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二八章：驟雨

心念一亂，真偽皆不可辨。
唯恐所愛，非我。

秋風蕭瑟，捲起片片落葉。

　　落葉似無根之萍，隨風逐流，掠過樹梢，繞過宮牆，落墜宮道。

　　沉重腳步驟然踏過、將其翻飛，甫欲靜落，又被一人一馬而來，飄起、旋即破碎。

　　過午的日頭為薄雲遮擋，天色漸陰，宮道忽明忽暗。

　　風自另一端呼嘯而來，穿過廣袤空寂的皇宮、掠過荒靜的練武場，終在宮道間回蕩，吹動著馬鬃，也撩起陸青澤與明月的衣袂。

　　這條出宮的長道寂靜無聲，宛如陸青澤此時的心境，沉鬱、無依，又不知前路通向何處。

　　陸青澤眼眸微紅，淚痕尚未乾涸。秋風雖拂去臉上濕意，卻帶不走他心底翻湧的不甘與怨懟。

　　身後牽馬隨行的明月，望著那道本該筆直如槍的背影，此刻卻雙肩無力垂落，顯得無比沉重。

　　不再筆直的背脊，沒了那般銳氣，如一株枯木，了無生氣。

　　看著眼前孤獨的身影，明月心中滿是酸楚，卻半句安慰也說不出口。

　　這樣的孤寂與疏離，比當年在西北時更甚、更冷。

　　在西北，他雖獨行無援，卻仍直背而立，即使在營中懇求輕騎軍隨行解救秦將軍時，遭人冷嘲熱諷，羞辱難當，他也未曾有過如此沮喪。

　　明月不解，前些日子七皇子還與自家主子言笑晏晏，叮囑著要好生照料顧小侯爺，怎地突然改變了態度？方才那幾句，如利刃般狠狠刺進主子心口。

　　正當困惑之際，他驀地瞥見宮門處有一道身影徘徊。

　　那人一身素袍，髮束齊整，玉冠收攏，手中折扇輕搖，神情閒散。

　　心中暗暗打量時，那人忽然轉身朝內，目光掃來，眉眼間浮著笑意。明月看清相貌，不禁緊緊一皺，認出了此人——唐天睿。

　　這個人，每次現身都能令主子心緒不寧。

　　他忙拉住灰白王馬，欲快步上前阻攔，卻聽背後傳來冷厲一聲。

　　「你別去。」

　　明月倏地停住腳步，心口微悶，轉頭望向主子，卻見陸青澤神色冰冷，聲音前所未有的冷漠。

　　「我自個兒的事，我自己處理。」

　　明月心頭一緊，酸澀翻湧，卻不知如何再勸，只得喑聲喚了句，「主子……」

　　話未落，前方人影已自顧向宮門而去。

　　唐天睿見他來臨，面上笑意漸深，正欲迎上一步，卻被一聲低吼喝止。

　　「站住！別過來！」

　　原是笑容滿面的唐天睿，被那不高卻直刺心口的冷聲驟然止住腳步。

　　他心下一緊，急聲問道：「言澈，發生何事？」

　　「唐……」明月快步追上，欲擋在主子身前，免得再受滋擾，卻被陸青澤周身微漲的怒意逼得將話嚥回。

　　「不干你的事。」陸青澤半抬起手，阻止他靠近，目光冷斜而下，語氣如令般堅決，「退到一旁去。」

　　明月心口一顫，怔怔望著他，唇瓣微張卻終究合上，輕咬下唇，委屈而不敢再言，只得牽著王馬退去。

　　臨行仍頻頻回首，心中發悶，仿若害怕主子連自己也棄絕了。

　　宮門口，唯餘陸青澤與唐天睿二人對峙。

　　風聲驟急，自宮道深處呼嘯而來，吹亂了陸青澤烏色髮束，凌亂翻飛，也吹慌了唐天睿心神。

　　「言澈……」他凝望著那張俊逸的面容，不復昔日溫和，反而籠著壓抑的怒火，令他心底更生惶亂。

　　「你來有何事？」

　　那雙冷厲眼眸直射而來，令唐天睿膽寒，不免想起過往，也曾有人以同樣的眼神凝視著自己，吐出無比傷人的言語。

　　他強壓下心中不安，勉強擠出些笑意，道：「九月初九是言澈的生辰，亦逢重陽佳節，爹想在唐府設宴，廣邀親朋，共襄其盛……」

　　「這又何必？你我非親非故，何須為我這樣一個人，祝賀生辰？」

　　這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語，讓唐天睿眉心微皺，心頭泛起狐疑，也添上幾分不捨。

　　「言澈何必如此說話？你我怎會非親非故？你與我是——」

　　話音未竟，陸青澤驀地打斷，聲音陡然拔高，「是一家人，對嗎？哼。」他冷哼了一聲，眼底燃著怒火，「真與我陸青澤一家人，還是……與五皇子！」

　　「什麼……？」

　　唐天睿心中一震，眉目間浮出警覺，餘光掠向宮道深處，又迅速落在眼前這氣息紊亂、神色失控的身影上。

　　——方才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言澈，為何會提到五皇子？」

　　看著他那一臉假意的關切，陸青澤只覺厭惡。

真假已無從分辨，但有一點他無比清楚，眼前之人，才是將他拖入深淵的始作俑者！

　　是他，在六年前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

　　是他的父親，設下這盤陰謀，將自己一步步推入泥沼。

　　是他們，讓自己成為別人的影子！

讓自己如同孤舟漂泊於無邊大海，被無情浪潮吞噬，失卻本真，只剩一具替代。

　　「你呢？」陸青澤眸光猶如刀刃，死死逼視著唐天睿，聲音裡滿是憤恨，「你是不是也是？是不是也把我當作五皇子！」

　　這個口口聲聲說在意自己的人，想必也是因為自己像他！

　　唐天睿怔了一瞬，心底卻敏銳地捕捉到某些關鍵，雖未全明，卻已隱約成形。他低聲問：「為何言澈會如此問？」

　　「回答我！」陸青澤不欲多言，他只要一個答案，是與不是！

　　「不是！當然不是！」唐天睿幾乎不假思索，語氣急切，聲音帶著無心卻誠懇的力道，「言澈就是言澈，與五皇子何干？」

　　心底的推敲逐漸清晰，唐天睿約莫已猜出，方才宮中必有人說了什麼，才讓陸青澤心緒大亂。

　　「如若不是，那當年為何救我？不正因為我長得像嗎？」陸青澤的目光緊緊鎖在唐天睿臉上，一瞬不瞬，似要從細微神情裡看穿真假。

　　唐天睿心中的不安逐漸退去，反而滋生出另一番算計。

　　他神色愈發真摯，語氣低沉而篤定，「為兄不知何故言澈心有此疑，但救摯友，何需理由？」

　　那雙眼裡，竟看不出半點閃躲與虛假。這反倒讓陸青澤心頭一滯——

　　難道他，真未將自己當做任何人？

　　「摯友……？」陸青澤喃喃低語，心中翻湧。忽而，他想起先前追問過的事，猛然再逼問：「我再問你一次，我們是不是早於六年前就相識？」

　　唐天睿目光一黯，長長嘆息，神情滿是傷痛，緩緩點首，「是。早於你失憶前，我們便已相識。」

　　「那你當時為何不承認！」

　　「那時說了，言澈會信嗎？」唐天睿語氣哀傷，「你心裡只有顧行之，為兄說得越多，錯得越深。若再坦白，只會讓你我之間的隔閡更重。」

　　聽罷，陸青澤心跳極快，胸臆間起伏如怒浪翻湧，猶如一葉孤舟隨時要傾覆，但一時，卻抓住了平衡，雖依舊徬徨不安，卻有了方向。

　　他忽然扣住唐天睿的雙臂，力道之大，像溺水之人緊緊抱住最後一塊浮木，聲音激顫，幾近咆哮，「你知道的過去！那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此時的陸青澤，只覺得眼前之人宛如一盞燈，能將他從無邊迷霧中牽引而出。

　　唐天睿在那雙茫然眼眸裡，看見了深切的無助，語氣柔緩，似在安撫，「言澈，雖為兄不知為何你會如此問，但你是陸青澤，是清溪村，陸川的獨子。」

　　他抬手覆在緊扣著自己臂膀的手上，輕輕撫過，聲音裡透著追憶，「我們曾在秦州一同生活……雖然你已忘卻，但那時，是我們最歡喜的時光。」

　　語末帶著失落，眸光裡泛起薄淚。

　　「秦……州……」

　　這兩個字如無數細針，直刺進陸青澤的額際。久未有過的劇痛，再度襲來。

　　一陣暈眩，讓他鬆開抓住唐天睿的手，腳步踉蹌了幾步。

　　「對，秦州。我們曾在那跑馬、在月色下飲酒談笑，是何其快樂。」

　　隨著唐天睿的話，陸青澤腦海中斷斷續續閃過片段，

是誰的笑顏？又是誰人在耳邊低喃？

　　青山綠野、漫天荒野，又是何處風景？

那抹令他思念，一身素白衣衫的背影，又是誰的？

他看著身前之人，也是一身素白......

一股似曾相識，卻又不似真的記憶，不停在腦海中翻騰。

他竭力想聽清、想看清，卻又如雲霧轉眼消散，抓不住、留不住，只有一股深深地無盡遺憾。

　　見他神色恍惚，唐天睿心底勾起一抹冷笑，卻瞬息收斂，換上一臉憂色，急步靠前。

　　「言澈，是不是頭疾又犯了？藥在哪？」說著，手便探向他腰封。

　　陸青澤驟覺那手意欲觸碰，心中厭惡油然而生。

　　或許這人是解開迷霧的一道光，但也可能是落入另一場迷霧的開始。

　　心中有一股聲音響起，阻止著自己相信這個人，就算唐天睿能解開一切，又又如何分辨真假。

　　他忍著頭痛欲裂，強行推開那雙手，抬手隔在身前，喝道：「你別碰我！也別再過來！」

　　如此的拒絕，讓唐天睿眼底掠過一絲不悅，卻仍強作安撫：「為兄只是擔心你。」

　　疼痛愈烈，直逼腦海，思緒混亂如轟鳴。

　　陸青澤想從腰封中拿出藥瓶，但又想起顧行之的叮嚀，只能忍著疼，任其疼侵蝕著全身。

　　斷碎的聲音此起彼落，有輕語，有嘯吼，而最清晰的，卻是一句——

　　「你像極了五皇子！」

　　他痛苦的搖著頭，想將這句話甩開遺忘，然，那句話卻深刻在骨血中的深刻。

　　陸青澤聲音顫抖，低喃不休，「我不是五皇子……，我不是云宿……」

　　這聲聲否認，落在唐天睿耳中，恰如一柄鋒刃。他眼底雖閃過幾分心疼，心底卻暗暗欣喜，既然他不願自己靠近，那也別想與顧行之一如過往。

　　他太明白陸青澤對顧行之的情意，那樣偏執的佔有，不容有「第三人」的影子。

　　這份慾望，從前的他如此，現在的他，更不能容忍。

　　唐天睿唇角輕勾，壓下那抹得意，繼而低聲近語：「言澈，為兄當然知道你不是五皇子。那麼……是誰？是誰將你誤認成他？」

　　話音似風，鑽進耳際，將陸青澤困於囈語般的噩夢。

　　「你們都將我當成是他……我不是他……我不是……！」

　　他雙目緊閉，身子微顫，恍若沉陷無邊夢魘，任那痛苦與疑懼將他吞沒。

　　「你當然不是，你一直都是言澈，是陸青澤，是陸言澈。」唐天睿聲音幽柔，似細絲縈繞，欲將他牢牢綑縛。

　　「可究竟是誰，把你錯認成他？是顧氏？」

　　陸青澤按著發脹的額角，搖頭未語。

　　唐天睿再逼近一步，聲音低卻透骨，「那是顧行之，是他將你當作五皇子。他待你的好，全因為你與他相似。」

　　這句話如鋒刃直入，刺穿心扉。陸青澤全身一震，猛然睜眼，怨恨地盯著他。

　　「他沒有……」

　　「沒有？」唐天睿眸色驟沉，心底怒火翻湧。

　　即便如此被踐踏，被人認錯，他竟還選擇相信顧行之？

　　「言澈，你為何這般篤信於他？」

　　陸青澤眉間緊皺，心口翻覆不休，仿佛在「有」與「沒有」間反覆掙扎。

這是他最不願承認的事，旁人可將他誤認，但唯獨，不能是顧行之。

　　「他……不會……」話音虛弱，連自己也無法堅定。

　　唐天睿冷笑，牙縫間擠出的字字如，「他才是最真切把你當成五皇子的人！他留你在側，是因你的眉眼似他，聲音似他，氣息似他！連你的生辰，都與五皇子一樣！」

　每一處相似，皆化作利箭，一道道射入陸青澤心底。

　　他氣息一滯，拳頭緊攥，下唇被咬得血色滲出，卻仍不肯承認。

　　「我……相信長寧……」聲音飄搖不定，近乎自我安慰。

　　唐天睿眼中最後一絲溫柔瞬息冷卻，眸光陰沉似冰，聲音也變得森冷。「你還信他？真是荒唐！若不信我，你親自去問他，你這個生辰，他會否與你同過！」

　　他仰首冷笑，聲音響在風裡，如驟雨擊地般沉重。「為兄敢保證，他絕不會！因為那一日，他要去皇陵——陪云宿！」

　　這話如當頭一棒，將陸青澤徹底推向崩潰邊緣。

　　他眼眸顫抖，死死盯著唐天睿。

　　但他不信。

　　他不願信！

　　他要親自去問，去確認！難道在顧行之心裡，自己真什麼都不是？

　　不是陸青澤！

　　而只是那個被思念、被替代的云宿！

　　守在一旁的明月，將一切盡收耳中，心急如焚，卻不敢妄動。見自家主子臉色慘白，疾步朝他奔來。

　　他脫口欲喚，「主子——」

　　話都未落，陸青澤已一把奪過他手中韁繩，翻身上馬。

　　「駕！」

　　他猛力夾馬，王馬嘶鳴，長蹄揚起塵土，如一道掠過長道的光影，轉瞬消失在宮門之外。

　　明月怔在原地，心口揪緊，目光憤然投向唐天睿。

唐天睿卻只是緩緩展開折扇，神情雲淡，輕搖兩下，轉身離去，背影隱在陰沉天色裡。

作者說：

　　好哦！要發糖了。

但裡面有個地點，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感到熟悉，在番外出現過哦！

對，那是伏筆。

加加書籤、按按喜歡、留留言，與橘柚討論劇情，都是給橘柚最大的鼓勵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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