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六五章：人間有暖

寒冬再長，不過一夜；人間至暖，不過有人。

清脆如銀鈴的笑聲傳盪在宮道四處，云宿揹著幼弟開心奔跑，風雖帶著寒意，刮得臉頰生疼，卻刮不走心裡掩不住的炙熱。

春日未到，但在云宿那塊小小心田早已百花齊放。

他揹著云琛一路小跑，快接近東華門時，遠遠就瞧見一群有高有矮、有壯有瘦，如高低山巒並列的身影在那等候。

忽地，云宿心中竟升起莫名膽怯，步履不禁逐漸變緩，他望著前方那份熱鬧，心底忽地一緊。

云崢與其他皇子曾經的取笑，如烙印灼在心口，讓他沒了方才的愉快與自信。

本該明亮靈動的眼眸，倏地轉為沉寂，不安地飄看著四周，竟然有了想逃的念頭。

正當他躊躇是否該趁顧家兄弟還未發現自己時，先轉身躲到一處，然背上的云琛已早他一步出聲，開心大聲喊著。

「飄哥——！」

這聲洪亮帶著稚嫩的叫喚，不僅讓云宿全身震了一大下，腳步一頓，身子下意識往後縮，正要轉身──

顧家兄弟的目光已齊齊朝他看來。

視線在一瞬與眾人對上，云宿臉色微僵，眉心輕蹙，鼓起勇氣朝前走去。

顧家兄弟們見兩人前來，紛紛抬手行禮，齊聲道：「五殿下。」

云宿滾了滾乾涸的喉口，笑容僵硬，「各位兄長。」

方才遠望尚覺壯觀，此刻近前，武人氣息更是逼人。

「小琛。」

顧衡之眉眼帶笑，見那圓滾有肉的小娃開心得很，伸手就將小娃抱離云宿背上，捏了捏小臉蛋。

「小琛要坐高高嗎？」

「要！」云琛興奮的晃動身子，催道：「坐高高，飄哥幫。」

「好——。」顧衡之一把將云琛舉高，讓他跨坐在自己肩頭上。

他轉看向一旁的顧景之，臉上雖笑著，語氣卻有些不耐，「我不去唐府，我先帶小琛四處逛，晚點我們東街會合。」

看著顧衡之轉身就走，其餘較年幼的顧家男兒頓時感覺沒了依靠，又想起唐太傅的嚴厲，心底升起一陣寒，紛紛想跟著走。

「我們就與二哥一道，三哥、四哥、五哥，我們東門見。」

也不待顧景之回話，數名手足已朝顧衡之離去方向跑趕而去。

原先還有些吵雜的東華門，瞬間靜下來，只餘寒風陣陣掠過衣袂。

顧景之有著無奈輕嘆了口氣，回頭就瞧見那身影瘦小的云宿，雙手正不安的相互搓揉著衣角。

他唇角揚起笑，來到云宿面前，輕拍他的肩，「五殿下無需如此緊張，我們又不會吃了你。」

一旁顧景之的雙生兄弟也靠了過來，略俯下身，打量著云宿一圈，似是滿意的頷首。

「不不，就我看來，是長得這樣好——分明是讓人想捏一把！」說完便自顧笑出聲，還不忘抬手捏了捏他緊抿的唇角

但這突來的一笑，卻讓云宿原慘白的臉更加僵直，眼眸帶著惶恐，不知這位兄長是何意。

顧景之眼珠翻了翻，手勁毫不留情，抬手就是一下，「顧！長！瀾！」

「啊——疼疼！」顧四郎被打得生疼，身子縮了縮，連忙退到馬車旁，哀號著：「哥，打這麼大力，都不心疼嗎？」

「心疼誰都不會心疼你！」顧景之又好氣又好笑地罵著。

已坐上馬車馭位的顧拓之抬首望了望天色，催促道：「三哥、四哥，該走了，我們還得去唐府。」

他餘光一掃，瞧見云宿仍愣愣站在原地，神情帶著幾分不知所措，便抬手招了招，「五殿下，來我這。」

云宿動作微僵，點了點頭，走至馬車前。正欲踏上腳凳，卻還是將心中疑惑問出口。

「兄長，唐府離東街甚近，為何還需特地去接唐兄長？」

坐上另一輛馬車馭位的顧景之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顧四郎已跳坐在兄長身側，拉起韁繩，笑得有些狡黠。

「太傅他老人家，怎可能如此輕易就放人？他一向看不慣我們這群脫韁野馬，哪會爽快讓他寶貝兒子與我們一道胡鬧。」

顧景之同意點著首，語氣悠然補了一句：「所以，我們得親自去，給點壓力。」

云宿仍未完全明白話中之意，只微蹙著眉，帶著幾分困惑坐入車內。

兩輛馬車離開森冷巍峨紅牆前，駛入了人間煙火。街道兩側彩燈高掛，盞盞點起，與夕陽紅霞交映，暖意漸盛。

車內，云宿隨著馬車輕晃，心中那股雀躍與好奇再度浮起。他悄悄掀開窗簾一角，往外望去，卻正好與顧景之的視線相撞。

顧景之未語，只是朝他溫柔一笑。

那笑容如春陽初照，融雪成水，無聲地流進心底。

云宿微微一怔，如琉璃的雙瞳映著餘暉，神色柔軟下來。他回以一笑，臉頰泛起淡淡紅意，收回目光，又忍不住偷偷看向前方駕車的顧拓之。

那樣的畫面，竟讓他心口微微發燙。

他低頭看著掌心微濕，片刻後忽然攥緊，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

云宿慢慢挪動身子，往前移去，又在一瞬遲疑。望著顧拓之的背影，稍緩了一息，才輕聲喚道：「兄長……」

「嗯？」

顧拓之察覺身側冒出弱小身形，欲打算移動到自己身側，趕忙輕拉韁繩，放緩馬速，一手扶住他纖瘦的手臂。

「小心。」

等云宿坐穩後才鬆開手，略帶疑惑地問：「怎不坐在裡邊？外面冷。」

云宿輕搖著被風吹亂的髮絲，「我不冷。」

雙手在膝上交握，指尖輕輕摩挲，聲音輕輕，「我……想與兄長同坐，行嗎？」

「當然可以。」顧拓之答得毫不遲疑，甚至笑了起來，「你不嫌冷就好。」

一路上，云宿靜靜看著兄長三人說笑不斷，眼眶微微泛熱沾著水意。

這是他曾經在夢裡見過的景象，也是他從不敢奢望的東西。

如今，卻真真切切落在眼前。

有了願意護著自己的人。

有了——

兄長。

深冬的風帶著刺骨的寒，卻隨著滿街喧嘩捲起一股熱浪，讓拂面而來的每一縷，都染著節慶的歡快。

然，這樣的熱鬧，卻吹不進唐太傅府那道冰冷照壁。

啪——！

一聲拍桌巨響在寂靜的廳堂中響徹，茶几上的茶盞微微顫動，發出細碎低鳴，彷彿也在畏懼眼前的威壓。

唐天睿立於堂下，身形筆直，卻止不住發顫。

他髮束齊整，素白常服襯得人清俊修長，手中還握著一柄小扇。這一身打點得體，不難看出他對今晚赴約的重視。

他垂首低眸，聲若蚊鳴：「爹……望您同意。」

「呵。」唐太傅冷冷彎了彎唇，無半分溫度，「你不願與三皇子赴宴，只是為了同顧家那群野孩子，還有那個沒用的五皇子出門？」

「他們不是！」唐天睿驟然抬首，聲音破開壓抑，卻在對上父親目光的一瞬，心口驟寒，又低了下去，「顧家兄弟不是……野孩子。」

唐太傅輕蔑一笑，指節有規律地叩著茶几上，「天睿，你這是在告訴為父，你不願意再做三皇子的陪讀，反倒想去當五皇子的？」

「不是的。」唐天睿急忙搖頭，「孩兒未曾如此想，只是……只是早與長淮約好，孩兒不想失約。」

他心中清楚，此刻絕不能忤逆父親。

否則，挨打尚在其次，最怕的是，自此不得再入國子學，再也見不到五皇子。

廳堂氣息驟冷，四周寂靜得可怕，連呼吸都顯得紊亂。屋外寒風呼嘯，屋內火炭墜落的聲響清晰可聞。

唐天睿只覺全身發冷，卻分不清，是風冷，還是心寒。

他不時抬眸偷看父親，每一次對上那陰鷙目光，背脊便竄上一陣寒意，欲言又止。

可那股想與他們一同過節的念頭，越發清晰、強烈。如藤蔓般盤根錯節，緊緊纏住心口，愈發不可抑止。

他咬住唇，幾乎咬出痛感，眼神中帶著畏懼抬首，啞聲道：「爹，請同意讓我出門，我戌時前──」

話未盡，門外腳步聲急促傳來。

下人快步入堂，行禮道：「老爺，顧氏景之少爺、澄之少爺來訪。」

唐天睿眉眼皆驚詫，下意識往外望去，還未找尋到兩人身影，便被父親一聲冷笑拉回心緒。

「去告訴他倆，老夫身體不適，不見客。」

話音方落。

「太傅，新年好啊！」顧景之的聲音已自門外傳入。

兩道身影不請自入，大步踏入廳中。

唐太傅臉色微沉，抬盞飲茶，語帶譏諷，「顧家人在北疆野慣了，連基本禮節都給忘了？」

顧四郎挑了挑眉，滿臉無辜，「太傅此言差矣。我們兩兄弟正是太想見太傅，一時忘了等待通傳，逕自而入。還望太傅體諒這份思念之情。」

顧景之在旁抿唇，幾乎要笑出聲，只得連連點頭附和。

唐太傅嘴角輕抽，笑意未減，眼底卻冷意翻湧。

這對雙生子，容貌相似，性情卻截然不同。

一人如深潭，靜而難測。

一人如流水，靈動四溢。

若兩人聯手耍起嘴皮子，滿朝之中，怕也難有人與之辯過。

唐太傅語氣淡淡，帶著隱隱不善，「長淮、長瀾前來，想必不只是來看望老夫吧。」

「太傅此話，真是太傷長淮的心。」顧景之一臉哀淒、輕嘆，人已走至到唐天睿身側，「來看望太傅自然為真，只是確實還有一事相求。」

他抬手作揖，語氣溫和而端正：「還望太傅允准，讓天睿兄長與我等一同共度元宵。」

顧四郎也走到另一側，語氣隨意卻帶笑，「難得佳節，讓兄長與我們出去走走，也不過分吧？」

兩人一左一右站定，像是替他擋住了風。

唐天睿眼眶一顫，鼻間發酸，幾乎要落下淚來。他趕忙閉上眼，強壓那股情緒，再睜眼時，已多了幾分堅定，正欲開口——

「同意。」

唐太傅忽地出聲，臉上皮笑肉不笑，語氣無半點溫度，「能與大辰第一世家結交，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元宵佳節，自當好好玩樂。」

顧家兄弟自是聽得出話中譏刺，卻絲毫不以為意。

「多謝太傅。」兩人笑著行禮。

顧四郎笑得眉眼彎彎，轉看向唐天睿，「兄長，能走了嗎？」

這變化太快，唐天睿一時還未回神，只能怔怔點頭。

「……能。」

「太傅，告辭。」顧景之再次行禮，朝顧四郎打了眼神。

下一瞬，兩人已轉身離去。

毫不留戀。

唐天睿這才回過神，急忙向父親一禮，「多謝父親。」

夕陽餘暉鋪落庭中，將顧家兄弟的身影染上一層暖金。

笑聲隨風而散，衣袂翻飛，如行於光中。

唐天睿自廳門追出，步履略急，氣息微亂。

他望著前方那兩道身影，心中忽然一熱。

那是久違的、屬於人間的溫度。

他將腳步再加快，朝著他們一步步追去。

那股刺骨的寒，竟不知何時散了。

作者說：

被遺落在人間之外的兩人，被顧家兄弟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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