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璃將目前調查到的經緯向余建良報告,余建良的表情逐漸變得嚴肅。
「所以,沈春生被殺的動機是要檢舉公司。」余建良不禁嘆氣。
「是,目前調查到的全部指向這點。問題是只憑那張紙條,根本沒辦法對徐英昌怎樣,他不可能會承——」
「他當然不會承認。」
語璃撇著嘴角點頭。
想起清仁集團至今的事,余建良苦笑地說:「我們南星市跟隔壁東川市,房子幾乎都他們蓋的,這妳知道吧?」
「知道。」
余建良開始敘述清仁集團的事蹟。
「清仁集團主要以營建業為主,旗下還有許多子公司,是家族企業,因此他們自身包攬了所有事情。他打通所有相關部門,以不正當手段申請建照、獲取標案;除了開發未在使用的土地,倒廢棄物之外,也曾傾倒爐渣、廢瀝青等廢棄物到未完工的大樓裡,之後再灌水泥掩蓋。」
「這些我有聽過。我跟張澄宇之前要找房子的時候,還差點去住學府社區。就是沈春生檢舉的那棟樓。」
「喔,夭壽唷,好險你們沒住進去。我朋友之前住過那邊,他的小孩後來身體變得很不好,氣喘、貧血很嚴重。後來搬家,才知道可能跟房子有關。二十多年前的大地震,清仁集團蓋的房子倒塌後,就被發現到他們將有毒物質倒進牆壁內部,但時間久了,房子賣得便宜,大家就都忘了這件事……」
語璃表情凝重地點頭,表示認同余建良說的。
「那這妳有聽過嗎?據說,徐英昌背後是山海幫。他和山海幫現今的老大,是青梅竹馬。清仁集團那些垃圾事情,都是他在幫忙做的。但清仁集團標的那些建案,山海幫都有分一杯羹。」
語璃愕然地搖頭。山海幫、天音幫、華東會是現在三大幫派。而南星市是山海幫活躍的區域,和清仁集團勾結的山海幫,是南星市主要的地方派系。
見語璃的表情,余建良噗哧笑出聲。1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m9Lf9VCez
「妳剛才報告的,說趙修杰翻員工名冊的人——江仁銘,他真的能證實沈春生的死,和徐英昌有關嗎?」
語璃低吟一聲,「不曉得,要見過才知道。」
「他還沒回妳老公訊息?」
「還沒。」
「他人在哪?」
「知玉市。」
「但願不是白忙一場。」余建良不禁再次苦笑地說。
「就是啊……雖然找到線索但最後撲空這種事已經習慣……但知玉市那麼遠……」語璃也跟著苦笑出來。
「余隊,那你覺得沈春生提到的不法之事還有什麼?我看徐英昌已經把所有爛事都做過啦。」
「……女人吧,不然,我也想不到是什麼。」
語璃赫然閃過某個念頭,前陣子的Metoo事件。徐英昌會不會也有可能做出相同的事……下一瞬間,手機的震動聲打斷她的思緒,她掏出手機,看到澄宇傳來的江仁銘願意見面的訊息,便將手機遞給余建良。
余建良瞥眼她的手機,他期盼著能有幫助他們破案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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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南星市單程有四小時的知玉市。修杰開著語璃他們的SUBARU白色休旅車,載著他們奔馳在夜晚的高速公路上。原本想坐副駕和修杰換手的澄宇被他趕到後座和語璃一起。
雖然他很喜歡澄宇哥,但他知道,他和語璃都要隔幾個月才能碰一次面,當然不能搶走他們寶貴的相處時間。
而在後座的語璃,邊聽著澄宇和修杰聊天,邊躺在澄宇腿上沉沉睡去。
到達知玉市已凌晨三點多的語璃一行人,等江仁銘下班還有段時間,他們決定到和他約好的超商邊填飽肚子邊等他。
他們在ATM前的座位圍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直到江仁銘出現。
早上七點三十分,一名看起來比四十多歲還要蒼老、臉上佈滿許多曬斑,身高約165cm,提著破舊的公事包的男子出現。他環視著超商,見到熟悉的記者面孔,便朝角落的方向走去。
江仁銘在修杰旁的空位坐下,和澄宇寒喧,瞥眼語璃和修杰,眼神閃過一絲不安。這兩個人,就是記者說的警察了吧,他心想。
他收到記者傳來的訊息,說警察想問他有關春生大哥的事,他便開始感到焦慮。最近,在工地現場發現到死人骨頭的新聞……某張照片自他眼底浮現,春生大哥被水泥活埋的畫面,和新聞發現到死人骨頭的畫面在他眼前重疊。
過去曾在清仁營造工作過的他,也知道那塊地曾經是清仁集團的,而清仁集團如何與山海幫夥同搶走那塊地,他也知道得很清楚。
語璃在江仁銘坐下後,便問想向他瞭解沈春生的事。見江仁銘不回應,她再次問道:「江仁銘先生?十五年前,你曾在清仁集團的子公司,清仁營造工作過吧?據我們的調查,你和沈春生是在差不多時間入職的,有許多人都說,沈春生和你交情不錯。」
江仁銘咬緊唇,雙肩微微顫抖,「……沒錯。春生大哥,和我很好。我們是在差不多時間入職的。我們差很多歲,所以,他很照顧我……」
他舔了舔唇,他很想知道在工地現場發現到的屍骨是不是春生大哥……他只看到新聞報導在工地現場發現到死人骨頭,卻無法知道到底是不是他……
如果真的是春生大哥……他……
江仁銘深吸口氣,「呃,請問春生大哥怎、怎麼了?他已經失蹤很久了……難道他……」
從江仁銘坐下後,便一直在觀察他的語璃,她開始回想在偵訊室裡遇過的嫌犯,有一開始不動聲色,但追查下去發現就是兇手的人。也有向江仁銘這樣的……一開始就惶惶不安的嫌犯,或是不是嫌犯,但卻涉及案件的相關人士。
不管江仁銘在沈春生的案件扮演什麼角色,語璃判斷,這一趟也許不會白跑了。他們原先不能透露透多案件的內容,但語璃認為,必須向江仁銘告知狀況,他也許才願意開口。
「我們前天在工地現場發現到屍骨,查明身分後,是十五年前曾在清仁營造擔任工地主任的沈春生。雖然已經過十五年了,但不知道你能不能把你還記得的是告訴我們?就你當時的記憶,沈春生是怎樣的人?十五年前,在他失蹤前,有沒有和什麼人結怨?」
語璃想起沈春生皮夾裡的紙條,但這個線索她不打算告知江仁銘。
江仁銘眼珠骨碌碌地轉,十五年過去了……罪惡感始終在心中盤旋……
他的眼眶霎時被淚水浸濕,他粗暴的擦掉留下的淚水,低吟一聲,「該從哪開始說?」
當下定決心要將埋藏十五年的真相說出來時,他已經不再懼怕。
「從十五年前最後見到沈春生——從沈春生失蹤前開始說。」
「可是……如果不從更早之前的是開始說……你們可能會無法瞭解……」
「那就從你想說的開始說。」
語璃詢問江仁銘能不能錄音,他答應後,接著彷彿在鼓勵自己似的,拍了拍臉頰,娓娓道來。
比江仁銘早入職的沈春生,因有豐富的經驗,被清仁營造挖角來當工地主任。身為工地主任的沈春生,不像江仁銘過去待過的工地那樣,沈春生平易近人,也不會擺架子和下屬打成一片。
然後,在江仁銘存到錢要和交往多年的女友結婚並買房時,江仁銘卻掉入買房的詐騙。他們透過仲介,看中一間二手透天厝,但要搬進去的那天,他們才知道,這棟房子早就有人入住,更糟的是,原屋主根本不打算賣。
透過仲介而認識的假屋主以及假代書,將他們的畢生積蓄捲款遣逃。他們去找那名仲介,才發現仲介的店面早已人去樓空,而有不少人跟他們一樣受騙……
他和跑老婆高中畢業後就直接工作,努力存錢只為了這一刻……但沒想到最後卻遇到這種事。他和老婆自那天起,便萎靡不振……原本覺得自己被詐騙是自己的問題,他不打算告訴同事,但還是被沈春生發現了他的鬱鬱寡歡。
沈春生得知此事後,決定要幫他們把錢討回來,於是,沈春生找上了曾當過刑警,後來開徵信社的小叔。隨著他小叔的調查結果竟意外發現,這詐騙集團背後,竟與當時清仁營造的董事長徐英昌、山海幫有關。
在此之前,沈春生也早就和徐英昌槓上。因新來的工人未按照設計圖施工,讓沈春生因而發現,加蓋的區域牆壁是空心的,樑柱還與設計圖不同,縮減原先的尺寸外,使用的鋼筋也縮減,甚至還是腐蝕的。
沈春生無法忍受公司蓋出這種房子,並和小叔一起收集徐英昌和監造公司勾結的所有證據,調查了哪位檢察官能信任,因此找上了陳美華。
徐英昌聽到風聲,他擔心要是跟監造公司勾結,採用劣質建材的事被曝光,他會丟了繼承人的位置,發了瘋似的要找出是誰在背後檢舉他。
身為家族企業的清仁集團,當時最有利的繼承人,便是擔任清仁營造的董事長——徐英昌。
當時,徐英昌透過背後是山海幫的建築顧問公司,得知檢舉他的人是沈春生,便多次與他碰面,但沈春生始終不屈服於徐英昌。
見沈春生不屈服,徐英昌決定要透過該公司蒐集沈春生的底細,進而利用這些情報,擊破沈春生的心房。
建築顧問公司的負責人調查沈春生周邊,查到江仁銘這號人物。得知江仁銘是被他們前陣子詐騙的其中一位,於是,找上他和他交換條件。
他們可以把被詐騙的錢還他,但前提是,要將沈春生的一舉一動告訴他。能把被詐騙的錢拿回來令江仁銘蒙蔽雙眼……那一刻,他把沈春生透過小叔的徵信社,知道徐英昌和詐騙集團勾結的事都說了……
那天以後,他在工地總是避開沈春生,他的態度也讓沈春生略知一二。
在即將開庭前一天,沈春生早已從徐英昌威嚇的語氣中知道是江仁銘背叛他,便到江仁銘家找他。
「所以,十五年前,你最後見到沈春生,就是在開庭前一天?」語璃問道。
江仁銘哽咽地說:「……對。春生大哥來我家找我……說他能理解我……然後,來告訴我……他晚點要跟徐英昌董事長見面……要是他隔天就失蹤,要我、要我把……東西交給檢察官……」
語璃耳邊赫然迴盪著陳美華的聲音——「……他有找到徐英昌其他不法證據……」
「是什麼東西?難道是……徐英昌和詐騙集團勾結的證據?」
「對。徐英昌董事長和他底下的建築顧問公司,一起進行土地和房屋的詐騙……這個詐騙集團背後是山海幫。而徐英昌會跟山海幫勾結是因為,山海幫的老大是他從小大的的好友。
他想起自己最近又被詐騙,他認為是背叛春生大哥的報應……他和老婆想替孩子買新婚套房,但沒想到十五年後,他們又遇到相同的詐騙手法……
「這也是沈春生,透過在開徵信社的小叔知道的吧?」
「對。但如果你們想找他小叔……沒辦法了……」江仁銘舔了舔唇,「在春生大哥死後的隔天,他小叔……車禍身亡了……」
語璃聞言,不禁嘆口氣。徐英昌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這些事,他們絕對不能輕易放過他。
而江仁銘想起得知春生大哥的小叔的死訊……他更加不敢把自己有的證據交給檢察官。他怕自己也會有相同的下場……
但隨著時間過去,他看到工地現場發現到人骨的新聞……他覺得自己不能在懦弱下去……這世上,知道春生大哥為什麼死的人只剩他了……
他也明白,當他全盤托出的這一刻,也可能會死……但他還是得讓大家知道真相……
江仁銘從破舊的公事包拿出發黃的牛皮紙袋,「……這裡面有春生大哥交給我的東西。可以證明徐英昌董事長和詐騙集團勾結的證據、春生大哥的手機,還有……春生大哥死的隔天,我收到的東西……」
他收到的東西是隨身碟,裡面有春生大哥被水泥活埋,徐英昌董事長也在現場的照片跟影片。他猜測,這些影像應該是春生大哥的小叔寄給他的。
語璃收下資料夾,和江仁銘的談話結束,三人送他回公寓。
江仁銘在語璃他們離開後,搭電梯抵達自己的住家樓層時,兩名約二十多歲,穿著黑色西裝的男子站在他家門前……
語璃他們從江仁銘家離開,正要朝超商停車場走去時,後方傳來巨大聲響,使得汽車發出刺耳的噪音。
語璃焦急地衝上去,江仁銘渾身是血,四肢扭曲的仰躺在車頂上……
周圍聽到聲音的人紛紛圍過來,此起彼落的叫聲迴盪著整個空間。
語璃抬眼,沒看到天臺上的身影,她接著湊近看著江仁銘的遺體,下一瞬間看到他指甲內縫殘留著皮屑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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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看到犯罪劇裡知道重要事情的人都會死,都會覺得到底為什麼這樣!但決定寫犯罪小說時,覺得真的有必要有這種橋段XDDD這樣才能營造反派有多殘酷。
然後,原本很猶豫,徐英昌私下做的事情,到底要再加他是詐騙集團首腦,還是Metoo的加害者。畢竟,詐騙集團、女性受害的事都寫過了,但實在不想再去看女性受害的事情了……當初寫《Slave》篇時,已經被那些沉重的事情噁到……真的沒有勇氣再去看那些……
最後,想到上次是寫不同的詐騙手法,就決定還是把房屋詐騙寫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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