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三九章：謝恩

一跪，謝情恩，也斷情緣。

大雨依舊滂沱，京城各處雨瀑林立，水氣、霧氣交錯，呈現一片朦朧。

　　高牆聳立、廣闊皇宮，也因這雨勢更加清冷。宮道上無人經過，更顯寂寥。

　　御書房外，萬籟無聲，靜地讓人畏懼，候在門旁的宮人，大氣都不敢喘出，深怕弄出半點聲響。

　　惟有雨聲，由屋簷斷珠般墜落，砸地如鼓，急又密。

　　顧行之跪於石階前青磚上，未語、未動。

　　任由雨無情地落在他的肩頭，濕透那一身素白，也冷透背脊。

　　御書房房門由內被拉開，

　　「咔吱——」一聲，在這無聲中雖不響，卻讓人不由得心頭一緊。

　　顧行之透過雨簾，瞧眼禁軍統領自門內而出，身後還跟隨著一臉既憔悴又悲傷的江徑舟。

　　兩人目光雖只短暫交會，卻如冰刃觸於心口，寒意更深三分。

　　這局，聖上也是執棋者。

　　大太監王德福送走兩人後，見顧行之依舊跪在潮濕、寒氣重的大雨中，眉頭都糾成一團，握緊手中佛塵，轉身快步邁御書房。

　　御書房中更顯安靜，雨珠紛雜被隔絕在門外，只餘筆畫劃過地沙沙聲。

　　王德福來到蕭景帝身側，見皇上批改著奏章，猶豫半响，才啟聲道：「陛下，文武侯已跪在殿外許久。小侯爺身子骨方才好些，這……大雨的，恐怕會再染上風寒。」

　　蕭景帝未回應，手中狼毫只頓了一息，再繼續書寫著。

　　侯在身旁等著皇帝回應的王德福，不禁覷了帝王一眼，又唯唯諾諾道：「小侯爺也是個倔脾氣，陛下都讓他回府，卻還在快入冬的大雨裡淋著——」他輕聲一嘆，語中帶了些許心疼，「這都一個多時辰了，難道是真有急事？」

　　蕭景帝終停下了筆，睨了王德福一眼，嗤笑一聲，道：「宣吧。」

　　皇帝將手中狼毫置回筆架上，身子向後靠著。「宣文武侯。」

　　「誒！」王德福瞬間眉開眼笑，朝殿門碎步趕去。

　　朝殿外喊著，「宣文武侯晉——見——」

　　顧行之一身濕透，高束於後的髮絲淋得凌亂，雨水透過衣衫貼附著身子，帶著一身寒氣，腳步略為蹣跚走至御前，跪拜時還能見著那纖瘦身子微發著抖。

　　「臣……顧行之，參見聖上。」那聲音略帶顫抖，不知是冷，還是從心底來的痛。

　　蕭景帝瞧著一向如不染俗塵的顧行之一身狼狽，微略凝眉，泛起不捨，語氣卻依舊有著帝王之嚴。

　　「平身。」皇上揮了揮手，又道了句，「賜座。」

　　然，顧行之卻未起身，筆直跪在原處，這舉動更讓坐於御座的蕭景帝眉頭皺得更緊，再次睨了眼身邊大太監。

　　王德福明白皇帝之意，方已拿來一塊乾布及一件保暖斗蓬，趕忙走向顧行之身旁。

　　拿起乾布溫柔地幫顧行之擦乾身子，邊安撫著，「小侯爺，陛下賜座，快請起吧。」

　　伸手欲將人拉起，可顧行之卻依然不動如山跪著。

　　拽不動人的王德福，慌忙看向蕭景帝一眼，又趕著勸道：「小侯爺，您腿傷才剛好，可別又傷著了，快起身吧。」說到後來，都有些急聲。

　　看著微抖著的身子，王德福又忙著將斗蓬披在顧行之身上，看著那張白晳的臉慘白著，連唇都失色，更加心疼。

　　「小侯爺會冷嗎？老奴去沏杯熱茶過來。」

　　正當王德福轉身，欲離去斟茶時，蕭景帝威嚴之聲，從御座傳來。

　　「顧行之，朕叫你起來，還要拗到幾時？」

　　蕭景帝聲音驟沉，怒意下藏著一絲難以分明的焦躁。

　　夾在兩人中間的王德福被這聲，嚇得更加慌亂，不知所措地楞在原地。

　　一個是服侍多年的主子，一個是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兩人的脾性都猶如一團烈火，一碰上就想將對方吞噬。

　　他正打算開口再勸說，顧行之已快了一瞬，開口。

　　「臣，有罪。」

　　此話一出，蕭景帝瞬時怒意攀上眉頭，卻冷眼瞧著。

　　皇帝自然清楚顧行之所認何事，他壓著心中那股欲發之火，沉聲道：「文武侯，你何罪之有？」

　　「王二與王小妹之死，是臣之過。」

　　蕭景帝沉默著，指節輕敲御案，聲音不大，卻在這一片寂靜中，放大、擴散，帶起陣陣壓迫心弦的氣息。

　　「這事與你有關？」皇上一轉眸，凌厲目光直逼御前之人。

　　對上那對鋒利直入心窩的質問，顧行之置放在腿上的手微攥起，「是，與臣有關。」

　　蕭景帝冷笑一聲，再問：「朕怎麼記得，你已無羽林軍兵符，押送王二是鎮北軍之事，該追究也是該追究鎮北侯或是安北將軍，與你這文武侯何干？」

　　顧行之抿了抿蒼白的唇，肩頭微垂，濕冷衣袍貼在脊背，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因臣，曾想將王二借出。」

　　「借出？呵。」蕭景帝單手支頰，冷冽眼眸直盯著略垂首之人，臉上雖有著笑意，卻笑意不達眼底。

　　「文武侯，王二是朕要親手定罪之人，你竟想借？」

　　聲音微緩，卻字字似敲在鐵上，震得殿內風聲都似凝結。

　　這聲質問更讓顧行之膽顫心驚。

　　他滾動了喉口，艱澀解釋，「前些日子收到有關軍械案的密函，故，臣認為，軍械案疑點重重，江尚書與江侍郎定有冤屈……」說到此，攥住衣角的手更緊。

　　「才會想透過王小妹，看是否能從王二口中得到更多訊息……」

　　王二與王小妹慘死的模樣，還歷歷在目，當初如沒有這想法，是否就不會……

　　聞言，蕭景帝臉色更沉默，目光更銳的刺人，口氣已聽得出不悅之聲，「安北將軍是否曾阻止過？」

　　皇帝聲音冷得近乎平淡，卻在最後一字，輕輕一頓。

　　御案上的筆架微顫，那是他指節敲出的震。

　　顧行之想起那日，三哥特地前來勸說，但那時的自己，一心只想救江家，也認為可以救，而完全沒將那話聽入耳。

　　他輕頷首，答地心虛，「有……」

　　「有？」蕭景帝訕訕笑了一聲，站起身，居高臨下瞧看著，「你還真是一意孤行，真將人『借出』！」

　　顧行之心急搖著頭，「臣沒有。原是有如此打算，然想到這其中恐有被算計的可能，故改變了心意，並讓薛知勇通知林副將，將王二直押入大理寺。」

　　「那這是甚？」蕭景帝將御案上一枚木質令牌，扔向顧行之身前。

　　那枚刻有「文武」二字的木牌，重重砸在發亮地磚上，發出清脆響聲。顧行之的心，如沉入冰底，徹底涼透。

　　有人打昏了薛知勇，不但帶走王小妹，還偷走了令牌，讓一切走向最初。

　　「因文武侯有令，要將王二『借出』！」蕭景帝在最後字句上，更重了語氣，染上了怒火。

　　字字如千近重壓向顧行之，緊繃的情緒，猶如快斷裂的弦。

　　他猛然抬首，慌亂搖著頭，濕髮垂落，水珠順著脖頸滑下，帶著冷意與恐懼。「不是……，臣沒有……」

　　令牌出現在御前，更讓「借人」這件事，成了鐵一般的事實。

　　雖他是被栽贓，卻百口莫辯。

　　蕭景帝胸口明顯起伏，似想克制情緒，手指緊緊扣住御案邊。

　　片刻，他終還是發怒，聲如雷霆。

　　「顧行之！這件事本就與你無關，你為何要插手？又為何要留把柄！」

　　對上那雙如湧泉的火，顧行之像是被掐住氣息，只能急喘著。

　　那對雙眼中的憤怒與失望，如當年自己父親看他時亦同，一把槌將自己敲碎，碎的無法擁有一點自信。

　　「你在意江家，難道你的兄長們不在意？」蕭景帝扣住御案邊的手更加重，似是想將那邊角捏碎。

　　「他們都能從局盤外看清這一切，為何你不能！又為何要將自己陷在局中！」

　　皇帝聲音高揚至極，卻因情緒壓抑略失聲了些。

　　下一瞬，蕭景帝怒極，袖袍一揮，御案上奏折如落葉四散。

　　他費盡心思，為他築好局外退路，他倒好——親手將自己推入火坑。

　　皇帝雷霆震怒，嚇得王德福雙眼一軟，趴跪於地，眼眸顫顫覷著那滿凌亂的奏章，天子如山洪爆發之怒再也克制不住。

　　立於高位的蕭景帝，眼中全是恨鐵不成鋼的失望，也有著殺意，直視著破壞一切布局的顧行之。

　　如按原地計劃，將王二抽入大理寺，以唐太傅的脾性，定會在這其中動手腳，將一切矛頭全指向顧氏。

　　到那時，也能如計劃，揪出唐太傅暗插在大理寺的手，更能因江家父子為同謀之罪，從顧氏手中拿回兵部。

　　然，就是因為他，因為他——顧行之，參了那一手。

　　緊按在御案邊的手掌，力道大的讓案角發出細微破裂聲。蕭景帝閉上眼，呼吸一沉，似要將怒意壓回心底。

　　片刻，低聲問：「怎的？連陸青澤也阻止不了你？」聲音輕得令人發寒。

　　「陸青澤……？」顧行之錯愕抬首，那雙本就因濕冷而蒼白的眸，閃過震驚和不解。

　　他不明白，這話中之意……

　　陸青澤，不是用來背叛自己的？

　　那眼神中的疑惑更讓蕭景帝怒火中燒，自己最後這一步棋竟毫不起作用。

　　皇帝盯著他，忽地低笑一聲，那笑裡全是怒極之悲。

　　「你不是心悅於他？不是希望他將留在身邊，那為何到了最後，卻一點也不信他！」

　　於王二押送回京的這一路上，皇帝做了各種推測，也料到顧行之定會不聽勸，強行介入。

　　然而，從知道他與陸青澤之間微妙情誼起，就推測兩人應能相互牽制、或相互幫忙，於是將這步暗棋埋在顧行之身邊，怎料兩人卻同時犯傻，讓唐家佔了上風。

　　「你當下就沒想過，這是唐天睿所設的局嗎？」想到這，蕭景帝惱火，一掌重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殘卷跳動移位。

　　在聽到禁軍回報之事時，蕭景帝當下真想直接斬了兩人。

　　就差那一步。

　　當下如這兩人能再相信彼此一些，就能將唐天睿的設局拆穿，可，卻在這最後關鍵，兩人卻都遲疑了。

　　顧行之心頭一空，跪坐在地，眼中堆滿了恍然和懊悔，腦海中閃過在城郊時的一切。

　　從王小妹失蹤開始，到陸青澤、唐天睿相繼出現，他不是沒懷疑過一切是設局，然，當年唐天睿的背叛，成了他在揮之不去的夢魘。

　　曾經，他多信任唐天睿，可在那場戰後，他依賴之人卻成了將自己推入黑暗之手，引發一連串的劫。

　　他不是不信陸青澤，而是怕。

　　怕那份溫柔與依賴，有朝一日會化作另一場背叛。

如同當年唐天睿在他最信任的時候．親手推他入獄火。

　　尤其當唐天睿出現的時機如此巧合，說出「義子」二字時，讓他不得不懷疑，從最初的開始，都是這兩人聯手設局。

　　「可是禁軍……」

　　可真正落實懷疑，是禁軍的出現，還有唐天睿那句「來了。」

　　蕭景帝扶著額，青筋暴起，手指緊扣成拳。

他是真想敲敲顧行之的腦袋，問問他到底在想甚。

　　「那是朕——派去協助你和陸青澤的！」

　　聲音幾乎震碎御書房的窗櫺，而顧行之，只覺整個思緒，隨著這句話，一吋吋崩塌。

　　他腦中一片空白，是真懵，怎與自己所想的不同，他以為……

　　是蕭景帝聯手陸青澤和唐家，想扳倒顧氏。

　　看著顧行之一臉茫然，皇帝胸口劇烈起伏，氣到發不出聲。

　　半响，終是低低笑了幾聲，那笑聲中全是寒。

　　「朕原以為，以你的聰慧，雖一時被情感所擾，也能即時想通一切，與禁軍聯手反將他一軍，你倒好！」

　　蕭景帝那團怒火徹底壓制不住，如火山噴炸出山頭，大吼著。「還將自己搭進去，認這樁事！」

　　「顧行之！你重情重義，但為何扯上「情愛」二字就沒了腦子！」皇帝重搥著御案多下。

　　他恨極，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將這人關在鎮北侯府，不許他再踏出半步。

　　一想到前鎮北侯對這些子侄寄予的期望、對顧氏一門的忠貞看重，蕭景帝再度咆哮。

　　「你爹、你的兄長、顧氏一門的清譽，全毀在你的手上！」

　　盛怒下的蕭景帝，抄起一旁青石硯，毫不留情砸向顧行之。

　　心中原是預計他會偏頭閃過，故那力道一點也未輕。

　　然，此時顧行之只想贖罪，根本不閃躲，直面迎向那厚重硯台砸過來的痛。

　　啪——！

　　厚重青硯墜地，碎成兩半，聲響在殿中震盪。

　　同一瞬，顧行之額角濺出一抹鮮紅。血順著臉頰滑落，落入碎硯中，染成一灘血墨。

　　蕭景帝見這一幕，倒吸了一口涼氣，心如被細絲抽疼。

　　他雖忌憚顧氏，想削弱顧氏兵權，但對於顧行之還是有著疼愛之心，也因他是自己兒子所愛之人，更加希望他能遠離紛爭。

　　然，每每見他如此不顧死活，將自己陷在危機中，更是又氣又急。

　　本想如陸青澤能撫平他心中那道疤，讓他安份留在京城，那讓陸青澤留下也無妨。

　　看著那抹血色，蕭景帝胸口一陣發疼，如今這場面是他最不願見的一幕。

　　因，陸青澤也是個為情犯傻之人。

　　理智告訴著他，絕不能再讓這兩人在一起，必須分開。

　　兩人都是大辰不可多得的將才，不能敗在「情」字上。

　　想到此，蕭景帝方才盛怒也消退不少，指節一敲一敲，斂目沉思。

　　他不是不明白顧行之的情，只是這局若不有人背罪，唐太傅便有機可乘。

　　為了顧氏，更為了制衡，只能委屈他了。

　　「這件事總要有人將罪認了，讓陸青澤認了這罪吧。」蕭景帝口氣無任何情緒，卻凍得顧行之全身一顫。

　　「不行。」顧行之幾乎脫口而出。「這事與他無關。他已經為我吃了不少苦，不能再這莫須有的罪名冠在他頭上。」

　　一想到那時陸青澤傷心欲絕的神色，相信他的難過不亞於自己，又怎能將這殺頭大罪壓在他身上。

　　「你心疼他？」

　　「他曾救過臣的命，臣還未還恩，又怎能讓他再次入風暴。」

　　蕭景帝嘴角輕提向上提，似笑非笑。那笑裡藏著一絲悲意。

　　「朕可以放過他。」皇帝走回御座，緩緩坐落，冷聲道：「但你得讓他回西境，離開你身邊。」

　　顧行之緊抿著顫抖的唇，心神飄泊無可倚憑。讓陸青澤離開這件事，讓他徬徨無措。

　　見他猶豫不決，蕭景帝又再道：「如今西北秦將軍年邁，西戎又不時侵擾，朕雖收回他『征西』封號，但他仍是優秀將才。」

　　皇上身子略為向前，道：「他本該馳騁沙場，保家衛國，讓他回西境，還能建功立業，如留在京城，只會是權謀下的一縷亡魂。」

　　蕭景帝這番考量，顧行之無反駁餘地，在他心中也是如此想。

　　陸青澤不該成為顧、唐家的犧牲者。

　　他閉上眼，沉沉落下一口氣，那是無盡的無奈與不捨。

　　再睜眼時，眼底的紅早被壓抑成平靜，「臣遵旨。」

　　「另外——」蕭景帝隨意翻看著案上凌亂奏折，落下對軍械案的懲處。「江家父子革職流放。」

　　他抬眸睨著御前之人，「文武侯越權干涉軍械一案，縱容北城軍帶走王小妹，導致人命傷亡，念其過往功績，又主動請罪——廷杖十，收回北城軍兵符，交由安北將軍簞理，禁足於鎮北侯府。」

　　蕭景帝用著節結重敲了案面幾下，意在提醒著顧行之，「長寧，好好想想『文武』二字，別失了你爹對你的期望。」

　　對於這處置，顧行之長睫眨動，臉上平靜無波，無聲嘆息。

　　——甘願受罰。

　　顧行之俯趴地，叩謝聖恩。

　　「臣——，謝主隆恩。」聲音低啞，卻字字如釘，落在殿中。

　　「來人。」

　　蕭景帝這一聲呼喊，讓王德福心頭一陣慌亂，急急看向御座上的聖上。「陛下……」

　　他心疼顧行之要受那十仗，那身子真受得起嗎？

　　皇帝未理會王德福哀求目光，看著兩位禁軍入殿，揮了揮手，「帶下去。」

　　顧行之站起身，理了理還濕著的衣袍，將凌亂髮絲略順了順，挺直背脊，轉身朝御書房外走去。

　　殿外雨已停歇，湛藍晴空由厚雲中破出一道口，似在掙扎，欲將晴朗之色再現於天地。

然而，御書房前那一身素白的背影，仍沉在陰影之中，期盼那道光再來。

作者說：

　　再來沒有喘口氣的章了，應該。

　　其實在寫這一章時，一直在想該如何將那硯台砸向長寧時，符合皇帝的個性，寫一寫沒想到很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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