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五一章：萬象宴席

笑語盈席，不掩風雨欲來。

喧嘩聲隨著顧氏兩兄弟遠去，忽而沉寂，靜得只餘枝頭雀鳥呢喃。

　　云宿的目光還停在那最後身影消失之處，腦海中盡是他們爽朗而笑的模樣，平靜心湖泛起細細漣漪，撩動心弦。

　　「五殿下。」唐天睿溫和聲音將云宿思緒一瞬拉回。

　　云宿眨了眨長睫，轉身朝唐天睿頷首：「兄長。」

　　餘光瞄見地上那本被丟在地的書冊，他俯身拾起，查看了書況，見未有破損，鬆了口氣，將書冊遞向唐天睿身前。

　　「還好兄長的書未受損。」

　　「謝五殿下——嘶——」唐天睿欲抬手接過書冊，然，適才擦破的傷口扯動了他的疼，伸至一半的手又急急縮回，低吟了一聲。

　　聽見輕哼聲，云宿趕忙先將書冊收入袖袋，將唐天睿的傷手輕扶查看，「兄長，你這手傷得不輕。」

　　那白晳手腕上一道道被劃破紅痕，滲出鮮血，傷口處還沾了些許小石子。

　　云宿滿眼心疼，十分小心的用指腹捏起小碎石，道：「我先將小石子挑出。」

　　他仔細檢查是否還有殘餘碎石時，見到在手腕上方，袖口露出膚色中帶了些瘀痕，皺緊眉，略有些生氣道。

　　「三皇兄怎下手如此之重，都瘀青了！」

　　唐天睿神情一震，像怕被發現何事，連忙將袖口拉下，遮住瘀痕，聲音壓低地說：「……沒事，我真的沒事。」

　　「疼嗎？」云宿語帶不捨地抬眸看向比自己略高的兄長。

　　那目光清澈真誠，讓唐天睿心頭一震，手輕顫，略搖頭，輕聲道：「不疼……」

　　「雖然小碎石已經取出，還是需上些藥，不然容易紅腫發炎。」

　　云宿四處張望，想找尋是否有宮人正巧經過，然此地實在太過偏靜，一時竟未見著任何宮僕，也在此時宴席將啟的鐘聲響起。

　　唐天睿轉首看向御花園處，臉色著急，「五殿下，草民傷無礙，我們還是快點入席，別為草民誤了時辰。」

　　他欲將手從云宿手中收回，卻未料手腕依然被云宿緊握住，他不解地望向云宿，「五殿下？」

　　「兄長，你先去宴席。」云宿從腰封中將巾帕取出，小心且輕柔包覆在傷口上，「我去取藥。」

　　「不成！」唐天睿拉住鬆開手的云宿，眉心輕蹙，臉色沉重道：「這宴席極為重要，群臣皆到，五殿下身為皇子若遲了，聖上定會不悅。」

　　被這提醒，云宿眸光黯了一息，不禁想起昨夜之事，心中不免浮起些許後怕。

　　可當目光觸及唐天睿手上的傷口，卻又怎能置之不理？

　　「不妨事，我會在開席前趕到。」

　　他指了指方才顧氏兄弟離去方向，輕聲催促，「兄長，你快去，別擔心我。」話落，轉身便奔向反方向。

　　「五……」

　　唐天睿尚來不及出口阻止，只能眼睜睜望著那道單薄、卻堅定的身影越奔越遠，胸口不知怎地泛起絲絲悸動。

　　他垂目看著被巾帕抱裹的手腕，這還是母親離世多年後，頭一次有人這樣細細在意他的痛。

　　一場久違的春風細雨，悄然落在那早已乾裂的心頭，像是寒冬裡悄然升起的一縷暖陽，又像是誰，不動聲色遞來的溫柔。

　　冬日御花園，雖不若夏日百花爭妍般絢麗，然簇簇霜花沾於枝頭，雪白靜覆其上，幾株冬花悄然綻放，配上玉案華榻與豐盛佳餚，亦別有一番風味。

　　今日穹蒼一抹湛藍，清朗無雲，冬陽映照雪地，襯出一片金光粼粼。

　　皇室御帳之外，輕紗隨風拂動，輕輕飄揚。

　　顧皇后與諸位妃嬪、皇子早已就座，各部朝臣也皆準時赴宴，一邊細嘗精緻茶點，一邊欣賞戲棚上樂曲奏鳴，宮宴已徐徐展開。

　　顧皇后今日一襲錦緞華裳，繡金綴玉，雍容華貴中更添幾分明豔風姿。

　　烏髮高綰，髮上步搖輕顫，隨她俯身垂首與懷中小兒低語談笑，發出陣陣清脆之響，聲聲入耳。

　　她神情柔和，眉眼含笑，儀態萬千、貴不可言，一舉一動皆是天家風範。

　　原先只略為吵雜的棚內，隨著顧氏一群男兒郎入坐，頓時更添幾分吵鬧與熱鬧。

　　顧皇后聽見那陣爽朗豪邁笑聲自遠處傳來，眉目間不禁流露幾分暖意，抬眸便見久未謀面的顧衡之與顧拓之正與兄弟們打鬧說笑，神情歡快，勾得她唇角也牽起笑意。

　　她轉首望向云宿的座席時，卻空無一人。眸光微凝，眉心一蹙，隨即抬手招來候在側旁的嬤嬤。

　「五殿下呢？」

　嬤嬤循著皇后目光望去，也見那席位空著，心下一驚，低聲回道：「回皇后，五殿下早早便離開映竹閣，老奴……」

　　「快遣人去找。」顧皇后語氣微急，面色沉下來。

　　她心中明白，昨日之事已讓蕭景帝不悅，今日若再有閃失，怕是會更惹皇帝不快。

　　嬤嬤急急頷首，正轉身欲離，卻聽見王德福高亢之聲響起。

　　「聖上駕到——」

　　眾人紛紛止住談笑，齊聲起立行禮。

　　恰在此時，一道瘦小身影悄悄自棚角處竄入，壓低身形，試圖不引人注目地穿過人群，無聲回到自己的席位。

直到站妥，他才趕緊隨眾抬手拜下。

　　「參見聖上。」

　　「參見父皇。」

　　云宿已極力隱匿身形，卻仍被蕭景帝瞥見那晚來的影子。

　　蕭景帝眉頭微蹙，目光掃過群臣，旋即抬手示意。

「眾卿免禮。」

　　「謝聖上。」

　　「都坐吧。」

皇帝端坐御座，視線落在顧氏男兒郎並肩而坐的身影上，神情稍霽，露出幾分欣慰。

　　他舉起酒盞，聲音宏亮而平和，敬向滿堂文武。

　　「朕與諸卿今日共聚一堂，歲首祥瑞，京畿安寧，實賴諸卿忠勤職守。太平之世，來之不易，望諸卿能更慎於前事，守於本心。」

　　朝臣齊舉金盞，神色恭敬，面朝御座而立。

　　蕭景帝朗聲續道：「今朝為歲始，朕與諸君共飲一盞，共賀新年。」

　　群臣齊聲高呼：「願吾皇萬歲，皇后千歲，大辰疆域永固，社稷長安！」

　　眾人舉盞飲盡。

　　宮女們魚貫而入，端著一盞盞精緻菜餚，步伐輕盈，裙擺曳地，將玉盤珍饈穩穩安置於案几之上。

　　佳餚香氣縷縷而升，御廚精雕細琢之下，每道菜色更是賞心悅目，羹湯呈現晶瑩可口，酒盞中金波微漾，映著冬日暖陽流光。

　　御花園內，樂聲再起，絲竹悠揚，舞伎們自紅帳翩然而出，腳踏鼓點，轉腰撩袖，曼妙身姿隨樂律擺動。

　　朝臣們不乏與相熟之人互舉酒盞，談笑說著舊年風雪與新歲期盼。

　　蕭景帝執盞淺酌，神色不動，偶爾望向下首，眸色深遠。顧皇后則靜坐於旁，眉眼含笑，偶爾低頭餵懷中幼子一口糕點，氣氛溫和靜好。

　　云宿急促的氣息漸緩，待著嬤嬤在側佈菜，他卻難掩心緒波動，目光落向文武百官所在之席。

　　其中最為熱鬧之處，莫過於顧氏一族。

　　那一群男兒郎宛若高嶺連峰，身姿挺拔、氣度自成，談笑之間，似可撼動風雲。

　　眉眼間皆帶著不拘世俗的灑脫，每一人的笑容，都燦若烈陽，有著天生的豪邁與不馴，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在這森嚴守禮講規矩的宮廷之中，他們更如奔騰山川間的急流，野性中藏著骨血榮光，這是云宿從未見過的模樣。

　　這樣的自由和飛揚，是他曾嚮往卻難以觸及的天地。

　　「北威大將軍。」

　　蕭景帝聲雖不高，倏然壓下了顧氏一族的笑語喧鬧，帳中氣氛驟然一靜，似有風雨欲來之勢。

　　顧崇朝面上仍掛著一抹雲淡風輕的笑意，略略頷首，回道：「聖上。」

　　「今年是你和長樂、長留首次在京城過年，可還習慣？」

　　「京城繁華盛世，一切都好，也十分習慣。」顧崇朝依舊笑得得體，聲音渾厚從容。

　　蕭景帝輕晃酒盞，目光微垂，語氣卻泛出一絲惋惜，「可惜鎮北侯未一同回京，若兄弟齊聚，該是何等快樂。如今分隔兩地，倒顯得朕虧待了這位大辰第一功臣了。」

　　此言一出，顧氏諸將神色皆微微一變，連顧皇后亦眉心微蹙。

　　這幾年，皇帝提及「請鎮北侯回京」之意，愈加頻繁，愈加急迫。

　　顧崇朝聞言，眸光一沉，仍維持笑意，道：「臣代兄長感念聖上關懷。只是北疆形勢尚不穩定，韃靼雖退回漠北峽谷，然其野心未泯，仍需嚴防死守，不敢稍懈。」

　　「二哥所言極是。」顧氏另一名將軍沉聲開口：「守護北境，是我顧氏一族使命，縱分兩地，亦無怨悔。」

席間一時肅然，諸臣皆噤聲不語，皆知這番言語已觸及權柄之爭的邊線。

這不僅是對皇命的回應，更是顧家一門的立場。

而這時，一道低沉穩重的聲音，自文臣席位緩緩傳來，平靜卻不容忽視。

「顧家世代忠貞，確是朝廷倚重的肱骨。然北疆苦寒，終歸邊外，堂堂大辰鎮北侯久守不歸，難免令人心中惻然。」

語聲不疾不徐，卻逼人聽得分明。

顧家諸人聞聲望去，只見那人身著墨色官袍，鬢邊微霜，神情溫文內斂卻氣度沉穩。

那人正是唐太傅。

雖未有顧氏一門武人氣息，卻自有一股沉威，威望如山，文臣中無人敢與爭鋒。

「當今盛世，賴眾臣同心。聖上仁德，不忍功臣久困寒地，故屢下詔令，召鎮北侯回京，這是思賢若渴，亦是惜才之心。」

他頓了頓，唇角含笑，眼底卻無絲毫波瀾，「若朝中人人皆如顧氏，能捨骨血於邊疆，那可真是大辰之幸。」

此言雖似讚語，卻話中藏針。

顧崇朝面色未改，端起酒盞，笑意沉穩：「涼州本是顧氏故土，談不上苦寒。太傅一番關懷，顧氏一門自當心領。」

他輕笑了一聲，挑眉詢問：「只是不知……若聖上若召太傅之子去守北疆，太傅是否也能同意？」

此語一出，席間幾不可聞地靜了靜。

唐太傅聞言，仍維持笑意，未置一詞，只低頭抿了一口酒，彷彿未將這試探放在心上。

顧皇后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眸光微顫，掩去神色，只輕啜一口茶，無言靜默。

　　蕭景帝始終沉默，手中酒盞輕輕轉動，直至這場無聲交鋒落定，才緩緩一笑，似是默許，又似另有所思。

　　皇帝當然明白顧氏團結，手足情深。為阻鎮北侯回京，顧氏幾乎傾族而出，自涼州遷徙至京，將產業田土悉數轉移。為的，只不過是希望鎮北侯一家，不為籠中鳥。

　　但天子之心，豈可測量？

　　蕭景帝舉盞，將那抹深藏的情緒收起，他明白此時無需在這件事上再多做討論。

　　「朕敬顧氏一門，敬大辰最強鐵壁，若無鎮北軍，大辰難安。」

　　顧氏一門齊舉酒盞，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雖醇，入喉卻泛著苦澀。

　　眾人皆知，這份舉杯敬賀，不過是徒留餘溫的拖延，終有一日，顧家掌權人仍難逃回京之命。

　　蕭景帝笑意和煦，目光落在正大口吃肉的顧衡之身上，忽然開口問道：「長樂，京城可還合你意？」

　　顧衡之滿嘴是油光，嘴中嚼著，含混不清地回：「不滿意。」

　　這聲直白，響得震耳。

　　旁邊的顧拓之差點沒被口中那塊肉給噎住，驚得咳了兩聲，眼神忍不住飄向說話不加掩飾的兄長。

　　「哥……」他小聲提醒，目光下意識朝自家父親瞥了一眼。

　　蕭景帝被他的直言逗的一笑，「哦？京城何處惹得你不滿？」

　　「太小！」顧衡之將口中肉吞下，豪邁一抹嘴角，繼續道：「四周盡是城牆，全都是人。沒草原、跑不了馬，我的鷹也飛不高。」

　　「那朕准長樂隨時入宮，在校場策馬奔馳可好？」蕭景帝語氣依舊溫和。

　　「不好！」

　　這聲斬釘截鐵的拒絕讓顧拓之額角猛跳，趕緊拉了拉兄長的衣袖，想制止他再出口驚人之語。

　　顧景之坐在一旁，早已一身冷汗，頻頻朝他使眼色。

　　然，顧衡之性情耿直，從不言違心之語。

　　「校場怎哪能與漠北草原相比？北疆天大——嗚！」

　　話未說完，嘴裡就被顧景之塞入一整隻雞腿，滿得連發出聲音的縫隙都不留。

　　顧衡之睜大雙眼，滿臉不解地望著面無表情、實則快氣死的弟弟。

　　「呵呵……」顧景之乾笑兩聲，額上冷汗直冒，轉頭看御座上的蕭景帝，強撐著鎮定道：「二哥一時未習慣京中熱鬧，還望聖上原諒他的胡言亂語。」

氣氛正微妙之時，文臣席中一道聲音緩緩響起，語調平穩，如和風拂面，卻暗藏別意。

「長樂直性情，倒與他父親年少時一模一樣。」唐太傅舉盞而笑，眼神不著痕跡地掠過顧衡之，語氣不疾不徐：「當年北威大將軍亦是豪邁之人，萬軍中單騎奪旗，風姿英烈，令人欽服。」

話落，他舉起酒盞，朝那始終沉默不語的北威大將軍顧崇朝，輕輕一敬。

顧崇朝神情自若，唇角掛著不冷不熱的笑意，也舉盞回敬，杯中酒光微晃，卻未吐一字，無聲即為態度。

　　顧皇后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眉間微蹙，神色不變，卻怎掩得住眼底浮現的幾分幽深愁緒。

　　她略朝蕭景帝身側靠去，語氣帶笑對蕭景帝輕聲道：「長樂自小調皮，野性難馴，讓陛下見笑。」

　　蕭景帝抿了口酒，唇角微揚，似乎毫不在意：「無妨，長樂真性情。」

　　而坐在席上的云宿，看著顧衡之那番直爽敢言，不僅不覺失禮，心頭反倒泛起一絲難以言明的欽佩。

　　那是他從未擁有過的勇氣，是能在天子身前敢坦言己心的膽識，他在心中默默自許，盼有朝一日，也能如顧家兄弟那般，言無所懼，行無所礙。

作者說：

今天這章還是顧衡之的場。（吃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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