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特斯.貝斯是個可恨的女人。
她使計爬上了布拉德利公爵的床,並且生下了一個孩子,妄想能藉此與建國家族之一的家主並肩。然而那可笑的愛情只存在於她的想象中,澤菲爾・布拉德利非但沒有因此重視她,反而還想將她們母女一起殺掉。最後憐憫她們讓她們活下來的,是那個她最想傷害的女人。
回想過去,澤菲爾甚至不記得洛特斯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希萊爾身邊的,他不在乎也不關注。他雖不善表達情感,但是是個忠誠而潔身自好的人,希萊爾是個好女人,也是個好妻子,比他想像中好太多了。布拉德利的家業已經讓澤菲爾無暇顧及其他事情,更別提要將本就不多的情感放在一個只見過幾面的女人身上。
她最終沒有死在自己手上,完全是因為妻子的哀求。他將洛特斯・貝斯和她的孩子丟在了別院不聞不問。將那襁褓中的嬰兒送去之前,他檢查過了,那孩子完全沒有繼承到任何布拉德利的能力。要不是那雙眼睛,他都要懷疑那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當那女人死亡的消息傳到他的耳裡時,是女人死去的隔天早晨,管家前來報告。聽完他也只是淡淡的應了聲知道了,也沒有詢問女人是如何死的,只讓人隨意找個地方埋了。那時他感到那始終縈繞在心裡的罪惡感和憤怒之火,在不知不覺間消散了。
他根本就忘了那女人還有個孩子。他似乎下意識將她們當成一個生命體,當女人死去後,那孩子也會跟著離去。
直到不久前那個清晨的早餐時光,那孩子打開了那扇隱密的門,再度回到他的生命中。
「媽媽⋯⋯我媽媽埋在哪裡?」
很奇怪,澤菲爾從那雙眼睛裡竟然看不到對母親的依戀,他感到有些異樣,然而那一瞬的違和感快得讓他反應不及,在他試圖回頭抓住那股詭異的感覺時,少女平靜地又開口了。
「媽媽不可能埋在府裡,在哪裡?燒了嗎?」
“燒?”
“她剛剛是說燒了?”
希萊爾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不只她,連一旁的艾瑞克斯都不禁感到一絲寒顫。在帝國,只有犯下極惡之罪的人才會被燒死,神的憐憫都不會施予,最後成為污穢的灰燼消逝在風中,連悼念的機會都不會給。
「妳——!」里昂氣極,不僅是因為利西雅對布拉德利不在乎的態度,她對自己母親死後的待遇竟然直接想到被燒掉,她把布拉德利想得如此卑劣的這件事情更讓他感到憤怒。
不,與其說是憤怒,更多的是她毫不留情的揭開這個家族對她的內心造成的傷口,並赤裸裸的展現在他們面前,這樣的認知讓他產生前所未有的羞愧。
是怎樣的恨讓她認為布拉德利是這樣處置她的母親的?
「⋯⋯沒有燒掉。」澤菲爾扶額,感到太陽穴有些抽痛,但他也坦言,「但我不知道埋在哪裡⋯⋯班森!」
「是。」
「去找當初是誰處理這件事情的。」
班森應聲後,便恭敬地離開那令人窒息的空間,在關上門的那刻,他忍不住回頭瞥了眼利西雅,輕嘆了口氣。
看來這個家欠利西雅小姐的,永遠都還不了。
利西雅看著班森離開,比起班森,弗朗夫人偶爾還會去別院了解狀況,當初的事情應該稍微問一下就知道了。雖然不久後就會知道,但利西雅心裡隱約猜到了答案。
「還有呢?」她的思緒被澤菲爾拉了回來,她那名義上的父親如白銀般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自己,嘴裡的話語裡沒有一絲溫度,「妳還有想問的嗎?」
利西雅有些意外,明明話里話外都對自己充滿排斥,卻還是耐著性子沒將自己趕出去,還大發慈悲的問自己還有什麼問題。既然如此,她也沒有必要客氣了。
「曾經有像我一樣沒有繼承到能力的孩子嗎?」
「有。」
「那些孩子後來怎麼了?」
「像其他孩子一樣長大成人,成家立業,因為無法繼承家族,會降爵位然後平靜的度過一生。」
利西雅點點頭,表情看不出喜怒。
「這個家族曾有過私生子嗎?」
這個問題讓房間裡的溫度似乎瞬間驟降,氣氛凝結到連里昂都不敢出聲。他小心翼翼的觀察著父親和母親的情緒,希萊爾慘白的臉龐讓他不由得埋怨起利西雅,但在看到那獨自站立在門旁的弱小身影,他又沉默了。
那並不是她的錯,但就像是她生來的原罪。
「⋯⋯有。」
「死了嗎?」
聞言,澤菲爾皺得不能再皺的眉頭又更深了,他不快的神情顯而易見,「沒有,活得好好的。」
「因為有繼承能力?」
「也有沒繼承的孩子。」
利西雅喔了一聲,小聲地呢喃著,「⋯⋯那我怎麼就得死呢?」在半大不小的聲音在這房間裡恰好飄進了在場的每個人耳裡,眾人的表情各異,「⋯⋯我的運氣還真差。」
接下來直到班森回來,房間裡再也沒人出聲,令人難受的死寂在敲門聲後終於被打破。
「是莫莉・史密斯。」班森的眉頭的皺摺曝露出他的心情也不如表面看上去平靜,雖然這答案似乎是可以預知的。
聽到後利西雅沒有很意外,莫莉從她們在別院時就一直在,甚至在媽媽死後都還繼續照顧著自己,因為彼得・貝斯打一開始就控制著莫莉,一開始或許是知道了妹妹誕下公爵的孩子想藉此飛黃騰達,但後來不知怎麼的和哈特菲爾德搭上線,籌謀著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
「這樣啊⋯⋯」利西雅淡淡的說著,聽不出情緒,「那我只好找她本人問了。」
利西雅垂眸看著身上的衣裙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一手輕撫著裙擺像是在撥掉根本不存在的灰塵一般。看著她那副模樣,里昂彷彿又看到第一天站在餐廳門前的那個女孩。
一場不怎麼愉快的家庭聚會就這樣落幕,利西雅在釐清自己的疑問之後便向眾人表示要回房間,在所有人還反應不及時就頭也不回的離開,丟下一家子人面面相覷。
回到房間的利西雅讓所有人都離開,連梅洛都不被允許進入房間。她將所有的窗簾拉上,獨自躺在諾大的床上許久,望著天花板上的花紋,竟不自覺得與那小小的房間比較了起來。
“以前的房間天花板因為長年未清理,泛著淡淡的黃漬,角落還有潮濕造成的青色發霉的痕跡⋯⋯”
“床好大⋯⋯以前那張床怎麼有辦法睡下我和媽媽呢⋯⋯啊⋯⋯不過大多時候我是睡在地上的。“
“媽媽⋯⋯到底最後是在哪裡呢?“
“絲帶⋯⋯我要把絲帶拿回來⋯⋯“
但是,拿回來之後呢?
利西雅掩住了雙眼,腦袋裡混亂的無法思考,眼睛雖然酸澀卻流不出一滴眼淚。她終於向公爵一家攤牌了,可是卻沒有感受到一絲勝利的快感,反而充滿了無盡的空虛,她感覺自己正將一切一點點的推開,她感覺道的自己又成為一個人了。
「利西雅。」
聽見聲音,她猛的睜開眼,只見尤里西斯站在床邊,正用一臉悲傷的表情看著自己。
「你怎麼⋯⋯怎麼回事?我不是⋯⋯」不是讓所有人都不准進來嗎?
她的眼角瞥見不遠處的陽台,微風輕輕吹起窗簾的一角,原來他是從那裡不請自來的。
「出去!」短暫的驚愕之後,利西雅掀起被子鑽進了被窩裡。
尤里西斯露出為難的表情,腳步卻沒有移動,反而坐在了床邊。感受到床微微陷下,利西雅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
「我說出去!」
「利西雅,如果妳不想待在這裡,妳要不要來我家?」
被子裡頭的人沒有任何反應,但尤里西斯很有耐心,他就這麼靜靜等著。不一會兒,被子掀開了一角,只露出一雙銀色的大眼盯著他看,那模樣就像小動物一樣。尤里西斯輕輕笑了。
「去你家?」
「嗯,妳不是不喜歡這裡嗎?剛好我家很多空房,而且我父母也很喜歡妳,在那裡妳可以完全做妳自己。」
公爵夫人喜歡自己她可以理解,但公爵大人?她倒是沒有任何感覺。不得不說,尤里西斯的提議非常吸引人,但看著他那充滿自信的臉龐,利西雅總覺得有些可惡,就好像自己的所有不堪在他面前都不是問題,這種被看透的感覺讓她下意識地不想如他的意。
「我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
「妳可以⋯⋯嗯?妳說什麼?」尤里西斯沒有料到利西雅的回答,臉上閃過了錯愕。
「還有哪裡?」
看到一向運籌帷幄、自信滿滿的人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露出受打擊的表情,利西雅心裡有股說不出的解氣。她腦海裡轉了轉,想起了一個人。
對啊!她怎麼忘記了那枚袖扣!
「我可以去找洛克伍德小公爵。」
「迪恩?妳說迪恩嗎?妳認識他?」聽到了出乎意料的人名,尤里西斯皺了皺眉頭。他原先以為女孩會說薩薩,但他們都知道弗洛雷斯絕不是個好地方,薩薩也不可能讓利西雅待在那裡,而且就他們家目前的情況,薩薩尚且沒有能力保住其他人。但他並沒有預料到會從利西雅的口中聽到洛克伍德的名字。
「嗯,洛克伍德小公爵曾告訴我,我可以帶著他的袖扣去找他,他會幫我。」利西雅保持著姿勢,睜著眼睛觀察著尤里西斯的表情覺得饒有興致,難得會從他的臉上看到失落。
「這樣啊⋯⋯」南方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雖然鄰近幾個小國,但洛克伍德的邊防能力並不亞於奧爾斯頓。而且洛克伍德家族相對正直,人口也熱鬧,他見過幾次,性格也確實不錯。比起已經成為皇室的眼中的奧爾斯頓,洛克伍德或許更為適合。
利西雅並不知道尤里西斯在短時間內考慮到了這麼多,只覺得那模樣很新奇,原先只想逗逗他,畢竟一直被“猜到“讓利西雅有種赤裸的感覺,但現在又覺得尤里西斯散發出的落寞讓人覺得有些可憐。
「我開玩笑的,我沒打算去南方。」結束捉弄的心思,利西雅扯下的被子坐了起來,「等我找到莫莉之後,我就打算往北方去了。我和公爵的約定得在那裡完成。」
「北方?」尤里西斯雖然有聽到那耳熟的侍女名字,也猜測是路德維希告訴她的,但他更關注女孩的下半句話。他已經知道了約定是什麼,但聽到是要去北方後尤里西斯笑了。
「那不正好,等建國祭結束,妳就跟我們一起去北方。」
利西雅無語了,眼前的人又恢復了以往那樣充滿自信的模樣,像是對一切毫不在乎卻又對每一件事情了然於心。他嘴角掛著笑,看起來心情好了不少。
「妳打算什麼時候離開這裡?」
利西雅望著精緻的天花板,沉默了幾息,隨後才開口道。
「等我做完最後一件事情我就離開。」
她要去跟自己的過往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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