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三八章：風動

此局未終，風動於北。

蒼穹驟然劃下一道雷，白光撕裂天際，聲震如擂鼓，整座府邸的門窗皆隨之震顫。

　　正於書案伏筆的顧三郎，筆鋒一顫，墨跡斷開，字勢被震歪。

　　未待雷聲散去，大雨傾盆而下，雨珠砸落在階磚與屋簷間，濺起碎聲。

　　他微蹙著眉，將狼毫擱回筆架，起身走向門邊。雨幕如簾，遮去了整片庭影。

　　「來人。」他沉聲喚道。

　　一名帶刀侍從迅速奔至門前，躬身道：「主子。」

　　「王二是否已押至大理寺？」顧三郎問。

　　按時辰，此刻應該已有人來報，然四野靜默，連一聲馬蹄都無。

　　這異常的寂靜，令他心中生出幾分不安。

　　侍衛征了征，正要回話，「尚未收到通報，屬下立即去打——」

　　砰！

　　一聲木框斷裂的巨響驟然襲來，書房窗櫺被外力震碎，木屑與雨水一同濺落。

　　一道黑影破窗而入，重重跌在地上。

　　侍衛目光一沉，拔劍立於顧三郎身前，厲聲斥喝：「何人！膽敢闖入安北將軍府。」

　　顧三郎袖下已暗扣匕首，氣息沉穩，目光銳如刀鋒。

　　然而，那黑影並未有向前之勢，而是伏倒在牆下，沉重且艱難地喘著氣。

　　「去看看。」顧行之鳳眸審視著那黑影，低聲吩咐。

　　侍衛持劍上前，戒備地探去。

黑影依靠在牆面，氣息出多進少，玄黑勁裝被染得更加深色，他用盡餘力扯下面罩，露出滿是血污的臉。。

　　「影十！」侍衛怔住，臉色驟變，急聲道：「主子，是小侯爺的暗衛——影十。」

　　一股不安也迅速爬上顧三郎心頭。

　　他快步向前，俯身察看已奄奄一息的影十。那人衣衫多處破損，血水隨著裂口處不停滲出，染紅地磚。

　　顧氏暗衛皆是精銳之選，尤其是長寧身邊暗衛，更是百裡挑一。能讓影十傷得如此之重，對方必是傾力圍殺。

　　長寧，定出事了。

　　這個念頭一而閃過，顧三郎心頭一緊，蹲下身，聲音低沉有著急切，「發生何事？小侯爺呢？」

　　暗衛影十，喘著沉重氣息，喉間帶血，斷斷續續道：「王二……和王小妹……死了……」

　　聞言，顧三郎如被雷擊，心神劇震，手掌緊緊扣在影十肩頭，「怎會如此？王二不是該被押入大理寺？」

　　影十艱難滾動喉頭，將城郊小屋之事一一道出。

　　聽到最後，顧三郎臉色染著鐵色，寬袖下的手不覺攥緊。

　　這是中了圈套。

　　一場早布好的局。

　　唐氏用一環套一環的計，將顧氏推入死地。

　　王二死於押解途中，罪歸鎮北軍。

　　王小妹亦死，證人全滅。

　　若追究失職，首當其衝的便是他。

　　他思緒飛轉，心中推演每一步。

　　唐天睿知曉顧行之原計，故暗改行動，使一切重回原線。

　　可為何副將會擅改押送路線？他明明再三叮囑，不得有半點差池……

　 這之中到底發生了何差錯？

　　而長寧又為何要前去皇宮，而不是來府尋自己……

　　顧三郎垂目沉思了片刻，眸光瞬間收緊。下一息，驟然起身，望向雨幕。

　　長寧想一力承下！

　　他幾乎能想見，那個弟弟立於風雨中，將所有罪名一肩扛下的模樣。

　　王二、王小妹之死，押送之失，顧氏責無可辭。

　　此時顧行之前去，為的就是將一切都攬上身，犧牲自己，好保住自己手中權力不失。

　　「讓府醫盡力救治影十。」想通寶貝弟弟的打算，顧三郎更不能讓他獨自去面對。

　　顧三郎聲音沉穩卻透著焦灼。「本將軍要進宮。」

　　他眼底閃過一抹堅決與自信，只要他能進宮，就能將這傷害降至最小。

　　當他跨過門檻，欲朝正廳而去，遠處傳來一急兩緩，踏雨前行的腳步聲。

　　顧三郎目光一沉，停下步伐，盯向院口，雨聲間夾雜著管家焦急的呼喊。

　　「太傅，您不能如此！」

　　管家冒雨攔在門前，卻被唐太傅侍從粗暴推開。

　　唐太傅撐著傘緩步踏入院中，長袍沾著雨氣，面上卻笑得和煦。

　　「長淮。」

　　見傘下那虛偽笑臉，顧三郎心底翻起一陣厭惡，氣息頓時冷了數分。

　　他唇微抽了下，抬眼看向被雨幕打得朦朧的庭影，聲音冷得不含一絲情意。

　　「先生，大雨滂沱，您不在府中安坐，來這安北將軍府，有何貴幹？」顧三郎連半句寒喧都不願多說。

　　唐太傅笑意不減，語氣緩緩，「方才老夫聽聞一件趣事，心想長淮或許也有興致。」

　　顧三郎冷嗤一聲，略仰起下頜，斜睨著傘下之人。

　　「學生似乎已過了與先生促膝長談的情誼，恐難奉陪。」

　　他整了整衣袖，語帶譏誚，「不如太傅回府，與您那三位公子好好話家常。」

　　唐太傅皮笑肉不笑，抽了一下嘴角，卻仍帶笑道：「老夫覺得，這話還是該與長淮說才有趣。」

　　雨聲打在傘面上，滴落的水沿傘邊流下，如數不盡的斷珠。

　　「還是說，長淮有事，急著要出門？」

　　顧三郎袖下的手指微顫，旋即抬眸直視那張笑臉，回以似笑非笑的淡意。

　　「學生這不是擔心先生？雨如此大，寒氣又重，怕先生染了風寒。」

　　他甩袖一揚，袖面獵獵生風，語氣如刀。

　　「送客。」

　　話落，目光連一瞬都未給，邁步將走。

　　卻聽見一句聲如驚雷，從雨幕中沉盤傳來。

　　「傳——皇上口諭」

　　唐太傅沉穩聲音夾著雨聲落下，每一字都砸在石階上，也重落在顧三郎心頭。

　　他猛然轉眸，目光如刀，直射向那人，心跳如萬馬奔騰。

　　「顧景之——接旨。」

　　短短五字，如驚雷破空。

　　顧三郎深吸了一口氣，好穩住心神。

　　他明白，這一切，已然往不利於顧氏方向滾落。

　　他邁步至書房門前，撩起衣擺，筆直而跪。

　　「臣——顧景之，接旨。」

　　唐太傅撐著傘，聲音不疾不徐，卻似千斤壓頂。

　　「因安北將軍麾下副將押送不利，導致軍械案關鍵之人王二枉死，此為安北將軍之責。故，禁足十日，小懲大戒，望安北將軍靜思己過。」

　　那平靜語氣比任何責罰都更殘酷。

　　顧三郎腦中一片空白，指節緊握，泛著死白。

　　一切都已失了先機。

　　他被鎖於此府，無法為弟弟擋下任何風浪。

　　影十重傷、消息被斷，這一切，都是唐氏手筆。

　　為的，就是讓城郊之事死在那場雨中。

　　唐太傅能親自帶來蕭景帝的口諭，意味著整場局勢，早在他掌中。

　　顧三郎肩頭微垂，心口滿是壓抑與不甘。

　　皇命難違，他重重叩首，那清脆的聲響在雨中散開，如他心中的不甘心。

　　「臣領旨——謝主隆恩。」

　　大雨更洶湧，連簷角銅鈴的聲音都被吞沒。

　　雨水拍打在石階、濺濕眾人衣袍，似在說這場局中，顧氏被困於風雨之內，如困獸無門。

　　看著顧三郎臉上那抹壓抑懊悔，唐太傅嘴角微揚，帶著幾分譏誚笑意。

「長淮，王二死了，還賠掉了王小妹這枚重要棋子，老夫，可還真顧氏的前途擔憂啊。」

　　話落，他淡淡冷笑，轉身對隨行侍從揮了揮手，「回府。」

　　走出數步，又似想起什麼，側首望向仍跪在廊下的顧三郎，笑意更盛。

　　「這雨下得可真即時。」他語調放慢，聲線低啞，帶著刻意的毒，「也不知長寧那副身子骨，扛不扛得住。」

　　這一句，如火舌舔上心口。

　　顧三郎指節泛白，後牙咬得發緊，恨不得一劍將這挑事之人當場碎屍。

　　可他終究忍住，只眼睜睜看著那傘影遠去，直到深色長袍在雨幕中化作模糊一線。

　　他猛地轉身，踏入書房，怒氣再也壓不住。

　　砰——！

　　桌案被一掌拍震，卷軸、書冊悉數墜地，硯台中的墨汁濺飛，染落在木紋。

　　「輸了！」他低吼出聲，嗓音沙啞，「竟輸在那老賊手裡！」

　　餘音未散，只有雨聲拍打窗櫺，嘩然如碎。

　　顧三郎胸口起伏，眼神如烈火燒盡的灰燼，終於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

　　他轉身命道：「影三。」

　　暗衛瞬現，單膝叩地，「主上。」

　　「通知顧皇后，請她務必保住文武侯。」

　　「是。」聲音方落，人影已隨風散去。

　　顧三郎立在靜默書房，指尖輕敲桌面，沉思良久。取過案上未被震落的宣紙，蘸墨，疾筆落字。

　　京城局勢突變，須盡快傳信北疆。

　　兵部失了，以蕭景帝的脾性，定不會再兵部之權交由與顧氏有關之人，而唐太傅定會趁虛而入。

　　如今東夷、韃靼態勢未明，若兩方合流，再加上那老狐狸在京中從中掣肘，顧氏、鎮北軍將陷入腹背受敵之境。

　　「長淮——」

　　方音謹急步趕至書房，見地面一片狼藉，卷軸碎裂，墨痕濺滿案邊，一時怔在原處。

　　這還是頭一回，見一向沉穩的夫君，發如此大的火。

　　她走近，輕順著顧三郎背脊，柔聲問：「長淮，發生何事了？」

　　顧三郎那股怒意在她指間漸漸散去，他抬頭牽住她的手，低聲嘆道：「兵部，沒了。」

　　方音謹眸光一震，旋即沉靜下來，但也能猜出是誰的手筆。

　　「又是唐氏那兩父子？」語氣透著冷明。

　　顧三郎略頷首，手指摩挲著她細白的手背，語氣沉重，「唐太傅既能奪兵部，下次或許是戶部、刑部，甚至妳爹的吏部。」

　　方音謹聞言，並未驚慌，反而眼神一轉，微笑道：「長淮，無需擔憂。方家是太后母族，雖太后已逝，勢力尚在。唐太傅想動方家，談何容易？」

　　「還需小心為上。」顧三郎的眉心依舊緊鎖。

　　雖愛妻說得沒錯，唐太傅忌憚著方家之勢，但一想到江家被牽連，還是十分痛心。

　　他看著案上那封剛寫好的信，語氣轉為堅定，「音謹，為夫需要動用妳的暗衛。」

　　方音謹神情一變，明白情勢之危，「事態……竟已至此？」

　　顧三郎將信箋封好，沉聲道：「影十被伏擊，顧氏的暗線恐怕已暴露。妳的人未曾現跡，行事最為安全。」

　　方音謹收下信箋，目光沉靜，神色卻柔，「放心，妾定會將此事辦妥。」

　　她笑容甜美，抬手輕揉著丈夫眉心皺折，「別愁了，再皺眉，可就不俊了。」

　　顧三郎聞言，終是苦笑。

　　他握住她的手，仍有憂色未褪，「長寧此時已入御前，北城軍也被牽扯，看來這兵符……」

　　方音謹反手緊握他的手，語帶分析，「聖上雖可能收回兵符，但為求權衡，不會讓唐氏插手北城軍。相反，極有可能交由你暫代。」

　　顧三郎也知蕭景帝權衡之術，但聖心難測。

　　方音謹見他眉間仍凝，唇角微彎，語氣帶著一絲俏皮，「長淮，可還記得南城軍副指揮使？」

　　顧三郎略一思索，抬眼道：「杜承躍？」

　　方音謹笑意嫣然，點頭，「沒錯。他並非唐太傅的人。」

　　聞言，顧三郎似乎懂得這話中之意，眼眸閃過一抹流光，「音謹的意思……」

　　她莞爾一笑，貼近顧三郎耳畔輕語。

　　隨著話入耳，顧三郎臉上的陰霾漸散，終於浮出一抹笑。

　　他望著與自己極近，帶著淺淺緋紅的臉頰，「音謹，妳這想法真妙。」

　　「能為夫君分憂，是妾之幸。」

　　他摟住她的肩，將她輕擁入懷，窗外大雨未歇，卻似遠方天色已現一線光。

　　顧三郎凝望著那微亮的天際，眼神恢復了堅定。

　　風起，方動。

這一局，尚未分勝負。

作者：

讓大家喘口氣，以免真的倒地不起。

顧三郎終於有名了！

景：遠志、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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