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持長劍破黑暗 - 第二章十年

2018年4月18日，晚上7點左右。

綿綿細雨自天而落，帶來的既非煩悶也非壓抑，亦非清涼或解放，有的——僅是深深滴入人心的一抹憂鬱。

猶如這座城市——

處於離去的醫院，終將淡漠的親情，以及……止步於此的母親。

那位瘦弱的母親矗立在「它」面前，顯的

站在原地，仰頭望著寫有「破雨特殊疾病救助醫院」的招牌，試圖從中找到哪怕一絲絲的希望。

可是，紅色的LED燈，帶來的永遠也只有——那微弱的亮度而已。

像是知道溫盪的LED燈永遠也帶不來屬於自己的溫暖，女子嘆口氣，便走進醫院。

那抹最顯眼的黃色則被留在空虛的角落裡，如同女子般，孤獨的待在原地。

……

診間內，白色的LED燈自上方照下，掛在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

潔白的桌子旁，女子和一名約莫三、四十歲的男子對立而坐。

男子眼神躲閃，如坐針氈，像是被審訊的犯人一樣，身上的白大掛則顯示了他的身份——「醫生」。

女子則低著頭，眼裡意一灘死水，削瘦的身形、隨處可見的皺紋以及噗素的布衣述說著無人可知的袐密。

"那個……"醫生緊抓著褲腿剛想開口，又瞥向一旁覺著不忍"您兒子的情況……"

女子稍嘆"沒事的醫生，我已經……不管怎樣，都……習慣了……"

女子在安慰他。

醫生十分清楚這點，但他也清楚……

她明明更需要安慰……

看著女子失落的表情，醫生憂嘆口氣。

她根本是在自欺欺人。

又拿起桌上的病情單，心情複雜。

我還是得跟她說這個結果，即使……我根本不喜歡，也知道……這是對她的再傷害。

知道自己沒有逃避的理由，醫生不知覺捏緊手上的單子。

實在討厭這種情況……

咬緊牙關，卻又放鬆下來，又嘆口氣。

但我還是必須習慣這尷尬的氣氛。

終究還是張開了嘴"既然這樣的話，抱歉了，您兒子……仍然，對外界沒有任何反應……"說完，便低頭瞥向一邊，不敢直視對方，不敢看到她更加失望的過程。

"㗒……"

聽到她的嘆息，醫生才強壯起膽子看向她。

她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本就一灘死水的眼中，又多了幾抹暗淡。

張了張嘴，剛欲開口"我——"話語卻卡在喉嚨。

內心不斷拼湊詞語，但最後也只能低下頭說

"……很抱歉，我們真的盡力了。"

這樣的……標準術語而已。

"沒關係的。"

原諒的話語傳入耳中，卻顯得格外刺耳。

"我知道這不是你們的錯……也知道你們盡力了……但我只是……忍不住……很悲傷而已……"

一股愧疚如海水般在心中升起。

明明……對方才更需要被安慰，結果自己卻……

右手緊抓胸口，胸悶和難受一同涌上心頭。

要是……要是自己有能力能夠喚醒對方的兒子就好了……

每到這種時候都會忍不住這樣想……

見醫生的不對勁，女子以關心的口吻說"你還好嗎？醫生。"

聽到她的呼喚，回過神來。

"我——我沒事——"

覺得已是沒什麼臉面待在她的面前，於是站起身來。

"我……我先走了——"語畢，從後門離去。

女子愣愣看著空無一人的位置，似乎……還是有點無法接受這種結果。

但最後，她還是離開了。

落寞——且孤獨的。

……

後門走廊上，一名年齡三、四十，身材保持良好的女護士正關心著醫生。

護士看著神情勞累的醫生，關切詢問"您還好嗎？林醫生。"

每次都是這樣……

她跟了林醫生十年，知道他原本是名開朗、樂觀的帥小夥，現在卻因為一名昏睡十年的病人而變的消沉，面容也滄桑又雜亂。

護士不由得為他心疼。

林醫生這樣……真的值得嗎？

護士忍不住在內心發問。

"沒事，只是——即使過了十年，跟她見面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而且……也不好轉交給別人。

畢竟，不管誰看了這位病人的資料，最終都會因為他母親的堅持而心疼和愧疚的……"林醫生說著擦了擦因愧疚而冒出的冷汗。

護士感受著林醫生的愧疚，內心難受且不甘。

雖然林醫生說不該那樣，但果然還是把那位病人——

抱緊病歷板的手微微顫抖，護士終究開口"林醫生……你已經為他撐了十年了。"

林醫生沒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默默等待他早已料想的那句話脫口。

護士猶豫了下又說。

"你都為他努力多久了!情況也沒有變化，所以我覺得不如，還是……"

把他轉交給其他人吧。

林醫生忽嘆口氣打斷她說完的機會，揉了揉眼，堅決的拒絕直接脫口。

"不行。"

護士雙手張開更加激的說"為什麼!你都因為他變成這樣了!為什麼還要堅持幫他看診"

"突然轉交給沒解決方法的人，也只是徒增麻煩。"

"可是!"護士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林醫生伸手打斷了。

"沒有什麼可是，我知道你跟我一樣，十年了，也習慣不了這樣的感覺。

但是——不放棄病人，是我們身為醫護人員的職責。"林醫生態度堅決的拒絕。

護士見話已說絕，只能無奈的點點頭說"我——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還有，差不多要巡房了，幫忙準備一下。"

……

大約半小時後，「吱呀」的開門聲響起，林醫生邊記錄邊走出病房，皮鞋和書寫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在這靜謐的醫院，格外的吵耳。

"這位病患的狀況也算尚可，但再來一點外界的刺激會更好。"林醫生邊走記錄著該病人的狀況。

此刻他已巡完大部分的病房，唯一剩下的……

翻過病歷"好了，接下來是……"

突然，話語止住，雜聲消弭，林醫生緩緩抬頭望向下間病房的門口，神色複雜。

只有那個人。

會有……變化嗎？還是……一如往常？

林醫生內心夾雜著緊張和不確定的猜測著。

黑長皮鞋前移幾步，右手手掌輕貼白木房門，他微張口小聲唸著病房主人的名字

"李雨生……"

想到過往的經歷，不由得嘆了口氣。

"希望……能有所不同吧。"說著，右手握住金屬門把手將其轉動。

……

單人病房內，有著所有應有配置，如時鐘、日歷、盆栽、病床、幕簾，以及理所當然的——病人。

此時的病人，李雨生，他眼中無一點光芒，坐在床頭拿著根樹枝，一動不動如同娃娃一樣。

"還是……一樣嗎？"林醫生嘆息著，又變為深吸口氣，接著邁步到雨生床邊。

他看著雨生温順的少年面龐，嘆聲鼻息，坐了下來，他看著房間那潔白的天花板，回想起這十年的每一天，緩聲開口。

"已經十年了啊……這十年，看似發生了很多，卻又那麼——千篇一律。

至少，對你來說肯定如此"

視線隨著話語轉向雨生，他那無神的面孔被林醫生以更近的距離觀察，林醫生看著神情不自覺放鬆。

"你這十年啊，除了第一年就再無好說的了。"林醫生眼珠斜視一下雨生，似是期待著什麼，仍是嘆氣後開口。

"你知道嗎？十年前，一則新聞火爆全國，說是一名小男孩被發現暈倒在樹林中，你猜是誰？"

"……"

"沒錯!就是你!很有趣吧，哈哈哈。"林醫生尬笑幾聲，便轉瞬停下，神情轉為不悅及怒意。

林醫生端詳著雨生面孔，突兀開口。

"我不懂。"

"你想讓我理解「生命」的意義，於是叫我成立了這所醫院，同時要我找到你……"說著，緩步撐床立起。

"可……我現在理解了生命，成立了醫院，也找到了你!"

"你——又為何還是躺著!還是昏睡著!為什麼還是!平躺於此……"

萬物寂靜，林醫生最後的尾音早已消散，他卻仍獨自僵持在原地。

"或許——你騙了我，或許——我只是想太多，也或許——你根本不是他。"

林醫生持續的傾洩著，但雨生仍像是無言的觀眾、沒關係的路人一樣，漠視著這一切。

林醫生終究平靜了下來，低著頭，無力的坐回床邊。

可沒多久，卻又轉頭發問。

"你想聽完這個故事的後續嗎？"

"……"

"不說話就當你同意嘍。"

"……"

"好吧好吧，那說回小男孩被發現那段。"轉回頭來，林醫生再次開始講敘。

"那時，你被救護車接走，到了醫院後，醫生紛紛感到奇怪，因為你體徵正常，也無受傷，但卻無論如何都沒法甦醒。"

"而當這個消息傳出時，很多民眾試著將你喚醒，有正經的醫生、學者，有想打噱頭的魔術家或催眠師，有純粹為了熱度而來的媒體人員……"

像是想起了什麼，林醫生笑了下又說。

"甚至還有小孩呢!"

可沒笑多久，看到無神的雨生，林醫生便尷尬起來，摸了摸脖子。

"總之，那時你的消息被傳的很火，常常能聽到關於「永不甦醒少年」此類的都市傳說，不過……你的個人資料卻沒有被傳播開，看得出對病人保密工作做挺好的。"

"……"

"給點反應嘛!"

"……"

林醫生無奈笑了聲說"我看我還是繼續說故事吧。"

"之後……大約過了半年，媒體不播了，你的熱度急劇轉冷，各界醫生也都束手無策，於是最後……你便來到了——這家醫院，而我則自願成為了你的主治醫生……一直當了九年半。"

夜晚的月光像層紗一樣，蓋在林醫生臉上，增添了一抹憂傷。

"說實話，我這樣一直試著治療你，同時照顧著你，還看著你長大，算不算你的父母？"林醫生半開玩笑道。

畢竟他知道，眼前的病人——不會回答。

林醫生此時又剛好瞥到了樹枝。

"這樹枝也怪，十年了都沒磨損，像是和你綁死了一樣，當時也有多人嘗試將它分開，但無論是誰都沒成功!而且，理所當然的，你也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不過——大家比起這個，果然還是比較好奇，它為什麼會卡在你的手中呢？木頭人。"

"……"

林醫生見雨生不變，忍不住自我吐槽"我好像傻瓜，一直問你問題。"

明明是不變的安靜。

林醫生卻覺得格外的煩躁。

明明是不變的對話。

林醫生卻覺得格外的尷尬。

明明什麼都沒變。

林醫生卻覺得一切都不同了。

忽然，林醫生站起身，背對雨生說。

"也是，你都這樣十年了，怎麼可能有辦法回答我呢……"

"……"

林醫生往門口走去，像在告知這次的再失望跟結束。

不久，林醫生便摸到了門把，開門前，他看著雨生，低頭又重複了一次。

"怎麼……可能呢……"轉過頭去，剛打算將門打開。

一陣風浪忽從臉龐吹過。

林醫生愣了下，隨即轉過頭去。

此時，雨生眼中竟然逐漸有了神釆，身體也開始有了些微的動作。

先是手指，再是手臂，最後是全身。

"怎麼回事!？"林醫生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想起了什麼，看向了日歷。

日曆上，今天的那一格用紅筆圈起，旁邊的註解寫著——‘十年'。

"十年!正好十年!"林醫生說著又激動的看了一遍，確實是剛好十年。

可，為什麼那麼剛好？李雨生，他，從昏迷到甦醒，剛好相隔了十年，為什麼!？

林醫生瘋狂的猜想著，不斷的想著為什麼。

忽地，一段記憶隨著風浪吹回自己腦中。

"……你不用管這麼多，反正，你只要記住，成立醫院，了解生命，最後，找到我就好。"

那是一名勇敢的男子。

"可……若如你所說，病人昏迷時間有長有短，時間一長我也記不住你的長相，這該怎麼找到你。"

他想了下說。

"也是，這樣吧，你盡量記住，當你踫到一名昏迷的六歲小男孩，他可能是我，如果他昏迷了十年，他更可能是我。

最重要的——如果他的昏迷日期跟甦醒日期是同一天，那他一定是我。"

回憶戛然而止。

林醫生卻仍然不解。

為什麼剛好是十年？

雨生捂著頭"怎麼回事……"

這個年份對「他」來說到底有什麼意義？

"好累……好想睡……"雨生往後倒去。

林醫生都不知道，他只知道……

望向雨生的方向。

雨生甦醒了。

即使仍有可能再沉睡，但「他」確實醒了。

雨生此刻倒回床上，如同從未甦醒，但空氣中，還殘留著那句話的尾音。

林醫生慌忙衝上前檢查雨生的狀況，確認雨生只是睡著後，林醫生便鬆了口氣。

接著，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旁邊，等待李雨生的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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