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三七章：殞局（下）

一笑成灰，一念成殤。
若情深是局，願此心長困於局中，不得生。

顧行之如寒刃刺骨的聲音，讓陸青澤心裡既委屈且慌張。

　　他反手抓住唐天睿，夾著怨火忿忿道：「你到底在胡說什麼！我何時——」

　　「言澈，你忘了嗎？」唐天睿打斷他的話，聲音柔得近乎溫和，卻透著讓人發寒的冷意。

　　毫不相干的笑意，在顧行之盛怒的映襯下，更顯刺眼。

　　他轉向陸青澤，語氣緩慢，字字似刀，「那日在皇宮，你不是見過爹？他提過有位與軍械案相關的女子，進了鎮北侯府——」他嘴角輕淡一揚，「你應當還記得吧？」

　　語畢，空氣陡然一靜。

　　顧行之與陸青澤幾乎同時一震，皆想起了那日。

　　陸青澤的手指微顫，鬆開了他，眼神不安地望向顧行之，而那雙桃花眼正微瞇著，審視著他。

　　那日，他們都清楚對方見了何人，也確實都在等對方開口。只是誰也沒說，誰也沒問。

　　「言澈，你不也曾懷疑，軍械案是顧氏一手所為嗎？」唐天睿語氣輕柔，卻如冷箭入骨。

　　這一句，無異於當眾將火點在兩人之間。

　　除卻挑撥者，其餘人皆神色一變，目光齊齊落向陸青澤。

　　「你胡說！我從未如此想過！」如芒刺在背的陸青澤，心口發緊，急聲辯解，目光卻觸上顧行之那雙漸冷的眼。

　　「那日本侯問你多次，你卻不肯明說——」顧行之語冷如刀刃，「原來真是懷疑我顧氏！」

　　顧行之聲音低沉，像是壓抑到極限的雷鳴。那股怒氣在胸口翻湧，隨時都會傾洩而出。

　「不是！我沒懷疑過，長寧——」

　　陸青澤急聲邁步想接近，卻被一道寒芒逼停。

清風亮出長劍一橫，護在自家主子身前，寒氣逼人，「退下！」

　　薛知勇亦是一個箭步上前，亮刀橫擋，怒斥道：「你這個叛徒！虧小侯爺待你信重，竟還與唐家合謀，將王小妹帶走！」

　　「沒有！我真沒帶走王小妹！」

　　面對兩人指控，陸青澤聲嘶力竭，幾乎帶著哀求。他想解釋、想辯白，想讓所有人相信他沒有背叛、沒有欺瞞。

　　然，唐天睿與薛知勇的話，卻像一把把鋒利的斧，生生斬斷他與顧行之之間的信任，劈出一道無法越過的深淵。

　　看著雙方劍拔弩張的場面，唐天睿唇角緩緩勾起，折扇輕搖，聲線柔得幾乎帶笑。

　　「的確，不是言澈帶走的，但他，確實為我爭取了時間。」

　　這句話，冷得如落冰谷。

　　瞬息間，顧行之心頭最後一絲期望也被徹底掐斷。

旁人或許不懂其中意味，但他懂。方才的溫存與纏綿，原來只是為了拖住他，好讓唐天睿得手。

　　桃花眼眸掠過一抹失望，化作冷鋒刺骨看向陸青澤。

　　顧行之語氣冷冽如鐵，「方才想盡法子留住本侯，就是為了讓唐天睿帶走王小妹，是嗎？」

　　那眼神裡的失望，比怒火更烈。

　　再次築成初見時那樣疏離冷漠，陸青澤怔在原地，只覺胸口被利刃一吋吋剜開，淌了一地的血。

　　這些時日的信任、生死與共，竟撐不過一場誤會。

　　或許說……他從未真正相信過自己。

　　「不是……」他聲音低啞，滿是壓抑的痛，眼底水光閃爍。

　　帶著壓得喘不過氣的心痛，閉上充滿水氣的眼眸，撕裂著。

　　忽地，他猛然睜開眼，一股不安竄上心頭，他猛然轉眸，盯向那間破舊木屋。

　　不對。

　　五皇子與軍械案毫無干係，又怎會出現在此？

　　那王二、王小妹，又怎會同時被帶來這裡？

　　難道……屋中之人並不是五皇子？

　　他震驚地看向唐天睿，在那雙滿含陰鷙與勝算的眼中，看見了陰謀。

　　五皇子之事，根本就是假的。

　　陸青澤猛地伸手，想抓住那操弄一切的人。

　　然而唐天睿似早已看透他的舉動，身形微側，輕巧避開，嘴角笑意卻帶著幾分刻意的挑釁。

　　「對了，長寧。」他語氣從容，折扇一合，聲線如蛇般滑過人心，「今日一早，言澈是否曾離府一小段時辰？」

　　他眼底浮起一絲惡意的笑，「不如你猜猜，他去見了誰？」

　　這句話，像是在懸崖邊推人一掌。

　　陸青澤整個人僵住，心口劇烈起伏，心跳聲大到掩過了所有風聲。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與失重感，自四肢百骸席捲而上，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嗡鳴聲震盪耳際，他幾乎喘不過氣。

　　不能……

不能讓唐天睿將說出口！

　　他伸出的手微顫，卻什麼也抓不住，聲音啞得近乎乞求，「別……別說……」

　　「我。」唐天睿笑了，「他見了我！」那笑聲輕狂又刺耳，「他選擇了我。幫了我！呵……呵呵呵——」

　　「不是！」陸青澤幾乎崩潰地吼出聲。

　　他瞧見顧行之的呼吸一窒，再次抬眸看來時，那雙眼已是滿滿怨與恨。

　　他徹底慌了。

　　唐天睿的這番話，無疑是將他與顧行之之間最後一絲可能，親手掐滅。

　　「不是這樣……長寧，你聽我說，不是唐天睿說得那樣！」陸青澤腳步凌亂，幾乎是踉蹌地想再靠近一步，卻被清風一臂橫攔。

　　「別過來！」清風沉聲喝斥，眼中滿是痛與怒。

　　自家主子如此信他，甚至……心悅他，這人怎能背叛！

　　「陸青澤，你從一開始就是帶著目地接近我主子，對嗎？」

　　「不是……不是……」陸青澤聲蒼白無力，像風中殘雪，卻仍在努力辯解。

　　然而，唐天睿怎會給他機會。

　　他折扇一開，輕聲冷笑，那笑意比刀還鋒利。

　　「那是自然，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是唐家人。」唐天睿有意將最後幾個字加重了語氣。

　　「唐天睿，你閉嘴！」陸青澤失控咆哮。

　　顧行之臉色凝結，裹上一層寒霜，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輕推開清風，步履穩而凌厲，帶著殺意走至陸青澤面前。

　　語氣無一絲情感，如刀鋒，「你真與他見面了，是嗎？」

　　「長寧……」那股寒涼凍得陸青澤連聲音都發顫。

　　他想伸手觸碰，卻被那雙如冰錐的眼逼停，指尖僵在空氣中，氣息都亂，聲音失了力，不知該如何從喉間發出。

　　「回答本侯，是或不是？」顧行之聲音雖不大，卻鋒利得能將人心神斬裂。

　　陸青澤抿著發抖的唇，聲音顫得不成音，斷續道：「是……但……我以為是禁——」

　　話未說完，一陣低沉鐵鳴聲自林間遠處傳來，如雷壓境。

　　那是鐵蹄敲地的節奏，整齊、沉重、逼人。

　　眾人情緒因這聲壓近，繃緊似像快斷裂的弦。

　　唐天睿仍神色自若，折扇一收，笑意瘋癲，「哦——，來了。」

　　他聲音輕，卻刺耳。

　　下一息，禁軍鐵騎自風塵中現身。

　　鎧甲烏黑如墨，胸前金紋麒麟映著天光，在影間若隱若現，象徵君威不可犯。

　數十名禁軍一字排開，刀鋒帶著森寒之光，映在陸青澤眼底，照出他臉上的死白。

　　方才一切的疑惑，在此刻如被揭去的帷幕，驟然清明。

　　中計了！

　　從「禁軍召見」到「五皇子回京」，全是唐天睿設下的局。

　　他利用彼此心頭的軟肋，一刀刀割碎信任。

　　禁軍統領翻身下馬，走到陸青澤身側，抬手作揖，「多謝陸將軍，聖上定重重有賞。」

　　陸青澤怔立原地，彷若因這句話被判了死罪，靈魂瞬間被掏空。

　　耳邊風聲如鬼哭神嚎，亂竄著，直鑽入骨。

　　顧行之的臉色狠戾，冷得像玉面羅剎。

　　最後那僅存於心底、搖搖欲墜的情意，在怒浪翻湧間徹底崩潰。

　　一瞬，衝破心防，潰堤成災，滿天海潮將一切美好，吞噬殆盡。

　　他緊攥成拳，指尖刺破白晳皮膚，血珠滲出，恨意與決絕在眼底翻湧，映出駭人的紅。

　　「陸青澤！」他每吐一字，聲音都像是割肉斷骨，「你不僅是唐太傅的人，還幫聖上，要滅我顧氏？」

　　一字一刀，捅進心口，也捅碎了兩人之間的信任。

　　全是欺騙。

　　從陸青澤被降職那一刻起，一切皆是算計。

　　蕭景帝、唐家……利用著自己對他的信任，將顧氏一步步推入陷阱。

　　而自己竟還在愚昧地相信。

　　當他決定要接受他，要與他並肩之時，陸青澤卻用行動告訴他，這所有全是謊。

　　關心是假、心悅是假，連那句「長長久久」亦是假。

　　用著與云宿相同眉眼、相似氣息與愛意，來迷惑、欺騙。

　　對他的心疼、喜歡，全都餵了狗！

　　陸青澤與唐天睿一樣卑鄙。

　　他憑什麼用著與云宿一樣的深情出現自己眼前？

　　顧行之胸口起伏，呼吸混著嘲笑，「呵……呵呵……真好。連欺騙都如此逼真。」

　　秋風帶著蕭瑟，掠過衣袂，也吹得他心底一片冰涼。

　　苦澀爬上唇角，他笑了，笑得虛弱而荒謬．

笑自己愚蠢、可笑、無知。

　　自己怎會妄想，除云宿外，還能再被人如此愛著？

　　又是從何時開始，走入了這佈滿荊棘的網？

　　是他從瓦圖將自己救出來時？或是從那句「心悅」？

　　還是在每個朝夕間，相處的溫柔，如慢性毒，沁入骨髓，佔據了心防，啃蝕了防備。

　　餘光中，他瞧見江徑舟踉蹌從禁軍隊伍中奔出，朝屋內而去。

　　可此時的顧行之，已無法思考，那人為何會出現在這，又是蕭景帝或是唐太傅下的哪一步棋。

　　他只知，自己被出賣，被這個自己將託付真心的陸青澤背叛了！

　　那對眉眼，本該屬於云宿。

　　那份溫柔，陸青澤憑什麼擁有？又憑什麼，妄想取代。

　　「呵——呵呵——哈哈哈哈——」

　　顧行之神情扭曲，扶著額，笑聲裡帶著裂痕，目光裡是撕裂的絕望。

　　他用著幾乎嘶啞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字字剖心。

　　「陸青澤，你以為你是誰？你竟妄想能取代云宿在本侯心中的位置？」

　　這句話，如千箭齊發。

　　陸青澤胸口劇震，唇色盡褪，氣息倏斷。

　　「你只不過——」顧行之冷笑，眼底染著血色，「是本侯寂寞時的慰藉，是云宿的替代品。」

　　那句話，如傾天而下的暴雨，砸得陸青澤天昏地暗。

　　他腳步踉蹌，連退數步，眼神中失去了所有光，沒了生氣，更沒有了靈魂。

　　「寂寞時的慰藉」、「是云宿的替代品」。

　　這兩句話化為山崩泥流，將他徹底掩沒。

　　原來，他的存在，在所有人心裡，皆是替代。

　　在顧行之心裡亦然。

　　四周靜寂如雪，風聲都凝成冰。

　　那道巨大的鴻溝橫亙兩人之間，立起一面誰也跨不過的冰牆，將所有眷戀封存。

　　「小妹！」江徑舟撕心裂肺的哭喊，劃破沉寂。

　　眾人目光皆詫齊轉，或走或看，朝屋內望去。

　　屋內陳設破舊，浮光中飄著細細塵埃。

　　王二側倒於地，七竅流血，早已無息。

　　而王小妹伏在江徑舟懷中，鮮紅血液自唇角汩汩滲出。

　　「小妹……小妹！」江徑舟慌亂地擦著那染在蒼白臉頰，卻紅得觸目驚心的血痕。可，那不停湧出的鮮紅，如他眼眶中不斷竄逃的淚水。

　　王小妹用著僅存氣力，勉強抬起手，抺去他的淚，另一手悄悄塞入他掌中。

　　她眉眼有著心疼、有著愧疚，但更多的是不捨。

　　「對……不……起……」

再多的話已無力再說。三個字，是她留給江徑舟與顧氏最後的歉意。

　　纖細的手倏然垂落，眼簾撐不住疲憊，隔絕了這紛擾紅塵，在所愛之人懷中，靜靜走遠。

　　屋內只餘令人心碎的抽泣。

　　顧行之雙肩挫敗微垂，嘴角苦澀輕抽動。

　　輸了。

　　這一場局，他輸了。

　　顧氏，也輸了。

　　掌心血珠順著指縫蜿蜒滴落，每一滴都代表著他的痛與恥，砸落在黃土上，碎了所有。

　　風聲、哭喊聲，全被拋得遙遠。

　　顧行之轉身，用著極盡冷酷及陌生的眸光盯著那張如今最不願相信的臉。

　　倏地，他抬手。

　　揚起一陣風，似是要將這人、這名字、這份背叛拍碎。

　　然，掌心的溫度、曾被他握住的柔軟，卻如潮水淹了過來。

　　一瞬，他的手停在了那一吋之距。

　　顧行之看著自己顫抖的指尖，胸口那重若鼓聲的心跳，似在耳畔回響起過往段段繾捲。

　　深夜裡的低喚、為他擋下的背脊、昨夜榻上的纏綿，都成了灼燒靈魂的火焰。

　　那是難以言說的惋惜和不捨，就在這一吋之間，近得能觸、卻遠得如天。

　　最後那一掌終未落。

　　或許是仍有情，也或是顧行之明白，他也被困在局裡。

　　誰都只是棋。

　　他輕笑，笑裡盡是嘲諷與自厭。

　　「我們走。」

　　這聲音沒了氣力，也沒了情緒，如刀割開絲帛，撕裂在他與陸青澤之間。

　　顧行之眼中堆滿冰碴，而在那冰下卻藏著痛，和被火紋過的傷痕。

　　陸青澤站在原地，啟唇顫抖，滿眼愧色與哀求，卻不敢伸手，只能在沉默中立著。

　　兩人之間，留下一條無形血痕，深不見底。

　　顧行之略側過身，與他交錯而過，離開令他輸得一無所有之處。

　　寒風吹起沙塵，迷濛了所有景色。

　　昔日的旖旎，如薄霧散去。

　　——然，美夢終會清醒。

　　渡頭楊柳青青，枝枝葉葉離情。

此後錦書休寄，畫樓雲雨無憑。*

*晏幾道《清平樂·留人不住》

留人不住，醉解蘭舟去。

一棹碧濤春水路，過盡曉鶯啼處。

渡頭楊柳青青，枝枝葉葉離情。

此後錦書休寄，畫樓雲雨無憑。

作者說：

這刀痛嗎？

兩人互猜測的在第八十七章：心燼

加加書籤、按按喜歡、留留言，與橘柚討論劇情，都是給橘柚最大的鼓勵哦！

ns216.73.217.15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