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四二章：歸陵

他披雪而行，只為再見一眼；若見不得，便以命相隨。

北疆初雪落得急速，已將各處染成一片銀白。

　　風吹得刺骨，滴水成冰。

　　顧衡之肩背大刀，騎著俊黑大馬，奔出大營朝京城而去。

　　一路風塵，一路雪白，連日未歇，只為將五皇子云宿之事傳至京城。

　　他臉色沉肅，心重得如被大石壓住，顧行之當年悲淒模樣，還清晰如昨。

　　這六年來期待與盼望終成了空，他又怎能承得住這樣的結局。

　　北風帶著雪，越過山河，降臨至京城。

　　京城連日刮起了大風，寒氣一日重似一日。

　　帶著傷的顧行之，額間覆裹著白布、臉色只有淡淡的紅潤，披著狐裘坐在行云院中，曬著多日不見的暖陽。

　　小几上擺著木偶及幾日前陸青澤送回那枚玉玦，這枚玉玦是他們相識的啟端、信任的過程，卻落得誤會的結束。

　　行云院中一片寧靜，小池中結上了一層薄霜，在日照光如一片易碎琉璃。

　　顧行之半臥在躺椅上，一搖一搖，靜中只有搖曳發出的細細有規律的聲響。

　　他闔著眼，沐浴著光，雖亮卻不暖。

　　一道沉穩且緩的腳步，似帶著猶豫從遠而近走來。

　　閉著眼的他聽出，這不是清風的步伐聲，疑惑地睜開眼朝院口看去，見到一身戎裝未換，臉色沉沉的顧衡之踏進了院中。

　　顧行之心突地，跳漏了一拍，停住搖動的躺椅，眉頭一皺一鬆站起身，聲音啞而顫。

　　「二哥……？」

　　看著二哥臉色嚴肅走到身前，顧行之心口一股惶惶。「你……怎麼回京了？」

　　顧衡之未答，只是神情難明的凝看著一臉病容的弟弟，唇角有著細不可見的抽動。

　　見兄長未語，顧行之心頭更加慌得厲害，那對漂亮眼眸微顫抖，不安飄動著。

　　「換防……？」

　　明知不到換防時間，可顧行之卻不得為自己的不安找個藉口。

　　「長寧……」

　　顧衡之聲音沉重，重的讓顧行之不自覺紅了眼眶。

　　他伸著發抖的手，輕扯著兄長的衣角，不想問，卻又不得問出口，「云宿……怎麼了？」聲音弱到只剩氣息。

　　在這時間點回京，讓顧行之想起當初在北疆時，兄長的承諾。

　　而看著顧衡之的神情，不是帶著喜悅，而是壓抑不住的悲色。

　　「長寧，哥希望你能冷靜一點……」

　　顧行之雙手抓著他的手臂，情緒極近崩潰，聲音略大問著，「二哥，云宿怎麼了！怎麼了！」

　　看著眼前寶貝弟弟心情如此波動，顧衡之抿了一下唇，視線中有著萬般不捨望著，良久，才像是費盡全身氣力般吐出幾個字——

　　「五皇子……沒了。」

　　顧行之怔住，眼眸帶著抗拒地疑惑。

　　「……嗯？」

　　「五皇子的遺骨……過幾日就會送回京……入皇陵……」顧衡之說得緩慢，小心翼翼。

　　抓住兄長手臂的手，倏地無力垂落，踉蹌退了半步，扶著小几邊角，不相信地搖頭。

　　「不會……，不會的！」顧行之嘶吼著。

　　他猛然再抓住兄長的手臂，力道大到讓顧衡之都略皺起眉。

　　「小四說……小四說他沒死！他說……他說……」

　　顧行之氣息急促著，腦中亂成一團，記憶不受控地湧出。

　　那夜瓦圖牢裡，小四曾說過云宿沒死。

　　還勸自己要堅強地活下去。

　　怎麼會突然沒了？

　　不可能……

　　不可能！

　　顧衡之望著那雙強撐著不讓淚落的眼，心如刀絞，低聲道。

　　「五皇子的遺骨就是小四帶回……」

　　話音未落，顧行之眼中一顆淚珠率先滑落，隨後斷珠般傾瀉。

　　這句話像無形的手，掐斷了他的呼吸。

　　原本僅有的一點血色，也在這一刻全然退去，他眼前白茫一片，所有的聲響都像被隔絕在外，模模糊糊。

　　而雙腳也因撐不住重量，一軟，向一旁倒了過去。

　　顧衡之眼明手快的一手將他扶抱住，心疼著，「長寧。」

　　「不會的……小四說……他沒死。」顧行之不停呢喃著。

　　「哥知道你接受不了，但這是事實。」

　　「我不要……我不要……」

　　顧行之手胡亂推著，倉皇想離去，似是如此就可以不接受這樣的殘酷，那他的云宿就還會在、還會活著。

　　然，顧衡之扣在他腰間的手卻不讓他逃避，即使顧行之扭著身子想掙脫、手拍打推擠，卻還是被緊緊鎖在原地。

　　顧行之越來越心慌，著急、憤怒，那種壓迫而來的恐懼，如洪水猛戰朝他襲來。

　　「讓我走……讓我走……」顧行之聲音從顫抖漸轉為嘶吼，「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長寧、長寧！」顧衡之用力抱緊他，任他哭喊掙扎。

　　他看得出顧行之又想像當年那樣逃避。

那段往事太過慘烈，他不能、也不敢再讓它重演。

　他明白，接受對顧行之而言，是何等折骨之痛。

　　可這一回，他必須學會面對。

　　「長寧，五皇子真的死了！」顧衡之聲音穩得近乎冷靜，那冷靜反而更像一把尖刀，刺入顧行之心口。

　　懷中的顧行之一顫，掙扎之力全散，只餘淚水靜靜滴落，濕了顧衡之的護腕。

　　顧衡之從腰封中取出被綾布包裹之物取出，置於他眼前，眼中泛紅，哽咽，道：「這是五皇子的遺物。」

　　那綾布下是何物，顧行之不想知，也不敢看。

他只覺得，只要見著那物，他的心將碎裂成灰，滅在這天地間。

　　院中靜得只剩風聲。

　　兩人目光皆停留在那綾布上，誰也沒動，只有寒風掠過，亂了衣袂、散了髮，也涼透了心頭。

　　顧行之皺眉，將目光別開。

　　然，顧衡之已將那綾布翻開——

　　三段被光映著剔透的斷釵，靜靜躺在布中。

　　一瞬，顧行之氣息凝滯，血液似也被凍結，寒意由心口處慢慢朝四肢蔓延。

　　那斷釵宛如利刃，將他整個人割成碎片。

　　他感受不到疼，只覺得肩頭止不住顫抖，淚水潰堤。

　　腦中回憶起那年，那是春風暖得刺眼的午後——

　　云宿著墨藍色常服，坐在階前，拿著刻刀，仔細在釵尾花瓣中刻著彼此的名字。

　　顧行之靠在旁，半訕笑，半心疼，「你小心手，別把指頭劃破了。」

　　云宿抬眸看他，眼中映著天光，唇角輕彎。

　　「會心疼？」

　　顧行之坐挺身，皺著眉，微嘟著嘴，「那是自然！你哪傷了我都會心疼！」

　　「你也別傷，我也會心疼。」云宿放下刻刀，抬手扶住他的後頸，將人帶近，在那唇上輕啄了一下。

　　他拿起玉釵輕輕一吹，將釵上粉末吹散，語氣柔得像風，「這釵一雙，你我一對。」

　　說著，將另一支玉釵放入顧行之掌中，溫聲道：「如將來遠行，也能陪伴左右。」

　　那聲音清亮柔和，隨著春風穿過桃花樹，落在心底最深處。

　　可如今想起，卻像一根細針，活生生從心頭穿出。

　　顧行之手顫得厲害，指腹輕觸著綾布中斷釵。

　　玉色依舊溫潤，卻已碎成三截，而那桃花瓣刻紋，染上血色斑斑。

　　胸口突地一緊，似有萬箭齊落。

　　血氣翻湧，一陣血腥之氣直衝喉口——

　　一口血霧灑落，噴賤在潔白綾布上，染紅了釵尾的桃花紋。

　　血色與玉色交錯，如那年桃花灼灼，卻再無歸期。

　　而顧行之眼前景像也隨之一片灰暗，如碎玉崩裂。

　　「長寧——！」顧衡之趕忙扶抱住，顧行之墜落的身子，急聲喚著。

　　然，他已聽不見。

　　突如其來的打擊讓顧行之心神崩塌，原本加廷杖之傷未癒，今又受此重創，心思鬱結，氣血逆湧，熱氣直衝頂門，不多時便高燒不退。

　　這內外夾擊下，病來如山倒，幾乎奄奄一息。

　　鎮北侯府籠罩在一片低靡的氣息裡，下人們個人人噤聲，唯恐驚擾主子，江婉晴與府中幾人更是日夜守在榻旁，不敢離片刻。

　　在眾人不眠不休照料下，顧行之的氣息終於穩了些，雖仍虛弱，卻比前幾日多了幾分生氣，那張如白紙的臉龐，終泛起微薄血色。

　　清晨，雀鳥在小池邊嘻戲鳴叫，曦光透過窗櫺映在紗簾。

　　沉睡多日的顧行之翻動著身子，被一陣咳嗽嗆醒。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失去光的眸子茫然掃視四周，似在確認自己尚在人世。

　　視線在飄移間，落在小几上那支斷釵上。

　　心口一緊，熟悉的刺痛再度湧上。

　　對……

　　他的云宿，死了。

　　顧行之垂下首，淚水順著臉頰一滴滴滑落，濕了被褥。

　　半响，他忽地想起二哥曾經過，云宿的遺骨，將於近日送回京。

　　那……自己昏睡了幾日？云宿……回來了嗎？

　　心頭驟緊，他猛然坐起身，掀被欲起，卻被一陣暈眩襲來，眼前白光一閃，踉蹌間重重摔倒在地。

　　哐——！

　　一旁小几也被帶翻，木面撞地發出悶響，几上那支斷釵墜落，「叮——」一聲，清脆而悲涼。

　　「主子！」

　　屋外的清風聽到聲，一個箭步衝進內室。

　　見顧行之伏趴在地，臉色蒼白如紙，他心疼得快喘不上氣，忙上前扶起人。

　　「主子，有沒有哪撞傷？」

　　顧行之根本顧不上疼，緊抓住清風的手臂，聲音發顫而急切：「云宿……云宿的遺骨回來了嗎？」

　　清風聞言一怔，神情微滯，狹長的眼眸閃過一抹悲色，終是低聲道：「幾日前回了，昨天……已入皇陵。」

　　顧行之怔了片刻，唇顫著，幾乎是哀求般開口。

　　「清風……去請叔父，請叔父為我向聖上請旨……讓我出府……」

　　如今他被禁足在鎮北侯府，若無旨令，根本踏不出大門一步。

　　然，他想去見云宿，他想再見他一面。

　　「皇上早就同意了。」

　　「甚麼？」顧行之愣住，眉心輕蹙，似是不明白其意。

　　「皇上知道主子定會前去，故在昨日……」清風聲音微啞，「准主子前往皇陵祭拜。」

　　顧行之一顫，心頭一鬆，淚水卻再度潰決。

　　他倒在清風懷中，聲音幾乎破碎，「清風……帶本侯去……本侯想見他……」

　　清風看著這位朝夕相伴的主子，思念成疾、癡戀成苦，心頭酸得發疼。

　　他吸了吸鼻，紅著眼頷首。

　　「好，屬下帶您去。」

　　天光微寒，北風挾著細雪，掠過鎮北侯府朱紅的門。

　　顧行之披著狐裘，由清風扶著，步出長廊，天地一片寂白，只見雪花靜靜墜落，落在他肩上，也落在他眉間。

　　馬車候在石階前，清風將車簾微掀，立於側讓主子撐著自己登上馬車。

　　在入車內時，顧行之抬眸望向遠方，天色灰濛濛，眼中是無盡哀淒。

　　他要去見他最深愛之人。

　　他要陪在他身邊。

　　顧行之上了車，簾緩緩落下，車轅聲響起，壓過石磚，緩緩前行。

　　白雪細細覆地，天地無聲。

唯有車轍在風雪間，留下一道細痕，通向皇陵深處。

作者說：

突然其來的加更！

因為卷二要完結了，所以連更到結束。

謝謝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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