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二九章：逐影

逐影者，追而不得。
得之，亦恐非真。

午後，北城軍中少了清早震天操練聲，營中只餘些許零散動靜。

有士兵外出巡邏，有人正俯身擦拭刀槍，或在兵庫裡檢點軍械，聲息不大，卻井然有序。

　　蒼穹不似早晨那時澄澈，雲霧低繞，日光忽明忽暗映照在軍營中，更顯一派靜謐。

　　中軍堂中一片安靜，唯有副指揮薛知勇立於案前，目光不時瞄向正凝神的顧行之。

　　顧行之盯著手中密函良久，指尖略為收緊，隨即抬手將信箋探向一旁，燭火觸上紙角，瞬間竄出火光，沿著墨跡燃燒漫延。

　　跳動火光映入他那對桃花眸中，明明滅滅，如將心底克制住的情緒，一寸寸吞沒。

　　「十日……」顧行之將那片焦黑餘燼拋入桌面銅盆，火光舔舐著殘角，隨著這聲呢喃，化成灰燼。

　　指腹在桌面規律輕敲，聲聲入耳。中軍堂中寂然，只餘沉悶敲擊聲，和偶不時從屋外傳來蛙鳴聲。

　　這壓抑的沉寂，讓薛知勇背脊發涼，額間滲出薄汗。他清楚，那封密函是王二押送回京的情報，而他被指派的任務，便是從安北將軍副將手中裡「借人」。

　　見顧行之終於停下動作，向椅背緩緩一靠，心口又是一陣涼意掠過。

　　顧行之抬眸，眼眸如刀，落在案前之人身上，聲音低冷卻不容置疑，「王二九月初十將抵京，在此之前，本侯必須見他一面。」

　　「可……」薛知勇面有難色，語氣遲疑，「安北將軍已有交待，王二必須平安入京，直至交付大理寺……」

　　「本侯未想殺他，只想從他口中問出些話。」

　　薛知勇眼睫不安眨動著，支唔道：「可……可是……」

　　「京郊有一處小木屋，將人帶到那。」顧行之未待他說完，直接下了命令。

　　「……小侯爺，林副將恐怕不願『借』……」薛知勇聲音顫巍，連臉色都僵硬著。

　　顧行之由腰封中取出一塊木牌，置於桌面，聲音冷沉，「拿著本侯令牌前去，他會借。」

　　薛知勇倒抽了口涼氣，目光定在那塊刻有「文武」二字的令牌上，久久。才伸手將那猶如千斤重的令牌接過。

　　「通知林副將，人，本侯只借一柱香，不會擔擱太久。」

　　顧行之看著他搓著令牌的動作，唇邊浮起一抹淡笑，心下自知他憂心何事。

　　「有事本侯一力承擔，與你無干。」顧行之擺手示意，「下去準備吧。」

　　「……是，屬下必將辦妥。」薛知勇唯有領命退下。

　　人影消散，中軍堂重回寂靜。顧行之單手支頰沉吟片刻，才斂了心神，起身走向橫展於牆上的城防圖。

　　然，還未走近，一陣疾促腳步猛然逼近。

　　顧行之正欲回身，卻剎那間被人半擁入懷。

　　腳步凌亂，背脊已被抵在冰冷牆面，唇頃刻被狠狠封住。

　　尚未看清來者何人，卻也能從那縈繞鼻息的竹葉清香，灼熱急切的氣息，立刻辨出身份。

　　——也只有這個男人，敢無所顧忌地將自己困在方寸之間，著急而絕望，奪走所有思緒。

　　顧行之只覺得後頸被猛地扣住，這力道比以往更強烈，濃烈地幾乎想將自己揉進骨血裡。

　　唇舌絲絲縫隙不留地貼近，急切而霸道，帶著壓抑的怨和渴望，激烈到快將他吞沒。

　　氣息瞬間被奪，胸口悶漲得發疼，顧行之喉間斷斷溢出悶哼，然，身子卻被死死壓在牆面，無處可逃。

　　這一吻如狂風驟雨，將所有呼吸、理智全都攫走，在所剩無幾的氣息中，只餘急促狂亂的心跳，在窒息中顫抖。

　　胸口憋得發疼，淚水險些奪眶而出。顧行之伸手胡亂推搡，捶打著壓在自己胸前的力道。可就在掙扎中，他敏銳察覺那雙手微顫。

　　這瘋狂的吻中，不止有著不明的怒意，還有著恐懼和絕望。

　　彷彿一旦鬆手，這男人將會失去自己似的慌亂。

　　顧行之心頭一震，修長指尖抵住陸青澤的臉側，趁隙別開唇瓣。

　　他急促喘息，望著眼眸泛紅的陸青澤，低聲問：「陸青澤，你怎了？」

　　眼前人不答，只將他摟得更緊，斜陽從窗櫺透入，落在顧行之凌亂青絲上。

　　如絲綢光滑的髮束，垂落在肩，披散在胸前，微微泛著光亮，柔和色的光芒，襯在顧行之染著紅暈的雙臉上，光霧中如夢似幻，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落入凡間。

　　顧行之見他不語，眉頭微蹙，正欲追問，卻被再度俯身覆上。

　　這次的吻不若先前瘋狂，卻依舊沉重。每一次重落、吸吮，皆像是克制著情緒的質問，將所有不安壓進唇齒間，更想將自己揉碎。

　　氣息雖未再斷絕，卻依然紊亂難平。

　　這吻不似在表達愛意，反倒像是一種懲罰。

　　帶著壓迫，帶著顫抖，讓顧行之難以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為何忽然如此不安、如此驚慌？

　　愈來愈緊迫的糾纏，再次逼近窒息。顧行之只得輕咬唇瓣，將人推離些許。

　　陸青澤終於鬆了力道，額頭抵著他，卻將目光別開，不願讓他望見那雙與「他」相似的眼。

　　顧行之伸手輕捧住他微僵的臉頰，聲音低柔卻帶著顫意，「你到底怎了？嚇壞本侯了。」

　　這如春風撫過徬徨無助心頭的聲音，讓陸青澤有著委屈，將人再次緊抱住，將臉輕埋入有著讓他貪戀的頸窩處。

　　他知道方才舉動，著實嚇到懷中人，但每每一想起五皇子，心就像是被萬箭穿透而過的痛。

　　顧行之輕撫著氣息依舊混亂的背脊。「告訴本侯，發生了何事？」

　　「長寧……」陸青澤聲音啞得顫抖。「別離開我……」

　　聞言，顧行之輕聲笑出，將他這句話，視為撒嬌，輕拍著他的背。「除了不住在同處外，本侯何時離開過你？」

　　「我愛你。」陸青澤聲音悶沉著，「我不能沒有你。」

　　這番話，讓顧行之查覺，事不單純，問道：「今日在宮裡發生了何事？」

　　身前人雖不語，但由身子反應，更讓顧行之確信，有事發生。

　　他將人輕推離，抬手摩挲著線條分明的下頜，眸中帶著心疼。

　　「皇上又為難你了？」

　　看著陸青澤垂目搖頭，更顯委屈。他再問道：「是云崢？」

　　眉頭深鎖的他依舊未答，這倒讓顧行之更加不捨，不由得斂目沉思半响。驀地抬眸，瞧看著正緊抿著唇，欲言又止的陸青澤，遲疑問著。

　　「難道是……云琛？」

　　他記得每日這個時辰，陸青澤都需進宮教導云琛，可讓他不解地是，他倆一向和睦，怎會突然起了變化。

　　聽言，陸青澤搭住腰際的手微縮一下，證實了讓他情緒起伏之人是云琛。

　　這事雖讓顧行之有些難以置信，但他眸光還是沉了些許。「那臭小子惹你生氣了？或是說，他做了什麼，讓你難受了？」

　　一提起云琛，陸青澤一瞬轉眸凝視著顧行之，想衝口而出的聲音，倏地停頓在嘴邊，唇微啟，神色憂鬱、掙扎。

　　他想開口問，卻又害怕聽見令他心碎的答案。

　　先前那次拒絕，還深刻在腦海中，更令他難以開口。

　　見陸青澤欲言又止的模樣，顧行之抬起微涼指腹，輕揉著那成川字的眉心。

　　涼意透過炙熱的溫度，安撫了心中那股躁動心火，溫柔了心房。

　　「告訴本侯，本侯會為你做主。」

　　在問與不問間拉扯，陸青澤猶豫不決。他輕扶著心上人後頸，在眉間深深落下一吻，重而情深。

雙額相抵，他滿眼全是顧行之的身影，看著那雙漂亮令他深陷痴迷的雙眼，滾動了喉頭，吞吐著。

　　「長寧……你是不是……是不是……」

　　那句疑問，最終還是未透過低啞聲線溢出，他將人擁在懷中，那些不甘與怨懟，終敗給了對顧行之的深情。

　　算了……若能留在身邊，當誰都好。

　　「是不是什麼？」聽著話說了一半，顧行之更加困惑。

　　他將陸青澤推離，神色嚴肅，慎重道：「陸青澤，話別說一半，有事就說，別藏著掖著。」

　　見心上人已顯不悅，陸青澤扯動嘴角，艱澀笑說將話題轉開，「九月初九是重陽佳節，那日休沐……長寧……」

　　他能不問，自己在他心中究竟是何身份，但在生辰這日，他只求能將人留在身邊。

　　見他這般迂迴欲言又止，顧行之怎會不明白？

　　他伸指摩挲著那抿緊的唇瓣，輕聲道：「本侯自是知曉，那日是你的生辰。」

　　這一句話，如天降甘霖般，頃刻間沖散方才所有掙扎與不安。　　

　　原本黯淡的眸子霎時亮起，陸青澤滿心歡喜，急急問：「那……那長寧。可願與我同過？」

然而話音才落，心底忽地失了底氣。唐天睿的話又浮上心頭，讓他猛然間，心生惶惶。

　　果然，下一瞬，顧行之淡淡開口，「那日，本侯要先去皇陵。」

　　「……」

　　聞言，陸青澤心口一陣抽痛，氣息猛地一滯，方才浮上的笑意瞬息褪去，化作無聲的蒼白。

　　——果真如唐天睿所言，五皇子，在他心裡仍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那一瞬哀喜，全落在顧行之眼底。他莞爾一笑，語氣柔和。「本侯過午便回，到時到你府上找你，你想如何慶祝？」

　　驀地，陸青澤臉上再度綻出笑容，卻仍帶著幾分不確定，猶疑問著，「長寧……真與我同過？」

　　「那是自然。」

　　這句話，宛如安定心神的錨，沉沉落進心湖。縱使仍有漣漪翻湧，卻終於安撫了他所有的不安。

　　他興奮的將人抱在懷裡，笑得止不住，像個得了珍寶的孩童。

　　見他如此高興，顧行之也不由勾起唇角，笑意溫美。

　　他輕撫過那道曾為自己擋下箭矢的背脊，低聲應道：「直至午夜，本侯都陪著你。」

　　「好。」陸青澤雀躍非常，一個字裡都滿是喜悅。

　　然而喜色未久，他的神情又沉了下來，略退開些許，低聲道：：「太傅……他想要在唐府宴客，一為重陽，二……為我生辰……」

　　聽到「太傅」二字，顧行之神色瞬變，眸中柔色帶著一股厲氣。未待他誤會，陸青澤急急解釋。

　　「我總歸還是他義子，實在不好駁了他的心意……但我去去就回，趕在長寧來之前回府等你，行嗎？」

　　看著他如此心急解釋，唯恐自己反悔，顧行之倒也生氣不起來，只覺幾分無奈，頷首道：「行，本侯等你。」

　　「嗯。」陸青澤心安下來，將臉埋在他頸窩，低聲磨蹭應著。

　　「陸青澤——」

　　突如其來的嚴聲一喚，讓陸青澤心口一緊，猛地退開，眼神帶著惶然。

　　顧行之卻雙手環住他的肩頸，低聲抱怨，「本侯腿酸。」

　　「呵。」陸青澤失聲一笑，單手摟住那纖腰，將人一把抱起，寵溺道：「屬下抱著你，就不累了。」

　　他低下頭，欲再度親吻那嫣潤的唇，卻在近前停住片刻，見懷中人未避開，才大著膽緩緩覆上。

　　唇瓣相貼，由淺而深，一啄一吮，溫柔卻難掩渴念。

　　涼唇未曾退開，反隨著每一次輕觸愈加貼近，直到纏綿相織，將所有情意都融進這一場細水長流的深吻中。

　　纏綿唇齒間，似要將今生的情意都寄託其中。

卻不知這份安穩短暫如夢，風雨將臨，影子終將被追上。

作者說：

好的，卷二最後一場車，在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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