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四零章：折翼

　雨止，天明。為愛斷羽，為義重生。

天際終露出微光，厚雲漸散，一縷深秋暖陽破雲而出，映照在御書房前尚濕漉漉的石階上。

　　大雨雖歇，寒風仍滲骨，吹來皆透著涼意。

　　——啪！

　　仗落下之聲，如雷霆震地，一下一下砸在顧行之背上。

　　——啪！

　　又是一聲。

　　顧行之原先慘白的臉更失血色，指節緊抓著椅邊，牙關死咬、將那聲痛悶在喉中，嗚咽壓抑不出。

　　那低沉哼聲，在空廊微弱迴響，聲雖小，卻清晰，令人心驚。

　　接到暗衛傳訊，匆匆趕來的顧皇后，裙擺早被泥水濺濕。

她一路奔在宮道上，未及整冠、未及喘息，只見蕭景帝立於長廊中，冷眉嚴峻監看著執刑。

　　而不遠處，趴伏在板椅上的身影，袍衫濕透、背脊染紅一片，正默默承受著每一道落下的仗。

　　這一幕，如萬蟻蝕心，令顧皇后心頭血氣翻騰，再也忍不住嘶喊出聲。

　　「長寧——！」

　　聲音中有著撕裂的痛，看著被顧氏捧於掌心疼大的孩子，如今卻成了陰謀下的犧牲者。

　　顧皇后心如刀割，已顧不得身份與禮法，一步跨出，欲躍下宮道，前去執行處。

　　然，一道冷酷無溫的帝王之聲，快她一息傳來。

　　「攔住她！」

　　兩名禁軍眼明手快，橫劍向前，劍鞘一攏，封住顧皇后去路。

　　顧皇后氣怒攻心，鳳目含淚卻如寒刃，抬袖欲推開二人，聲如霜。

　　「放肆！給本宮退下！」

　　蕭景帝邁著步伐朝她而去，冷聲且凌厲，「皇后，注意自己的身份！」

　　顧皇后壓下心中那股痛，緩緩轉身。

　　她看著已近身前的帝王，明明仍是那張熟悉的臉龐，卻被權勢與冷意隔出了距離。

　　「妾身只想問——」她語氣微顫，卻不退半步，「長寧犯了何過錯？要受如此刑罰？」

　　「皇后這是明知故問？」蕭景帝面無表情，聲音卻冷得讓人發寒。

　　「皇后既會前來，想必已知緣由。」

　　顧皇后向前一步，兩人只隔咫尺。

　　她聽著廷杖落下的聲響，都如鋒利之刃，割在心頭。

　　忍著血氣翻湧，冷靜開口，「那妾身斗膽再問，聖上可知實情？」

　　蕭景帝眉眼微動，眼眸更顯寒意，卻仍淡聲回道：「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

　　「如若不知，為何不先查明真相，再論懲處？」顧皇后攥緊中手繡帕，眸中已有怨懟，「若知，那便更不該罰他！」

　　這句話，如利刃直指帝心。

　　蕭景帝望著那對一向溫婉的眼眸，此刻皆是對自己的責和怨，胸中一窒，別過頭，不與她相視，只沉聲道。

　　「朕知道。」

　　聞言，顧皇后袖下雙手更加緊握，精緻唯美的五官染上了不解和憤怒。

　　「既知長寧是被冤枉，那又為何要罰他！」顧皇后的怒火如碎火星，字字從齒縫中蹦出。「又因那所謂的制衡，是嗎？」

　　「皇后！」蕭景帝一瞬變了臉色，失了冷靜，怒聲一喝，「朕行事，何時需妳來置喙！」

　　「你打的不是臣子，是我顧家之子，是大辰文武侯！」顧皇后終壓抑不住，眼眶紅著，聲音如劍出鞘般銳利，「既無錯，為何要如此羞辱他！」

　　她明白，顧行之確有不妥，卻罪不至此。

　　皇帝既已從江徑舟那得知真相，卻仍要以這場廷杖「穩天下」，這不是懲，而是警告。

　　這一杖，打的是顧行之，辱的卻是顧氏忠骨與顏面。

　　「皇后真敢說他都無錯！」

　　面對髮妻質疑，蕭景帝原已淡下的火氣，再度被引燃，眼底湧出暗火。

　　「既是大辰文武侯，就更該謹言慎行！你兄長不在，那就由朕來管教！」

　　顧皇后胸口劇顫，卻不願讓步，聲音因氣憤而微抖。「軍械案一事，你早已盡握於手，卻故意按兵不動，看著唐天睿引長寧入局，不就是為了那自以為是的『平衡』，和對顧氏的忌憚！」

　　「放肆！」

　　蕭景帝怒吼如天降雷霆之聲，大袖一揮，氣勁破風，捲起雨後殘氣。

　　禁軍劍鞘相撞，宮人齊跪，滿地簌簌，回音震盪整條長廊。

　　「皇后——注意妳的言詞！」

　　結髮幾十載，他從未見她如此失控。

　　蕭景帝怎會不懂她的心？她的執拗、她的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這裡是御書房，是他的大辰，是他的天下。

　　帝王不能有軟肋。

　　他收斂聲勢，卻以極低、極冷的語調警告她，「妳想讓整個顧氏，同罪嗎？」

　　這句話如斬首之刃懸在頭頂，寒了她全身。

　　顧皇后胸口一窒，眼中那團怒火化為冰，能從這話中嗅出殺意。

　　她怔怔望著眼前男人，忽覺得陌生。

　　這不是她年少時愛上的那個人，而是高踞九重，冷徹如霜的帝王。

　　她餘光掠過跪滿長廊的宮人與禁軍，指尖緊攥手中繡帕，力道之大，幾乎將絲線碾碎。

　　她將自己的下唇狠狠咬出一道血痕，眼中全是對蕭景帝的怨與不甘。

　　她深吸一口氣，用著只讓兩人聽見的聲音道：「你答應過的……你曾答應我兄長們，只要我留宮為質——」

　　「——別再說下去！」蕭景帝神色驟變，聲音低沉得想將所有壓碎。

　　鐵青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只有一絲藏不住的動搖。

他不願聽到那個字眼、那句話，不想他倆之間的感情染上一點雜質。

　　可他也明白，與顧皇后之間，早已因權力沒了純粹，參雜了太多利益。

　　「皇后，妳先是大辰國母，後才是顧行之姑母，別忘了這之間分寸。」

　　然，就算與她之間的情感早已不如往昔，蕭景帝仍想保留那殘存的一點真。

　　廷杖餘聲漸散，顧皇后閉上眼簾，那對柳眉也因悲傷而顫動。

　　帝王永遠是帝王，再不復從前。

　　再睜眼時，她眸中只餘一抹絕望的灰。

　　她退半步，徑直跪下。

　　這舉動震驚四座，周圍宮人與禁軍皆面色大變。

　　宮人連忙伏地，禁軍垂首，誰也不敢抬眼。

　　「妳這是做甚！」蕭景帝心頭劇跳，深怕她的下一句會是無可挽回之語。

　　顧皇后頓了幾息，語氣平靜卻淒涼，「妾身身為國母，於御前失言，該罰。身為大辰文武侯之姑母，未行教管之責，亦是妾身之過。」

　　她抬起雙手抵額，重重一叩，「懇請聖上追究妾身之罪，禁足於鳳儀宮，靜思已過。」

　　蕭景帝望著她，心口一緊，指節青筋盡現。

　　他知，這一跪，是她與他恩情的盡頭。

　　蕭景帝心痛，卻仍冷聲道：「隨妳。」

　　「謝聖上。」顧皇后立起身子，抬眸望著天子側頻，聲音柔且堅。

　　「廷杖已畢，懇請聖上讓妾身前去查看文武侯傷勢。」

　　「唉——」蕭景帝望著遠處那抹血紅，低聲嘆息，「去吧。」

　　顧皇后趕忙叩謝起身，疾步奔下，裙擺濺起雨珠。

　　「長寧！」

　　顧行之素白衣袍染紅成殷。

　　咳嗽間吐出的血，暈開於青磚上，鮮艷刺眼，顧皇后整個心似是被撕裂成碎片。

　　她心疼地撫著他額角血痕，眼淚不停滾滾掉落，哽咽著。

　　「對不起，是姑母的錯……」

　　「主子——！」

　　清風衝至，驚惶跪地，伸手時手都在抖。

　　「怎會如此……」

　　顧皇后抹掉臉上淚水，低聲吩咐，「清風，快送回府，請三蘇大夫。藥材若缺，來告知本宮。」

　　「是。」趕忙收回心神的清風，頻頻頷首，並在顧皇后的協助下，將顧行之揹上肩。

　　「移動時輕些，別再傷到長寧。」她脫下外袍脫下，輕覆在顧行之背上。

　　「來人。」

　　侯在一旁的宮女連忙上前，行禮。「皇后娘娘。」

　　「拿著本宮令牌，送他們出宮。」顧皇后將一枚發亮金牌遞出。

　　「是。」宮女領命，快步領著清風離去。

　　顧皇后那對有神的眼眸還留有殘淚，她先看著四周高牆，後仰頭看著驅散厚雲，已湛藍一片的蒼穹。

　　她知，自己是被困於金籠的雀鳥，再也無法展翅。

　　但顧氏男兒郎是雄鷹，該自由自在、無拘束飛翔在天地間。

　　不能再讓他們折翼於權謀中。

　　風掠過角鈴，聲聲清脆。

　　顧皇后垂目，將悲意全吞入胸口，化為決心。

　　再度抬眸時，眸光亮得如寒星，那是出自顧氏血脈的鋒芒。

　　雄鷹盤旋於雲端，長嘯一聲，隨著風升至更高處，朝北方而去。

　　北疆大營，號角嘹亮。

王帳中，顧羡之坐在椅中，緊皺著眉，案上靜靜橫著於一支斷釵。

　　玉質溫潤如脂，通透映光，釵尾雕著細細花紋，是桃花花辮。

　　如此刻工精細的釵，卻已斷成三截，白玉滲入血色，斑斑點點。

　　顧羡之與顧衡之望著斷釵，情緒難明，目光一吋吋黯淡沉下，雖都未言，卻都明白，此物是誰之物。

　　這支釵，是那個找尋已久，有人朝思暮想之人所有。

　　「迪蘭從哪尋來這斷釵？」顧羡之聲音沉，卻透著淒涼。

　　「天甫。」顧衡之遞上密函，「是天甫王朝宮裡一位太監交予他。」

　　他凝視著斷釵，猶豫了片刻，帶著絲絲期待，問：「會不會……不是？」

　　「不會。」顧羡之沉重搖頭，「這是五殿下的。」

　　他也希望不是。

　　即使這釵斷成三截，他仍能確定是大辰五皇子：云宿之物。

　　因這釵為一對，另一支正被顧行之珍惜保存著。

　　顧羡之拿起斷釵的尾端，那桃花花辮，正是寶貝弟弟喜愛的花種。

　　「這玉是大辰皇室才有，而你看這——」

　　他將刻花處朝光一照，在光下能看見花瓣下刻著字。

　　「刻著長寧的『寧』，而長寧那支刻著五殿下的『宿』。」

二人皆沉默，只剩入冬的風撫過帳幕，掀起無盡嘆息。

作者說：

　　塞不下，塞不下！再塞這章又要爆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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