極,「貴族馬車哪能隨便讓活老百姓追上啊?」
「後來有一天,我看到山茶花一家的馬車停在路邊一座大宅前,一位戴著面紗的夫人下了車,然後是抱著孩子的奶媽,我一眼就看出,奶媽手上抱的就是我的兒子……」
「胡說!」康絲坦厲聲說:「妳自己見錢眼開賣孩子,後悔了就滿街亂認親!坎納明明是我親生的,妳憑什麼說是妳兒子?有什麼證據?」
貝絲低垂著頭,說:「我的兒子左後腰上有個胎記,像是下弦月的形狀……」
康絲坦驚跳起來,老夫人則差點把茶杯捏破。
坎納的左後腰,確實有個弦月形狀的胎記。
就算哈爾妲的外表和毛毯的圖樣是布倫希德事先告訴貝絲的,但胎記這麼私密的東西,布倫希德絕不可能知道。
老夫人轉頭用恐怖的眼神瞪著康絲坦,讓康絲坦更加慌張了。
「不可能!老夫人您忘了嗎?坎納是在我們自己家裡出生的,怎麼可能會是買來的?」
耶德維爾點頭,「是啊,只要把夏科洛醫生找來問問就知道了。請老夫人趕快寫信命令夏科洛回家吧。」
「找他也沒用。」老夫人的聲音冷得像冰。「公主殿下該不會忘了吧?當初妳懷孕那整整九個月,妳的父母硬是派了瓦倫堡家專屬的醫生跟助產士天天圍在妳身邊照顧,說是信不過我們家的醫生和女僕。生產的時候我派夏科洛去幫忙,被他們擋在門外一步也不准靠近。在這種狀況下,就算妳肚子裡塞的其實是枕頭,女僕在生產的時候偷偷抱了個嬰兒進妳房間,大概也沒人會發現吧?」
康絲坦萬萬沒想到,娘家的傲慢居然會在這種時候報應到自己身上,急得眼睛都紅了。她只能轉向耶德維爾求助。
「大人!您倒是說句話呀!」
耶德維爾一臉抱歉。「夫人,我很想幫忙,但是我那時還關在塔裡,什麼都不知道……」
況且哈爾妲都能把個大男人騙進家裡殺掉,偷渡嬰兒算什麼?
貝絲撲通跪倒,拉住康絲坦的裙擺大哭。
「夫人!我兒子在您那裡,對吧?求求您,求您還給我!我一定會把錢還給您,只求您把兒子還我……」
康絲坦大罵:「還個鬼啊!兒子是我生的!我痛了五個小時生下來的!」
布倫希德在最巧妙的時機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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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云:不是抱錯小孩就是賣小孩,不能驗DNA的地方真是太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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