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三零章：潛危

笑意如光，拂散心惶。
一盞清酒，生死難測。

深秋餘暉漸沉，遠山被夕光一寸寸染開，綠意與墨色交錯。

光影在山巒間縈繞，如霧似光，靜靜籠罩大地，將白日的喧囂一寸寸壓下，夜幕卻悄然升起。

　　九月初九，重陽佳節。

　　京城街巷張燈結綵，萬家燈火次第點亮。人潮如織，笑語喧然，卻在熱鬧裡隱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躁動。

　　唐府華燈初上，朱門大開，車馬絡繹不絕。府門前，唐天睿與管家相迎，笑意滿面，恭候賓客。

　　一輛雕飾華麗的馬車緩緩停在唐府朱門前。車身紋飾精細，圖紋一現，唐天睿便心中有數。

　　他收斂神色，帶笑上前，恭敬行禮：「三殿下。」

　　車簾掀開，三皇子云崢俐落下馬，抬眼打量朱門，又轉向唐天睿，語帶調侃。

　　「今日是為重陽設宴，還是為了那人？」

　　他伸指輕點唐天睿胸口，笑意戲謔，「你心心念念的那人，會來吧？」

　　唐天睿心中一沉，清楚他所指何人。此時他倒有些後悔，為何要將那事告訴云崢，讓他時不時拿來嘲諷一番。

　　他嘴角勉強扯起一抹似笑非笑，擺手道：「三殿下，這邊請。」

　　話落，轉身領在前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然云崢豈肯罷休，並肩而行，饒有興致追問：「本殿倒好奇，那個陸青澤有何魅力，竟能讓你忘了老五？」

　　聞言，唐天睿冷眼瞥了三皇子，胸口暗湧的怒意險些壓不住。若非當初與陸青澤爭吵後，酒後失言，又怎會被他如此掐住軟肋？

　　見身邊人未語，不嫌事多的云崢，從袖袋取出一只瓷白小瓶，掌心一翻，語帶戲謔。

　　「要不，本殿幫你一把。」

　　唐天睿神色一滯，眼神落在那瓶上。瓷瓶雖小，卻裝著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腰封間，此刻也藏著一模一樣之物。

　　他眸色一冷，斷然回絕，「不必。」

　　這一拒，讓云崢臉色沉下，語氣尖銳，「哼，裝什麼清高？你不也從本殿母妃手裡拿過？」

　　他將瓷瓶高舉，瓶身在微光下泛著冷光。

　　「這可是好物，能讓人沉溺歡愉，欲罷不能。」云崢眼神齷齪的看向唐天睿，「你難道不想？不想讓他纏在你身上，任你擺布？」

　　唐天睿眸光一寒，低聲斥道：「你能別如此下作嗎？」

　　聽見堂堂皇子，口中污穢，讓他一股厭惡湧上心頭。

　　是，他的確心悅陸青澤，渴望親近，但還不至於到用這樣無恥手段。

　　這話直刺云崢心口，他臉色驟變，冷笑一聲，「下作？行，到時就別來求本殿。」

　　怒意一甩，寬袖鼓風，聲響沉悶。

　　他徑直邁步入正廳，面上雖還掛著笑，眼底卻陰冷暗湧。

廳內眾人見云崢入內，齊聲行禮，「三殿下。」

　　云崢一一點首，神色複雜，終於朝唐太傅走去。

　　「太傅。」

　　唐太傅滿面堆笑，拱手迎上，「殿下能賞光，真是老夫之幸。」

　　屋內一聲聲寒暄響起，氣氛頓時熱絡。

　　廳中，唐天睿環視一圈，來的盡是與唐府交好的官員。他抬眼望向漸沉的夜色，心口一沉——

　　席宴將開，那人卻仍未至。

　　「天睿。」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唐天睿心頭一緊，立刻收斂神色，勉強扯出一抹笑，「爹。」

　　那一瞬的掙扎已盡落在唐太傅眼底。他目光冷厲，盯著這個又愛又恨的兒子，低聲道：「準備開席。他來與不來，都不是你該關心的。」

　　壓抑的斥責，令唐天睿心口一顫，只得垂首應聲，「是，孩兒這就去通知開席。」

　　方欲轉身，前院卻傳來通報——

　　「陸將軍到。」

　　唐天睿心神猛然一震，所有失落在瞬息間盡數沖散。他猛然抬眸，只見長廊盡頭，一襲深藍常服的身影徐徐步入。烏髮高束，身姿挺拔，神情冷峻。

　　那一眼，便讓他心口明亮。

　　「言澈！」唐天睿情不自禁快步迎上，聲音中帶著掩不住的喜悅。

　　「二公子。」

　　陸青澤在他身前不遠處停下，抬手作揖，語氣恭謹而疏淡，明顯刻意保持著距離。

　　「為……」唐天睿本欲再近一步，卻在身後冷冽視線的壓迫下，硬生生止住。

他只得含笑側身，讓出一條道，「爹等你許久了，快入席吧。」

　　陸青澤收斂神色，目光平靜地走至堂前，朝唐太傅一揖，「先生。」

　　唐太傅鬍角輕翹，笑容和藹，眼底卻閃過一抹審視與算計。

　　他頷首道：「嗯，不錯，沒讓老夫失望。」

　　這聲讚許，落在眾人耳裡，意味深長。席間不少官員暗暗側目，目光或探究，或打量，皆落在這位年輕將軍身上。

　　唐天睿心底失落早已蕩然無存，眉梢眼角皆是雀悅，腳步都輕快著，「爹、言澈，入席吧。」

　　隨著陸青澤落座，唐府華燈更盛，絲竹齊鳴，席宴也正式揭開序幕。

　　堂中絲竹悠揚，酒盞流轉。眾人推杯換盞，談笑聲此起彼伏，氛圍一派融洽。

唐太傅眉開眼笑，與賓客頻頻交談，唐天睿更是殷勤周旋，滿面喜色。

　　陸青澤靜坐席間，舉止謙和，偶爾應答幾句，神色卻始終冷淡。眾人卻不以為意，仍是其樂融融。

　　身邊唐天睿不時低語詢問，體貼的為其佈菜、倒酒。

　　這舉動入了云崢眼中，倒起了些有趣想法，他先將手中那酒飲盡，再倒滿酒盞，笑意深深，站起身來。

　　「今日重陽，又是陸將軍生辰，本殿先敬你一杯。」

　　話落，滿座皆應聲附和，笑語紛紛。

　　然，云崢這突如其來的敬酒，讓陸青澤原本清冷的眼眸，更添上絲絲警覺。

　　他舉起酒盞，站起身，回敬，道：「三殿下客氣了，末將生辰不足掛齒。」

　　唐天睿的臉上也泛起了些許不悅，他了解云崢個性，這人有此番動作，想必是想挑起什麼。

　　他正欲幫陸青澤化解這場尷尬時，誰知三皇子忽地轉口，眼神譏誚，「不過，本殿的五弟，也是今日生辰——」

　　云崢上下打量了一下陸青澤身姿，那股對云宿的不滿又浮上心頭，「你說巧不巧，陸將軍你這眉眼氣度，倒與大辰五皇子十分相似啊！」

　　話音未落，堂中笑聲戛然而止，氣氛一瞬凝住。

　　原本還在舉杯的官員們面面相覷，神情尷尬，手中酒盞停在半空，不進也不退。

　　有人強擠出笑意，乾咳兩聲，有人用著餘光，瞧看著站著筆直的陸青澤，卻無人敢接云崢的話。

　　坐於主位中的唐太傅默不出聲，飲著酒，似是放任云崢的行為，想藉機提醒那不聽話的義子。

　　唐天睿臉色微變，指節繃緊，恨不得立刻將這句話抹去。他目光略看向一旁父親，見他未有任何阻止行為，在心中大約也能猜出這樣縱容為何。

　　一時間，滿堂華燈似都暗了半分。

　　陸青澤指尖不易察覺地顫了一下，原本端得穩定的酒盞微微傾斜。

　　這是近日聽過最多的一句話......

他眼底閃過陰影，喉間一緊，卻強自壓下情緒，只淡聲答道：「殿下言笑了。」

聲音低啞冷淡，彷彿風過無痕，卻掩不住心底翻湧的恥辱與惱意。

　　「哪來的言笑？」云崢滿臉訕笑，「陸將軍能受文武侯如此喜愛，不就是仗著那對眉眼，與——」他嘲諷輕笑一聲，「那床上功夫。」

　　倏地，陸青澤將手中酒盞重放於面，怒意攀爬上臉，眼中帶著灼熱怒火，直視著云崢。

　　他知道眼前這人是想激怒自己，如那日在皇宮時一樣，此時若不能壓抑住自己情緒，不但會讓顧行之受到牽連，也會讓文武侯這個名聲在這群人面前成了笑話。

　　在這沉寂又有著看好戲的氣氛裡，唐天睿終是忍不住，率先開口，笑意裡帶著幾分刻意。

　　「三殿下，今日是重陽佳節，說如此之話，似是不太合適。」他站起身，隨陸青澤同站一處，為他打著圓場道。

　　「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言澈只不過氣度不凡，才會讓殿下有所錯覺吧。」

　　唐天睿眼神灼灼凝著陸青澤，宛如看著一件珍寶似，像只對他道：「都曾是浴血沙場之人，都有著無人能及的膽識與鋒芒。」

　　他語氣雖輕，卻帶了幾分護短。

　　話音一落，便舉盞高聲，「來來，今日是重陽佳節，也是言澈的生辰，眾人不如一同舉杯賀他。」

　　尷尬的氣氛終於被撐開，眾人紛紛附和，酒聲笑語再度響起。

　　話題扯向另一處，云崢垂眸冷笑，掩去眼底的不快。

　　他指尖在酒盞邊緣輕輕一抹，袖中瓷瓶在掌心轉動，傾下一滴無色的液珠，混入濃烈清酒中，悄然無痕。

　　他抬眸再次舉盞而笑，聲音清亮，「說得是，本殿方才只是玩笑。來來，為陸將軍賀壽，本殿先乾為敬！」

　　云崢另一手舉著酒盞，笑得灼亮，將那杯推向前方。

「陸將軍，請。」

　　陸青澤眼底掠過一瞬的遲疑，手指卻終究還是伸出。

　　他手指扣住酒盞，低首看著那清酒波光，四座目光壓得他呼吸微窒，抬手將酒盞貼靠向唇邊，欲一飲而盡。

　　前院忽傳來通報聲，劃破廳內喧囂。

　　「文武侯到——！」

　　滿堂賓客齊聲一震，低語喧嘩頓起。

　　唐太傅神色一凜，起身相迎。

　　唐天睿心頭一顫，眼底有著錯愕與憤怒。

　　陸青澤指尖一顫，酒盞邊緣險些傾灑。

　　他怔怔抬首，望向廳門深處，只覺那聲通報似是將他從深淵裡猛然拉起，心跳紊亂到極點。

　　從未想過，此時此刻，自己的心上人竟會為了自己，踏入他所厭惡之處。

　　只聽得穩而沉的腳步逐漸接近，衣袂聲隨風而入。

　　頃刻間，一道修長身影踏過長廊而來，烏髮穿過玉冠，落在身後，隨著行進飄盪半空，身著月牙白窄袖錦袍，腰間繫著象徵身份的金鑲玉玦。

　　他的出現，如凌厲刀鋒切開廳內的喧嘩。

　　明明是盛宴華燈，卻在這身影出現那一瞬，讓眾人感到燈火黯淡，唯有那人眼中凌厲寒芒，將滿堂氣息牢牢壓制。

　　顧行之抬眸，眸色似覆著薄霜，先掃過唐太傅與唐天睿，最後落在陸青澤身上。

只是那一眼，原本滿堂喧鬧似都遠去，只餘他與他在燭影交錯間對望。

　　「長寧……」真切感受到不是妄念身影，而是真實出現，讓陸青澤不禁輕喃著。

　　顧行之嘴角輕揚，那弧線極淺，卻只屬於他。

　　彷佛在眾目喧囂中，為他築起一方安寧，讓他知曉——

他只為他而來。

然而，陸青澤手中那盞未曾動過的酒，被輕放置於案上，清澈無痕。

作者說：

本來打算這寫車，結果還是要鋪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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