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五三章：孤雪成霜

孤雪無聲，霜意如刀，卻願與你一路同行。

離開御花園的唐天睿，心情明朗愉悅，腳步幾近輕快地半跳半走，似是飄在風中。

　　他仍沉浸在方才顧景之邀約共度元宵的喜悅裡，嘴角彎得高高的，怎麼也壓不下。

　　這還是頭一次，不是因為唐太傅的身份，而是以唐天睿，被人誠心誠意邀請過節。

　　他一直很羡慕顧家兄弟之間那份真摯的手足情，乾淨、直接，毫無算計與懷疑。

　　與顧景之雖早就相識在國子學，也談得來，但卻苦無交心機會。

　　相較其他兄弟的粗獷豪氣，顧景之身上多了幾分書卷氣與溫雅。

他不僅談吐得體、待人有禮，更學識淵博，讓唐天睿心生欽佩，也生出想結為知己的渴望。

　　他懷著雀躍心情走向宮門，遠遠便見自家馬車停在門前，父親唐太傅則立於一側。

　　一見那熟悉而嚴肅的身影，唐天睿心頭一跳，剛才輕快立即消散，加快腳步趨前，恭敬行禮。

　　「爹。」

　　唐太傅並未答，雙眼微瞇，只冷冷地以鋒利目光打量著他

　　這樣的目光讓唐天睿本就緊張的心更是抽緊，低垂著頭，不敢對視。

　　「天睿可真讓為父好等。」

　　唐天睿心頭一震，戰戰兢兢抬眸，唇角抖動，聲音顫著道：「是天睿的錯……讓爹久等了。」

　　唐太傅冷哼一聲，神情不悅，目光掃向他藏在身後的手。

　　「你手傷了？」

　　唐天睿一怔，急忙將包著的手更往後藏，低聲搖頭，「無……無事，小傷而已。」

　　唐太傅目光更沉了幾分，擰起眉頭，語氣轉冷：「你與五皇子熟識？」

　　「未熟識……今日才初見。」唐天睿急忙辯解，聲音發緊，連氣息都夾著混亂。

　　他知道，父親最忌他未經同意與人親近，尤其是皇子。

　　「方才聽三皇子道，顧衡之欺侮於他時，你在場？」

　　唐天睿一聽此話，心頭一顫。

　　他知道，父親最在意的就是三皇子。

　　身子一縮，背在身後、藏於袖中的那隻手不由自主攥緊。

　　他低低點了首，聲音微弱近似無聲：「是……兒子那時……在場。」

　　「那你就眼睜睜看著顧衡之那個莽夫欺負三皇子？」

　　唐太傅聲音冰冷，毫無半分父子溫情，像利刃直劈而下，語中滿是質問與壓迫。

　　唐天睿霎時被冷霜封住，雙腿不由得微微發抖。

　　「那是因為……」他咬唇，想起方才在小亭的一切。

　　那本被三皇子搶去的書，被推倒而擦傷的手。

　　他眼神閃爍，終於鼓起勇氣，抬眸看向父親，聲音裡滿是委屈與掙扎，「是三皇子先動手的，是他先欺負我……顧家兄弟看不慣，才會——」

　　話未說完，便被唐太傅冷聲打斷。

　　「如何？」唐太傅臉色一沉逼近一步，語中透著不容反駁的壓迫感，「就因為顧家兄弟幫你出頭，你就能置身事外？你還記不記得他是誰？他是三皇子！」

　　「可……可是……」唐天睿眼神悲淒，與自己父親對視一息，將巾帕包裹的傷手抬起來，幾乎是哽咽著為自己爭辯。

　　「是三皇子搶我書，傷我手——」

　　「就這一點小傷！」唐太傅冷喝一聲，根本不容他說完。「三皇子將來會是儲君，而你只是個臣子，為父讓你讓他，是叫你識大體，不是讓你頂嘴！」

　　「爹……」唐天睿眼眶紅了，聲音帶著顫，「可若真是儲君，就更該知分寸、明是非，不該仗著身份為所欲為！」

　　他吸了口氣，眼神倔強又悲傷，「三皇子不體恤臣下，專斷、欺人……爹真認為，他有成為儲君的資格嗎？」

　　啪——！

　　唐太傅氣極，震耳欲聾的巴掌聲、一聲怒斥響得周圍寂靜。

　　「閉嘴！」他大喝出聲，聲音拔高，「三皇子有無資格，輪不到你來評斷！」

　　他怒目相向，語氣如震天之雷，「別忘了，唐家與劉淑妃的關係！你若不想將一切毀了，就閉上你的嘴！」

　　那一巴掌，打得他臉頰火辣作痛。

　　細白的皮膚上，浮現一道清晰紅痕，連眼角都因撞擊而泛紅。

　　唐天睿怔怔站著，眼淚似是被火燒般滾出，燙在臉頰上，灼得心也疼。

　　模糊的視線中，他望著父親那張嚴厲冷峻的臉，只覺心裡一片淒苦。

　　他不懂。

　　為什麼自己的父親，總將三皇子捧得那樣高？

　　為什麼，事事都得順著、幫著那位皇子？

　　難道……就只為了權力地位？

　　可父親，已列三師之首，雖非宰輔，卻亦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聖眷不墜，門第尊顯，朝中誰人不敬他三分？

　　即便聖上將來百年，不論哪位皇子登基，以太傅之位，仍可安享榮華。

　　那麼為何還要再爭？

　　為什麼還要將他這個兒子推進刀山火海？

　　「爹……孩兒不懂。」唐天睿緩緩轉過頭，紅腫著的臉上滿是悲涼與不解，喉頭乾澀，聲音沙啞。

　　他的眼裡，是少年尚未被權謀吞沒的清澈。

　　不懂為何自己不能像旁人一樣，自在說話、自在交友……

　　為何要時時被限制，事事被防範？

　　「爹，儲君之位未定……」他聲音微微顫抖，「為何如此堅定一定是三皇子？難道……其他皇子就都不行嗎？」

　　唐太傅聞言，冷冷一笑，目光銳利如刃。

　　「哼，笑話。」

唐太傅輕聲嗤笑，不屑於這天真的問題。

　　「那你倒說說——」他瞇起雙眼，語氣暗藏試探與警告，「在你眼中，還有誰比三皇子更適合？」

　　被這一問，唐天睿眼底的清澈明亮泛起波瀾，浮上滿滿的恐懼。

　　他說不出話，只能睜睜看著父親整理衣擺時的從容與冷漠。

　　「大皇子、二皇子早夭，其餘幾位皇子……還有誰能？」唐太傅語氣平淡，彷若早已胸有成竹。

　　「是那個體弱多病的四皇子？或是天生殘疾，連站都站不穩的六皇子？抑是那沒母族庇護的五皇子？」

　　話至尾處，他目光鋒銳，緩緩落在兒子臉上。

　　「不如天睿說說？」

　　那雙老謀深算的眼，藏著刺骨的陰狠。

　　唐天睿只覺背脊發涼。

　　眼前這人。明明是自己的父親，可此刻卻陌生得令人心悸。

　　他喉口發緊，手指蜷縮，猶豫片刻，才小聲道：「那……七皇子呢？他是嫡出，又受聖上喜愛……」

　　唐太傅聞言，笑了。

　　笑得森冷、陰鷙。

　　「他是嫡皇子不假，可他的生母——姓顧。」

　　「兒子不明白。」唐天睿眉頭緊蹙，語氣裡藏著天真的困惑。

　　唐太傅唇角慢慢揚起，像一隻老狐狸般，笑得皮笑肉不笑。

　　「大辰是蕭氏的江山。」他微微傾身，語氣低緩卻充滿暗示。

　　「如讓七皇子繼承……天睿認為，這天下還會是蕭氏的嗎？」

　　這話如驚雷、如一記悶棍砸在唐天睿腦中，踉蹌退了半步，臉色煞白。

　　「可……可顧氏他們，是如此忠心……」他喃喃低語。

　　「忠心不假。」

　　唐太傅點頭，但語氣裡卻蘊著更深一層的寒意。

　　「可在天子眼中，天下安穩靠的是文臣輔政。」

　　他頓了頓，聲音微冷，「至於武將……」唇角一勾，輕蔑一笑。

　　「只有戰死沙場，才最讓人安心。」

　　唐天睿眸光顫顫，深覺得眼前這人越發陌生。

　　他發現，自己從未了解過自己的父親。

　　以往所說、所做、所教導的，全與眼前之人完全不同。

　　在他記憶中，唐家與顧家向來交好，而父親與鎮北侯更是自幼相識、情同手足。

　　兩人一文一武，並肩作戰，在三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奪嫡之亂中，同心勤王，掃平叛亂，為新帝登基立下赫赫功勳。

　　可如今，他從父親眼中讀出的，卻是藏不住的不安與忌憚。

　　甚至，還有妒意。

　　他還沒理清這一切矛盾，父親便又語氣一轉，說道。

　　「天睿，為父雖貴為三師之首，終究不是宰輔。」

　　唐太傅一邊語重心長地拍著他的肩，一邊語氣低緩如水，帶著似有若無的嘆息。

「在這朝堂之上，手握實權者雖不可少，但背後所依之勢更為重要。皇后身後是誰？是整個顧氏。」

　　他目光漸冷。

　　「若七皇子繼位，這朝中，還會需要唐氏嗎？」

　　簡短的一句，卻在唐天睿耳中、心頭驚響，震得只餘嗡鳴作響之聲在耳畔。

　　他站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只覺頭重腳輕，連氣息一瞬間忘了喘息。

　　他不明白。

　　為何七皇子即位，唐氏就會被棄？

　　他們與顧氏，從無仇怨，素來親厚，為何在父親口中，卻變成了爭權奪勢、你死我活的敵手？

　　那麼多年的同袍情誼，生死關頭的並肩作戰，難道在父親心中……

　　全都因為他們「姓顧」而有了忌諱？

　　「天睿，你要懂為父的用心良苦。」

　　唐太傅一改方才的冰冷，面上重新掛上和煦神色，聲音低柔。

　　「為父讓你與那些皇親貴冑多親近，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你的前程。」

　　他拍了拍唐天睿的肩，語重心長地說：「劉淑妃身後是東夷王族，若三皇子登位，我唐家才有倚仗，才不至於被遺忘。」

　　「我……」唐天睿想開口，卻被話語打斷。

　　「至於那些既無母族、又無權勢的皇子，與你有什麼關係？」

　　唐太傅微笑，那對眼眸卻陰寒如蛇，話語溫和得過分，卻如針芒在背。

　　「那五皇子啊，看似受顧家兄弟親厚，也不過是他們一時興起，待他們發現從他身上撈不著半分利益，還不是會拋棄得乾乾淨淨？」

　　唐天睿喉口緊縮，艱難開口：「五皇子……心善，或許……」

　　「沒有或許。」唐太傅語氣突冷，一語斷絕。

　　「他頂多也就封個郡王，將來回封地老死，對你一點幫助都沒有。」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如寒風封地，將唐天睿心中最後一點火光也碾滅。

　　唐天睿低下頭，默然無語。

　　他已明白，再說什麼都已徒勞。

　　他並不認同父親所說，五皇子只是庸碌之人，即使無母族撐腰、即使被聖上冷落，那樣一個溫柔真誠的人，終有一天會被世人看見。

　　五皇子定會嶄露頭角，即便只是一地郡王，也將會是受人愛戴的王爺。

　　「爹……孩兒只是覺得，五皇子雖無依仗，但若以心性論，也許……也許將來會有不同——」

　　話說到一半，視線不慎對上唐太傅那對幽深陰冷的雙眼，唐天睿突如被利劍所逼，整個人猛地一顫，餘音瞬間斬斷。

　　「看來，天睿是壓根沒把為父的話聽進去。」

　　唐太傅語氣低沉，冷笑一聲，眼中寒光漸盛，「怎麼？你想要在五皇子身上——賭一把？」

　　「不……不是……」

唐天睿連忙搖頭，不停發著抖，臉色更蒼白如紙，心中更是驚懼與慌亂。

　　「既然天睿一時還未想通，那就在此好好反思。」

　　「爹……？」唐天睿眼中驚恐未退，又染上一抹茫然。

　　唐太傅沒再回頭，只轉身踏上馬凳，聲音低冷：「想清楚了，再自行走回府。」

　　「爹……」

　　唐天睿步履凌亂地上前，想留住那道背影，卻只見父親已坐入馬車。

　　「回府。」

　　這一聲比冰雪還冷，斬斷了他最後一絲希望。

　　馬蹄踏雪沙沙作響，聲音竟如此遙遠、冰冷。

　　唐天睿怔怔望著遠去的馬車，鼻尖一酸，一串滾燙的淚水夾雜著寒而落。

　　一瞬間，如身墜冰窖，被遺棄的痛，如刀鑿心骨。

　　他懂。

　　他懂父親的「用心良苦」，也懂權勢如何才能讓庶子站穩腳跟。

　　可在那些王侯子弟面前所受的屈辱也是真。

　　他不奢求父親護著，只求那一刻自己的痛，能被父親看見、哪怕一眼。

　　袖中雙拳緊緊攥起。

　　但這一次，他不願順從，他不願放棄那份真誠。

　　他想抓住五皇子，

　　那個曾經蹲下身來為他撿起書冊、輕聲安慰他的少年。

　　那是一份不帶身份、不帶目的真誠情誼，也是暗夜孤獨中的一道光。

　　唐天睿抹去淚水，抬頭仰望著無雲的蒼穹。

　　他相信，這世間總有那麼一份情感，不問門第，不求回報，只為真心。

　　一陣寒風呼嘯而過，將他單薄的身影捲入冷意之中。

碎雪隨著風輕飄，落在被白雪覆蓋住的金瓦飛檐，冬陽微暖，將雪地映出斑斕光影。

　　一串輕快的腳步聲，傳盪在宮道上。

云宿半蹦半跳，口中輕哼著小曲，正欲往映竹閣而去。

作者說：

今日為25年的最後一日，謝謝大家這一整年來的追更與支持！

希望26年，大家也能繼續愛戴《入骨相思》！

祝大家，新年快樂！

別忘了按按喜歡、加加書籤、留留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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