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四一章：雲斷

雲斷於天，情終於心。

帳中靜得出奇，只有風聲自營帳縫隙間穿過，蕭蕭作響。

　　這釵正是當年他倆西征回京，五皇子云宿親請名匠所雕之物，

　　顧行之珍視的程度，不亞於他隨身置放在懷中，那串玲瓏骰子玉墜。

　　釵斷雖不必然意味死訊，可如此重要之物離身，且斷成三截，想必五皇子當時定遇大劫。

　　顧衡之沉聲道：「這該如何同長寧說……」

　　他望著釵，重重嘆息，只覺得心悶重，若讓那孩子見到此物，該何等心痛。

　　顧羡次用拳抵唇，沉思良久，才喊緩抬眸，眼底的難受掩不住，「長樂，想辦法與那名太監接觸。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末語，聲輕如風，微不可聞。

　　他不願相信。

　　未有實證，顧羡之就不許讓此事劃下句點。

　　「好。」顧衡之慎重頷首，「我這就去連絡迪蘭。」

　　話方落，他轉身欲出帳，卻在臨近帳簾之際，忽有一陣疾風捲入。

　　帳簾驟然掀起，一道高壯的身影閃電般衝了進來。

　　顧衡之心神一緊，迅速後退一步，抬手橫擋額前。

　　那身影也像被嚇到似的，猛地頓步，一手摀著額心閃向一旁。

　　「呼……還好，這次反應得快。」顧五郎另一手按著胸口，看見閃開的兄長，長嘆一口氣。

　　顧衡之見來者，撇唇低咕，「長留，你做甚走得如此急？尿急？」

　　顧五郎斜睨他一眼，反諷道：「正是，特來請哥一道去。」

　　兩兄弟一前一後的反應極其一致，這突如其來的滑稽，讓案後的顧羡之也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呵。」

　　笑意掠過他沉冷的神色，令帳中凝滯的氣息稍緩。

　　「長留，有事？」顧羡之問。

　　顧五郎頷首，將手中那封信函遞出，「三哥急信。」

　　此話一出，帳中方才稍和緩的氣氛，再度凝結。

　　顧羡之疾步起身，接過信函，封口處火蠟上印著狼紋，三人對視一眼，皆知此章之意，不禁心神又隨之繃緊。

　　他迅速拆封、展紙閱覽。目光一行行掠過字句，臉色也越漸鐡青。

　　直至最後一字，手中青筋暴起，一拳重搥在案面上。

　　砰——！

書案震動，卷冊翻跳，筆硯亂顫。

　　「大哥，長淮信上說了甚？」顧衡之見他神色變沉，心頭一緊。

　　顧羡之抬手，將信遞出，聲音壓得低沉，「兵部，沒了。」

　　「怎會！」顧五郎脫口而出，隨即湊近顧衡之身側，查看。

　　顧衡之展信細讀，臉色也瞬時變沉，震驚道：「為何長寧會被扯入？北城軍也折進去了！」

　　「定是唐天睿！」顧五郎胸口怒火燃著，焦躁地原地踱步。

　　顧羡之微頷首，沉聲道：「唐太傅會請旨讓他從靜州回來，不為別的，就是衝著長寧來的。」

　　「殺了他！」顧衡之恨聲低吼，指節緊握成拳。

　　他眼中閃過怒焰，幾乎要燒穿那信紙。

　　當年的五石散，讓鮮衣怒馬的顧行之成了病骨之身。如今又以陰謀設局，讓他入套，不殺唐天睿，何以解心頭之恨！

　　「不行。」顧羡之語氣如鐵，斷然否決。

　　「唐天睿不只了解長寧，也摸透我們。他定料到我們會出手，若此時動手，便正中他計。」

　　「難道就這麼算了？」顧衡之一掌拍在案上，聲若碎石。

　　一想到那人陰魂不散，仍得意在背後操控，顧衡之心中怒氣翻湧，嚥不下這口氣。

　　「自然不是。」顧羡之眼底掠過一抹冷光，唇角微抬，「那老狐狸不是想讓我們奪東北？」他冷聲一笑，「那就別讓他失望。」

　　此言一出，兩位兄弟目光皆亮，神色躍動。

　　顧五郎卻仍顧慮，「可皇上……他肯？」

　　「當然不肯。」顧羡之神情淡冷，語氣卻穩如山石，「但我們可以逼得他不得不肯。」

　　顧衡之思索片刻，微頷道：「這次軍械案，皇上不可能全不知情，卻選擇靜觀，恐是待我顧氏與唐太傅兩敗俱傷，再行收網。」

　　「唐太傅亦明白此理，定不會讓我們輕易奪東北。」顧五郎想到已經吃了好幾次悶虧，心裡就有著不快。

　　顧羡之走到輿圖前，眼光停在京城之處，「他拿走兵部，不也是這個理。」他指尖停在東夷，「他與東夷暗通，韃靼又與其曖昧——」

　　「他想讓我們腹背受敵！」顧衡之迅速接言。。

　　顧五郎亦上前一步，目光在輿圖間游移，看出了端倪。

　　「他拿了兵部，糧餉、調令盡在掌握。若東夷與韃靼聯手，他又在後方掣肘，北疆將陷困境。」

　　「正是。」顧羡之淡淡一笑，那笑意裡滿是殺意與謀算。

　　「向陽村那段糧馬道，上回崩坍，本為陷長寧之局，如今亦恐成隱患，須立刻修復。」

　　「明白。」顧衡之與顧五郎齊聲領命。

　　顧羡之指向漠北三州，「讓老九盯緊糧倉，不可有失。」

　　隨即轉眸看向二弟，「另傳信給迪蘭，要我顧氏助他奪位，可以，但他得以東北實情相換。」

　　　顧衡之頷首，應道：「長樂明白。」

　　「長留。」顧羡之語氣微緩卻帶重，「五殿下的事，不能斷。既然斷釵現於天甫皇宮，殿下最後蹤影，定也留於彼處。」

　　顧五郎沉聲應下，望向案上那支斷釵，眉心緊蹙，「我會再派斥候尋查。」

　　三人視線同落於那溫潤的白玉。

　　雖知希望渺茫，卻仍懷一線信念，不願承認那最壞的可能。

　　隨著二弟、五弟相繼退帳，深秋寒風灌入，卷起桌上紙卷與燭火。

　　顧羡之獨立於輿圖前，負手而立。

　　帳外旌旗獵獵，風聲如號角。

　　紅霞漸退，夜色將臨。

　　他邁出帳外，抬首望向東北天際，目光幽深。

　　那裡，望有雲，無悔恨。

　　北疆連日刮起大風，每一陣掠過，氣溫便驟降幾度。

　　清晨的露珠在葉尖凝結成霜，霜花如細銀刻落於草間。

　　蒼穹被雲層罩住，只有一縷微光由雲縫中滲落，映在霜花上，微微發亮。

　　今年的冬意似乎比往年早來，遠處山巒已染上薄雪，蒼茫一片。

　　一聲鷹鳴破空長嘯，掠過寒風，迴盪在大營上空。翅羽拍出烈風，隨即俯衝而下，落入鷹棚外。

　　鎮北軍操練如常，號角聲震，氣勢如虹。打理鷹棚士兵取下信函，快步朝王帳奔去。

　　不過片刻，帳內傳出一聲低沉。

顧羡之手中火漆印破，他疾讀信件，不及半息，臉色遽變。

　　那向來穩重如山的人，竟倏然衝出帳外。

　　「大哥！」正欲前來議事的顧衡之被他嚇得一怔，趕忙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臂。「發生何事？」

　　這是顧衡之第二次見兄長如此失控，上一次，是戰場殘屍橫野、兄弟倒於血泊時。

　　顧羡之的手在顫，唇色幾乎褪盡，「我要回京！我要回京城！」他竭力想掙脫弟弟的手，卻怎麼也掙不開。

　　「是長寧出事了？」顧衡之聲音也帶著抖。

　　「婉晴……」顧羡之氣息亂顫，眼神茫然，「她要和離——她要與我和離！不行……不行！」

　　話至尾處，幾乎嘶吼。

　　顧衡之怔在原地，心頭一沉，立刻從兄長手中奪過信紙，一手仍死死扣著他的腰間。

　　他快速瀏覽信中內容，眸色驟變，半拖半扛著將顧羡之帶回帳。

　　「哥，你冷靜點！」

　　「我要怎麼冷靜！」顧羡之怒聲低喝，眉間壓著滿是痛意。

　　「軍械案與她何干？長寧受罰亦非她之錯，她為何？要把所有事都攬上身！」

　　那是他曾親手護著的女子，如今孤身一人，帶著尚在襁褓的孩子，面對整個京城的風雨與冷眼。

　　他這個丈夫，既不能陪伴，又讓她為顧氏受盡波折。

　　他知她為何求和離。

　　是為不再牽連顧氏，也是因長寧受罰。

　　可這一切，本都不該由她承受。

　　顧羡之喉口泛酸，抬眼望著弟弟，聲音低啞，「長樂……讓我回京，我要回京……」

　　語氣裡的哀與急，宛如風中碎雪，落地即化。

　　見兄長如此難受，顧衡之低嘆一聲，沉聲道：「大哥，你不能回去。」

　　這話如刀插心。

　　顧羡之目眥欲裂，聲音嘶啞，「為何？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婉晴受苦而袖手旁觀？那我還算什麼男人！」

　　「哥——」顧衡之伸手按在兄長背脊上，語氣溫和卻堅定，「我知道你現在心急如焚，但我們先冷靜下來。」

　　顧羡之未言，只是緊盯著顧衡之，想聽他如何說。

　　「哥，你是鎮北軍主將，也是顧氏掌權人。多少人盼你困於京城，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北疆，再一回去，你覺得還能回得來嗎？那不正中老狐狸下懷？」

　　這一番話，讓顧羡之鋒利眼眸微顫了下，雖未語但從眼神中能看出他正思索著這話中之意。

　　見自己兄長稍些冷靜，顧衡之再道：「唐太傅之所以動兵部，一方面是為了戰時扯我們後腿，另一方面也是知你與大嫂情深，大嫂有事，你定會趕回京城。」

　　他輕拍著兄長的肩，讓其靜下心，「一旦你回京，想再離京，難。到時你、長寧、長淮都在京城，我們在北疆的兄弟將會更被動。」

　　此時顧羡之雖不如方才激動，但心頭還是隱隱糾著。

　　顧羡之心知，他言皆有理，可要他在北疆袖手旁觀，眼睜睜看事成真，他萬般不願。

　　「難道……我就什麼都不做，待在這，等著婉晴與我和離？」

　　「當然不是。」顧衡之沉吟片刻，續道：「先捎信給長淮，讓他們設法勸住大嫂。若仍不行，再考慮讓阿蠻回京。」

　　「不成。」顧羡之急聲阻止。

　　即使他再著急，也不能讓懷有身孕的弟妹冒險回京。

　　他搖頭否決，「阿蠻好不容易從京城脫身，絕不能再讓他回去。」

　　顧衡之望著那明明心急，卻仍替旁人思量的兄長，心頭一暖，眼底含笑，「哥，京——我幫你回。」

　　聞言，顧羡之怔了一息，拒絕著，「不行。」

　　他清楚二弟是為了讓自己安心才下這決定，但他回去一樣有著風險。

　　「我們同為鎮北軍的主心骨，你一回京，那老頭也絕不會再讓你出來。」

　　然，顧衡之一點也不擔心，笑意更盛，帶著自信，道：「他打得如意算盤是等你回去，卻未料到是我回，何況……」

　　他眼中掠過一抹憂色，低聲道：「我答應長寧，幫他查五皇子之事。就趁這次回京，將斷釵之事也一併告訴他。」

　　顧羡之眸光也黯淡下來，略頷首，低聲道：「那就麻煩長樂了。」

　　「大嫂的事，大哥別太擔心，有長淮和音謹在，定會留下大嫂的。」

　　「唉——」顧羡之心情雖靜了下來，但一想到不能回京，還是難受深嘆了口氣。

　　他雙肩垂垂，額心輕抵在顧衡之肩頭，喃喃道：「一定要幫我，留下你大嫂。」

　　顧衡之現出那深深梨渦，頷首，「放心。」

　　「大哥、哥。」

　　帳外傳來顧五郎壓得極低的聲音，比往常更沉重，令帳中二人心頭一緊。

　　顧羡之與二弟互視了一眼，才道：「進。」

　　寒風隨著帳簾掀起捲了起來，帶進細白雪花，讓原溫暖的帳中，倏地被寒風佔據。

　　顧五郎只是掀著簾未入，反倒是一名穿著玄黑勁衣，臉上因未打理有了鬍渣的男子站在帳口。

　　「小四？」

　　一股不安氣息隨著小四步入，帳中霎時死寂。三人目光顫抖地落在他懷中那方被黑布包裹的物上。

　　被黑布包裹之物方正，看起來沉甸甸，卻使眾人心跳不禁加快。

　　「你為何回來？你不是在天甫？」顧衡之打破沉默，聲音不穩定著。

　　小四未答，倏地筆直跪在地上，眼中的淚水再也壓不住，滾滾掉落，並將手中那方盒抬高於頂。

　　「你……」

　　「五皇子——歿了！」

　　這句話頓時讓帳內風聲頓止，氣息似瞬間被抽空。

　　一道猝不及防地驚雷炸在腦海，三人同時一震，腦中轟然，一片空白。

　　顧五郎腳一軟，跪坐在地，滿眼難以置信的看著那木盒，感受到自己心頭被捅上千把刀，淌在血泊中。

　　他是除顧行之外，與五皇子交情最深的一個，他抿著顫抖的唇，不讓哭聲溢出來，但淚水已失控的不停掉落。

　　站在左處的顧衡之，強忍著心中震撼，腳步踉蹌了幾步，一手扶撐在案角邊，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子。

　　「那……盒……」顧羡之伸出的手，止不住顫抖，聲音被震驚生生掐斷。

　　小四倒抽了口氣，好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聲音卻依舊哽咽，「盒中是……是……五皇子的遺骨……」

　　得到證實，顧衡之再也撐不住身子的顫抖，跪倒在地。他心疼地不停搖頭，不願相信這是事實。

　　他該如何與顧行之交待，他的弟弟是如此期待著……

　　「在哪……找到的……」顧羡之攥緊的雙拳，指節泛白。

　　「那年五皇子傷重，病逝在天甫皇室別院，天甫天師不願辰國皇子，魂歸不回故里，特將遺骨收整，等待有人接回……」

　　聽到這番話，顧羡之也壓不住悲動，跪於地，重重叩向黃土。

　　「殿下——！」

　　悲聲迴盪帳內，隨寒風吹動的帳幕一同顫動。

　　那聲嘶啞的呼喚，穿過北疆的風雪，散於蒼茫天地。

　　顧羡之、顧衡之、顧五郎三人跪於黃土之上，無一人言語。

　　只有火爐中的炭火「啪」地爆裂，與風聲交錯。

　　蒼穹低垂，雲壓如鉛。

　　不知何時，雪落了。

　　天地一片靜寂，只餘那白雪無聲。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落在北疆，也落在他們傷痛的心上。

冷得刺骨，卻潔白如魂。

作者說：

接下來不給喘息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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