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二七章：非我

鏡中之人似我，卻從無人喚我之名。

七皇子云琛那一聲吶喊，讓校場一瞬死寂，每名侍衛、宮僕都倏地停住動作，臉色詫異地面面相覷，又紛紛垂目面有難色。

　　那一聲稱謂是這皇宮中的禁語，這六年來，無一人敢提起，卻因今日這場比試，如閃電一般，劈開這道隱晦之牆。

　　落坐回馬背的陸青澤，亦因那一聲誤喊，心神驟震，臉色頓時失去血色，蒼白僵硬，眸中滿是難以置信，他怯生生轉看向離自己有些遠的云琛。

　　每個見過自己的人，都說太像五皇子，可從來沒人真將他當成是。

　　云琛這一聲「五哥」，直接證實，自己不僅像，而是能讓人錯將他當做是他。

　　抓住韁繩的手，微微發顫，面對周遭不時飄來打量般的目光，和低聲不清的碎語，陸青澤竟不知該如何自處。

　　云琛眼神哀淒，盈著思念之意，直盯眼前那道身影。那是在午夜夢迴，一想起就心痛難止的眼眸，是壓抑多年，被限制住，不准提起的想念。

　　深秋之風，捲起塵沙，裹著寒意，吹向兩人，紅鬃皇馬的鬃毛被吹得凌亂，如同眾人此刻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收整的心緒。

　　云琛輕踢了馬腹，紅鬃馬輕提起步伐，緩緩朝陸青澤那方而行。

　　隨伺在旁的小太監，識相上前，趕忙低聲遣散校場上等人。

　　得到指令的侍衛，立即勒馬離去，動作靜而迅速，宮僕們亦垂頭快步離開練武場。

　　整個校場瞬間空曠，氣息更加壓迫，唯餘幾名近侍與遠處的明月，靜立不語。

　　云琛引馬緩緩來到陸清澤身份，眼眶盈滿淚水，卻強忍不讓墜落，目光一瞬不瞬，凝視著他，聲音顫抖又懷著期盼，輕聲問。

　　「你……是我五哥嗎？」

　　這話，如尖銳刀刃，狠狠在那顆已被傷得血肉模糊的心口，無情地補上一刀。

　　陸青澤氣息驟然一滯，胸口起伏如浪，想深吸口氣，好讓快窒息的情緒能得到緩和。

　　然，如今喉口宛如被無形之手緊掐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他用著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吐出。

　　「末將……不……不是……」

　　云琛依然帶著滿心的期求，再追問：「那你知道我哥在哪嗎？」

　　話落，眼眶再也承不住淚珠重量，隨著問話，顆顆不停，順著稚氣臉龐滾落。

　　「你認識我五哥嗎？你見過他嗎？」

　　云琛的每句問話，都如那把長劍再次無情插向那道傷，將其剖開。鮮血從那傷口處滲出，血痕如一道巨浪，無情將陸青澤掩埋、吞噬。

　　左胸那道被顧行之一劍刺穿的傷口，忽地劇痛如焚，彷彿那日場景再度重現。

　　「說！云宿在哪！云宿到底在哪！」

　　「大辰五皇子，蕭云宿！他在哪！你到底把他藏在哪！」

　　那日顧行之的質問，每個字句的冷酷，無情翻湧在腦海，將他凌遲。

　　陸青澤渾身發顫，指尖發冷，唇瓣輕抖，發不出一絲聲響、只能怔愣著看向滿臉淚痕的七皇子。

　　如那日亦同，他不知道五皇子在哪，他沒有見過他，更沒有將他藏起來。

　　他不明白，為何自己要一次次為此受審、為此被質問，更為此事心碎。

　　思念如蛆附骨，將云琛為數不多的堅強，啃蝕怠盡。那壓抑多時的哀痛，再也抵擋不住，那股思念五哥的狂潮，終在此刻潰堤，衝破心防，將人擊垮。

　　他撲身向前，額間伏在陸青澤肩頭，緊緊抱住，怎都不肯鬆手。

　　那熟悉的氣息、那股竹葉清香、那份讓人心安的依賴感，都太像了。

　　「五哥……」云琛一遍遍低喃。淚水沾濕了衣襟，染濕了陸青澤的肩頭。

　　每一聲呼喚，如一把又一把鈍刀，緩緩將兩人的心頭割裂。

　　「五哥，琛兒想你了……」

　　聽著俯在肩頭，聲音啞到幾乎破碎，一遍一遍低喃著那人的名字，無不衝擊、穿透陸青澤的心神。

　　他猶如溺之人，仰頭望著天，想大聲呼喊，可所有聲音都掩沒無盡不甘與心碎中，身心顫抖得叫人無助、心疼。

　　難道他就只能是「那個人」嗎？

　　陸青澤忍住欲決堤的淚水，無聲在心中詢問，久久。

　　「七殿下……」陸青澤強打起已搖搖欲墜的情緒，終還是問出最想知道之事。「末將……真長得如此像……五皇子嗎？」

　　最後一句幾乎是哽咽說出，唇已顫抖的難以控制，眼底泛紅。

　　云琛停下啜泣，抬手拭淚，不捨地離開那令他懷念的肩頭，緩緩抬眸望向他半响，輕輕點首。

　　「是。除了長相不盡相同外，無一不像。」

　　此言如驚雷直劈腦海，震得耳邊嗡嗡作響。陸青澤抓住韁繩的手，攥得更緊，緊到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突顯，幾欲斷裂。

　　云琛的聲音，遙遠又清晰，一字一句鑿入心底。

　　「你的眉眼、聲音、身形、氣息，甚至連言行舉止，都與我五哥一模一樣。」

　　驀地，陸青澤身子一顫，腦中所有思緒被困在原地。

　　原來，在所有人眼裡，他從來不是「陸青澤」，而只是一個……替代品。

　　替代大辰五皇子，存在在眾人眼前。

　　「那……」陸青澤滾動動已然乾涸的喉動，每個字都含著顫抖，像是從血泊中滲出，「七殿下……之所以接受末將成為您的武師父，也是……也是因為像……」

　　話未說完，他全身已顫動到無法止息，也沒有勇氣將最後幾字道出。

　　「不是。」云琛看著臉色早已無血色，那對應屬於自己五皇兄的眼眸失去眸光，眼眸寫滿痛楚。

　　「原先母后是不同意你留在本殿身邊，是長寧表哥堅持……」他話語一頓，想起顧行之，心頭更疼。

　　云琛無法想像，他是如何承受每一日面對眼前人的那份煎熬。

　　云琛深吸口氣，讓那顆不斷抽搐的心平靜，續道：「你的騎術、射術、劍法皆上乘，對本殿極有益……只是萬萬沒想到，你的好，竟與我五哥一模一樣！」

　　終還是壓抑不住那份思念與悲慟，眼中浮起責意與怒氣，直視他。

　　「陸青澤！你既不是我五哥，為何要出現在本殿眼前！」

　　他握緊拳握，聲音漸高，情緒欲將崩潰，「又為何要用這樣相似的模樣來傷害本殿？你知不知道，本殿有多想念我五哥！」

　　面對這錐心質問，陸青澤無言反駁，這一切都不是自己所願。

　　他只能略低下頭，任心口如開裂般淌著血，口中不停喃喃。

　　「對不起……，對不起……」

　　「你走吧，別再出現本殿眼前，也別再靠近長寧表哥。」

　　陸青澤猛地抬眸，神情驚恐，心神宛如被狠狠剜去一塊。

　　「殿下……」他失聲喚著。

　　云琛避開那哀求的眸光，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本殿看見你都這般痛，何況是他。」

他的眼神不再只有悲傷，而是藏著怨懟與恨意，如一把燃燒的火，直燒進陸青澤心底。

　　「他與你朝夕相對，你難道不曾想過，他有多痛？」

云琛這質問聲雖不大，卻似怒吼。

　　「他是那樣深愛著我五哥！」

　　這話如鴆酒，見血封喉，斷了陸青澤氣息。

　　他呆立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久久無法反應、無法思考，發不出半點聲響。

　　「即刻起，你不再是本殿的武師父，無需再進宮，也別再出現。」

　　云琛拉動韁繩，將皇馬轉向，臨行前再補上一劍。

　　「本殿知你心悅長寧表哥，然，他永遠不會屬於你。」

　　這句話，無疑將陸青澤一腳踹入無底深淵。他看著云琛離去的背影，滿眼茫然、徬徨。

　　他想掙扎、想吶喊、想辯解……

　　我未曾想取代過誰——

　　我只是……陸青澤！

　　可聲音全都淹沒在血海裡，無人聽見。

　　他身子一晃，靈魂似被抽空，如一具空殼從馬背上滑落，若不是明月即時扶住，想必已跪跌在塵土中。

　方才一切言語，明月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比誰都清楚，主子對顧小侯爺的情意有多深，深到連命都可以不要。

而那些一字一句，猶如一把巨斧，將主子斬骨成碎。

「主子……七殿下只是一時心急……小侯爺不會的……」明月強忍住情緒，語氣卻難掩不確定。

　　「你是不是……也是……」陸青澤抬眸，眼中呈現一片灰暗，幾乎看不見光亮。

　　他清楚明月很尊敬、崇拜前鎮北侯，也在京城長大，想來定是見過五皇子，而到了西北軍選擇跟在自己身邊，說不定也是因為「像」。

　　明月心跳漏了一息，聰明的他怎會不知這話意，含糊著，「主子……」

　　陸青澤眼中覆滿冰碴，艱澀地話問出：「你見過五皇子，對嗎？」

　　明月的手顫了一下，眼尾抽動，無法回答。

　　「你留在我身邊，是不是也是因為……我像他？」

這一問，如心落心湖，捲起一片片漣漪。

　　明月那對圓亮大眼，驀地睜大，又心虛地移開，不安眨動，聲音虛浮，「不是……，屬下不是……」

　　但那一瞬間遲疑，已足夠鑿穿陸青澤的心。

　　無需多說，眼神、反應都已代表一切。

「呵。」陸青澤苦笑一聲，「果然還是因為他……」

　　那尾音淒涼，讓明月心頭如被捏住。

　　「主子……初見你那時，確有種再見五皇子的感覺，但僅此於止！」

明月握緊他冰冷的手，語氣堅定，「明月從來沒有將主子和五皇子聯想在一塊，留在主子身邊，是因為主子是主子，不是其他人！」

　　但此時的陸青澤哀莫大于心死，無論明月如何真誠解釋，都喚不回陸青澤已然支離破碎的心神。

　　在他耳裡只有不停繞著「很像五皇子」這句話在迴響。

　　他痛苦地扶著額，遮住被淚水侵襲的臉龐，喃喃笑出聲，「哈哈哈哈……原來我一直不是我！」

　　「主子……」

　　陸青澤推開明月，一踉一蹌朝練武場外走去，如一具行屍走肉，口中喃喃自語著。

　　「我不是陸青澤……我什麼都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何還活著？

　　六年前死過一次，醒來竟不是重生，而是無盡痛苦的開始。

　　難道自己就是一枚被人掌控的棋？

　　唐太傅之所以相救，也只是為了……他像！

　　像那個大辰五皇子！

　　「哈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聲音淒厲而極盡哀傷。

　　他這一生……

　　終究只是替代品。

　　只是一場笑話！

作者說：

無數把刀，捅進阿澤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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