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二二章：異途

心仍相繫，路已殊途。

在見過唐天睿後的幾日，顧行之心神愈加不寧，夜不能寐，終夜夢魘纏身。

　　眼看王二將於近日入京，派遣暗衛四處查探那封信函依舊無果，更讓顧行之不禁動搖，開始相信，唐天睿手中，或許真握有關鍵證據。

　　連續幾日未曾安眠，他的氣色肉眼可見地消退，眼下浮著淡青，落在那白晳美顏上，更顯疲憊。

　　他緩緩睜開眼，窗櫺已透曦光，一線晨曦斜照進屋，映出窗紗上模糊影子。他望著那光影，靜默許久，才抬手揉了揉發脹的額角。

　　又是一夜驚夢。

夢中江尚書與江徑舟跪伏在血水中，聲淚俱下，似在辯白，卻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耳邊縈繞著江婉晴壓抑痛哭的聲音，像針刺似地扎進心口。

　　「清風。」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喑啞，微顫不明。

邊說邊撐著身體往榻邊挪去。

　　門「吱咔」一聲開了，腳步穩健的清風快步進來，見他那臉色竟比昨日還難看，心頭一緊，連忙問道：「主子，又沒睡好？」

　　顧行之輕輕「嗯」了聲，聲音低啞，「伺候本侯洗漱罷。」

　　清風俐落備妥衣物與器具，邊說道：「主子，您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不如請三蘇大夫來院裡一趟，開些安神藥湯？」

　　顧行之微頷首，終於點頭應了，「也好，晚些讓人去請。」

　　這話一出口，清風頓時鬆了口氣，連忙笑著回應，「是，屬下這就安排。」

　　他正要將疊放整齊的衣衫取來時，忽聽門外傳來小廝通報。

　　「小侯爺，安北將軍來訪。」

　　這一句話如同石子投入靜水，激起屋中波動。

　　清風手中衣衫倏地一顫，幾乎要掉下地去。他眼神閃了閃，欲裝作若無其事地低頭，卻還是被顧行之一眼看穿。

　　定是這小子去通風報信，讓三哥一下朝就趕來鎮北侯府。

　　顧行之目光如刃，抬眼直視身側那神色慌張的侍從。

　　清風被那道幾乎要將自己剝皮抽筋的視線牢牢鎖住，心跳驟然加快，急忙將目光移向一旁，不敢對視。

　　他當然知道這眼神意味著什麼。

　　顧三郎會在此時現身，確實是他親自去通風報信的結果。

　　可他不是為了多嘴……而是擔心。

　　自那夜與唐天睿一談後，顧行之幾乎茶飯不思，心神不寧，夜夜難眠，身形明顯清瘦，連氣色都變得陰鬱。

　　怎會不心疼？

　　更何況……昨日他從薛知勇那兒得知，主子竟命他查探王二押解入京的路線與日子。

　　那樣的行動，根本是想在半路動手！

　　更駭人的是，主子竟還讓薛知勇去找押送王二回京的副將，欲將人「借」出。

　　這，分明就是有搶人打算！

　　清風腳底一陣發涼，冷汗直冒。

王二是案中關鍵，一旦鬧出事端，江家、顧家、甚至顧行之自己，都將陷入滅頂危機。

　　無奈之下，他只得背著主子，冒著被抽筋扒皮的風險，去向顧三郎稟報真相。

　　本以為三爺會暗中出手壓下此事，沒想到竟親自上門，這下連自己也難逃一劫。

　　　「我三哥，怎麼突然來了？」顧行之輕笑開口，語氣聽似溫和，實則冷如寒霜，撲了清風一臉寒涼。

　　清風手中衣袍一顫，尷尬地乾笑兩聲，「屬、屬下怎知三爺為何來……可能……剛好路過？」

　　「嗯——？」顧行之拉長語尾，音色冷冽如刃，隱隱帶著質問與譏諷。

　　那聲「嗯」簡直像將刀尖放在清風喉頭，他當場冷汗直流，寒毛倒豎，渾身一緊，魂都快飛了。

　　眼見氣氛越來越不妙，清風眼珠一轉，突然捧腹，一臉痛苦地蹲了下來，「主子……屬下……肚子疼……」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躍，化作一陣風，朝外竄去，腳底生風般奔得不見人影，嘴裡還飛快交代道：「香墨！快伺候小侯爺更衣！」

　　「咻」地一聲，身影便消失在門外，屋中留下一片尷尬靜默。

　　顧行之望著空蕩的門口，沉默幾息，終是氣極反笑，咬牙罵道：「這個該死的臭小子，看本侯怎麼收拾你！」

　　清風落荒而逃後，侍女香墨低著頭，默默接過責任，伺候顧行之穿衣、梳理儀容。

　　待一切妥當，她小心推著輪椅，緩緩往偏廳行去。

　　偏廳內，曦光斜斜照入，為一室添了幾分溫暖氣息。

窗外雲影輕移，光線時明時暗，映得牆上一幅萬馬奔騰圖浮動如生。

　　顧三郎便站在那畫前，靜靜凝視。

那幅畫，是當年他與諸位兄弟合力所繪。

　　筆墨勾勒的，不僅是萬馬奔騰英姿，更是顧氏兄弟齊心協力、血脈相連的過往。

　　那時，十三位顧氏子弟尚且齊整，兄弟間談笑風生、共圖家國，何曾想，數年之間，竟已天人永隔。

　　畫作仍在，兄弟卻凋零。

　　顧三郎眼底閃過一抹難以言喻的悲色，指節微緊，心頭低語。

　　這樣的憾事，他絕不願再見第二次。

　　「三哥。」顧行之聲音隨著輪車入內。

　　香墨將輪車停下，側身向顧三郎行禮，「參見安北將軍。」

　　「免禮。」顧三郎瞧了一眼顧行之眼下烏青，就知清風所說不假。

　　他略擺了手，讓香墨退下，自己走到輪車前，用著打趣口吻問道。

　　「我那如花似玉的美人弟弟去哪了？眼前這如花朵枯萎凋零的人是誰？」

　　「三哥。」顧行之略抿了嘴，微嗔著。

　　顧三郎眼眸笑得如月牙，伸出手到他面前，「來，陪三哥一起用早膳。」

　　藉著顧三郎之力，顧行之穩穩起身，搭扶著略為粗糙的手背，緩步一起向前。

　　「三哥怎麼突然想來與長寧一起用早膳？」

　　「你三嫂掛心你，特意做了早膳要我帶來，並要我盯著你，將飯吃完。」

　　顧三郎讓顧行之安坐在椅上後，將桌上食盒，一層層在桌上擺開，並舀了一碗綿密白粥，放在他面前。

　　「趁熱。」

　　顧行之端碗輕聞，飯菜香味令人食指大動。「三嫂手藝，還是如此之好。」

　　「若想吃，三哥不介意你到府上蹭飯。」顧三郎坐在他身側，喝了口白粥。

　　小喝了口粥，顧行之笑得甜美地頷首，「那長寧可不客氣了。」

　　兩人一同起筷，品嚐著美味早膳，兩人都有意等著對方先開口，而避著軍械案的話題。

　　面前食物雖可口，卻填不滿心中隱慮。

　　「三哥……」顧行之終究先開了口，「大哥可有說，王二一事讓如何處理？」

　　顧三郎放下碗筷，拿起巾帕輕擦唇角，終還是問了這事。

　　「讓他平安入京，交由大理寺審理。」他的語氣平靜無波。

　　卻讓顧行之握住筷的手，不禁微攥緊，試探道：「那江家呢？大嫂呢？大哥……不管？」

　　「長寧。」顧三郎語氣溫沉，像是千斤壓於心頭後吐出的輕歎，「這案子，最後能保下江尚書和徑舟的命，已是最好的結果。」

　　顧行之難以接受這樣的說法。

他眉頭緊鎖，垂眸看著自己因過於用力而泛白的指節，聲音中夾雜著焦慮與不甘。

　　「那三哥……你的想法呢？」

　　顧三郎神色一頓，低垂眼眸，似是在思索，又像在壓抑什麼。

他始終是那個最包容弟弟的人，卻在這一刻，沉默許久。

　　「我……與大哥、二哥的意見一致。」語聲低沉，終於吐出那兩字，「流放。」

　　「三哥！」顧行之猛地抬頭，眼底浮現震驚與痛楚，聲音也微微發顫，「為何什麼都不做！我們明明可以撬開王二的嘴，我們還可以——」

　　「長寧！」顧三郎打斷了他，聲音突然一沉，像是一記驟然落下的悶雷。

　　他眼神不再柔和，而是多了一份作為長兄的壓迫與威懾，「聖上已經插手，這件事，從我們送王二回京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了。」

　　語畢，又歎息一聲，手落回弟弟肩頭，力道沉重如山。

　　「若不接受流放，江家可能全族問斬。長寧，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顧行之緊咬下唇，雙眼泛紅，指節微顫，卻無法反駁。

　　「唐天睿手中有那封信的下半部……他可以稟聖上、誣陷江家……」他聲音發顫，近乎懇求。

　　「未必是真。」顧三郎冷靜回道。

　　他眼神堅定如鐵，「我瞭解唐天睿。他若真掌握實證，怎會只拿給你一人看？早該連夜送至御前，甚至昭告朝堂，何必演這一出戲？」

　　顧行之怔住，眼神浮動。

　　「他在賭。賭你會為江家亂了方寸，為你愛的人鋌而走險。長寧，你不能讓他賭贏。」

　　語氣收斂了些，顧三郎的掌心在顧行之肩上輕拍，像是哄著一頭受傷小狼，「我們不是不管江家，但你要明白，江尚書與徑舟在軍械案中批核過，這已是既定的事實。聖上與唐太傅，誰不想拿顧氏開刀？我們若再插手，只會滿盤皆輸。」

　　顧行之不是不懂顧三郎的憂心，這些年來，他比誰都明白顧家之所以能屹立不倒，是因為兄長們的審慎與忍讓。

　　但他不想輕易放棄。

　　王二還在手上，王小妹也是，只要能從這兩人身上撬出真相，就還有一線轉圜。

軍械案江家固然難脫干係，但至少……至少還能設法將罪名再減輕一些。

　　流放之途顛簸萬里，江尚書年事已高，若撐不住中途氣絕，大嫂所要承受的就不是生離，而是死別了。

　　「長寧？」顧三郎見他沉默太久，低聲喚了一句。

　　「嗯？」顧行之眼底閃過一瞬迷茫，旋即回神看向三哥，「三哥所說，長寧明白。」

　　那一抹神色落入顧三郎眼中，卻只覺得更添不安。他太瞭解這個弟弟，越是安靜，心思越不會停歇。

　　看來光憑一番言語，還遠遠不夠讓他打消念頭。

得派人盯著才行。

　　「真要明白才好。」

　　見顧行之心不在焉地頷首，顧三郎瞧了一眼時辰，緩緩起身。「長寧，三哥還有事得辦，先行一步。」

　　「三哥，慢走。」

　　顧三郎整了整衣袍，臨行前又望了他一眼，語氣沉穩，「好好養傷，這件事由哥哥們扛著，你就別再插手了。」

　　垂落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緊，顧行之聲音如夜雨般沉悶，「好。」

　　「走了。」

　　隨著顧三郎的背影逐漸遠去，偏廳重歸寂靜。

　　顧行之坐在原位，指尖在案几邊緣輕敲，聲音細碎，卻節奏分明，像是某種堅定正在成形。

　　「清風！」

　　一聲低喚破空而出，讓躲在門邊觀望的清風嚇得身子一顫，只得畏畏縮縮地走上前。

　　「主……主子……」

　　「送本侯去見王小妹。」

　　清風鳳眸瞬間睜大，本以為主子要算自己通風報信的帳，卻沒料到他竟還想做這等鋌而走險之舉。

　　「主子……這、這不妥……」

　　顧行之眸光一沉，聲音裡無半點笑意，如刀鋒劃過，「如你再敢將此事告訴安北將軍，本侯親手打斷你的腿！」

　　清風倒抽一口涼氣，額上冷汗涔涔，「是……屬下明白。」

作者說：

星期五還會再更一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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