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二三章：一諾

只一諾，天地為證。
卻無人能保，它不碎於權謀之下。

清晨街道還有著將亮未亮的曦光，未散去的晨霧仍籠罩在京城四周。

　　鎮北侯府的門扉悄然推開，馬車緩緩而出，壓過青石板，聲響低沉。

　　顧行之靜坐車中，清風執韁，兩人未有交談。

　　風拂過屋簷，吹落昨夜未乾的露痕，滴落在車轍邊，似也為這趟探訪，掀起一絲詭異。

　　經過街市，沿路漸見吵雜，趕著早市的百姓，在小攤前挑選、議價，熱絡的話語聲穿透霧氣，喚醒沉睡中的京城。

　　那充滿朝氣的活力，讓大街小巷一瞬清亮，在蓬勃的談笑中，流轉著安逸與尋常。

　　而隨著日光上昇，照亮四周，灑滿人間之時，在一處偏靜的小院裡，卻依舊了無生氣。

　　王小妹心底那塊幽暗之處，如一口封閉的井，無論落下多少光，都無聲墜落。

　　她坐在院中小石几旁，輕輕摩挲著手中那只小瓷杯。

　　院裡那棵枝葉茂密的老樹擋住了光，斑駁的陰影灑落她身側，使得她看起來更像被困在黑暗。

　　叩叩——

　　一陣敲門聲響起，將王小妹從思緒中驚醒。她下意識一震，神情緊繃，提著心朝門口望去。

　　「……哪位？」她聲音微顫，壓不住心頭一絲不安。

　　門外傳來男子沉穩的聲音，「王姑娘，在下是文武侯身旁帶刀侍衛——顧清風，冒昧前來拜訪，還請開門一見。」

　　屋內的王小妹聞言一愣，神色明顯慌亂。她站起身，手指緊抓著衣角，眼中浮現猶疑不定。

　　唐天睿那句「顧行之定會前來」在腦海盤旋不去，如今果真應驗，讓她心中更添忐忑。

　　敲門聲再次響起，伴隨清風耐心的催促聲：「王姑娘？王姑娘——？」

　　聲聲呼喚如扣心弦，讓王小妹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是該應門？還是緊閉門扉，拒不相見？

她眉頭緊蹙，一時竟茫然不知所措。

　　門外的清風見屋內久無回應，輕歎一聲，回首看向輪車旁的顧行之。

　　他眼神示意，像是在請示主子接下來是否強行入內，或繼續等待。

　　在此時，

　　「咔吱」一聲輕響。

　　木門終於從內緩緩開啟。

　　王小妹原以為門外只有清風，卻未料顧行之正靜靜坐在一旁，神情淡漠，目光深沉如霜，正直直望著她。

　　與他相視，更添她心裡慌亂，眼眸微微發顫，趕忙垂首行禮，「民女參見文武侯。」

　　顧行之神色平淡，未言一語，自輪車中站起身。

　　清風趨前，略俯下身，讓自家主子扶住他肩臂站穩，然後緩步隨行。

　　「王姑娘，入屋一敘。」

　　王小妹心中有數，顧行之此番前來，想必與軍械案脫不開干係。

　　她低首輕應，微退半步，側身蹲禮，「小侯爺，請進。」

　　顧行之與清風入了院。

　　院中靜謐，唯有枝頭雀鳥鳴啼，其聲輕悅，卻無法驅散籠罩其間的壓迫氣息。

　　兩人緩步來到王小妹方才所坐的小石几旁落座。

　　王小妹緊隨其後，將院門輕掩，走回石几旁，取起案上的瓷壺與潔淨茶盞，斟了一杯清茶，雙手遞至顧行之前。

　　「小侯爺，請用茶。」

　　顧行之微頷首，伸手接過，見她仍恭謹立於一旁，便淡聲道：「王姑娘，無需拘禮，請坐。」

　　她聞言，心下一緊。

　　幾日前是唐天睿登門逼迫，今日又迎來顧行之造訪，這接連而來的權勢交纏，令她愈發無所適從。

　　手指不自覺地揪緊衣角，遲疑片刻，才如木偶般坐至石凳上。

　　明明不敢抬頭，餘光卻不由自主落在那張沉靜俊美的面容上。

　　眉眼清華、神色淡然，卻透著與生俱來的壓迫氣場，令她難以呼吸。

　　顧行之察覺她神情緊繃，未急著開口，只淺淺啜了口茶，目光落在四周靜雅庭景之中。

　　「這院子倒也清幽，遠離喧囂，是個避世好地。」

　　原意是想緩和氣氛，卻不料這隨口一言，反倒令王小妹愈發僵直。

　　類似的話語，她幾日前才從唐天睿口中聽過。

　　那男人的語氣溫和，眼神卻如毒蛇盤繞，緊緊纏住她喘不過氣來。

　　如今顧行之雖無半分敵意，卻仍如一頭靜伏的野狼，讓人不敢有絲毫鬆懈。

　　更不知他打算如何將自己撕碎……

　　「不知小侯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王小妹語聲輕顫，面色因緊張而微顯蒼白。

　　她明知顧行之素來溫和，卻仍無法放下那自心底蔓延的懼意。

　　顧行之望著她這般模樣，不由微蹙眉。他從未對王小妹表現出任何敵意，為何自己的出現，竟令她如此不安？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垂的臉龐上，語氣極盡柔和，「王二，不日將押解回京。」

　　一句話，像石子投入平靜湖水中，頓時激起了驚濤駭浪。

　　又是與那日唐天睿所說之語相同。

　　王小妹身子一震，攥緊衣角的手指已然泛白。

　　不是驚訝、不是喜悅，而是恐懼。

　　這反應太過異常，讓顧行之心中倏然升起一股不安和警覺。

　　按理說，即便知兄長在劫難逃，但王二將回京受審，也應是悲中帶慰才是。

　　可王小妹的神情，既無驚愕，也無一絲安慰。

　　彷彿早已知曉此事。

　　她，早就知王二將要回京？

　　顧行之眼神微凝，腦中略過所有可能，最終落在一人身上。

　　……難不成，是唐天睿？

　　若非江徑舟所泄，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唐天睿早一步下手。

　　顧行之心頭一緊，神色驟變，聲音也急了幾分，「唐天睿是否來見過妳？」

　　無須王小妹開口，她那驟然一抖的身形，早已泄露一切。

　　顧行之神色冷峻了幾分，逼問：「他與妳，做了何交易？」

　　語氣雖未高亢，卻透著難掩的壓力與怒意。

唐天睿竟快他一步，在這節骨眼上先行佈局，眼下局勢只怕更加凶險。

　　小妹垂著眼簾，聲音細若蚊鳴，卻明顯藏著一絲顫抖，「……未有。民女未曾與唐二公子達成交易……」

　　聞言，顧行之輕扯唇角，神情戲謔，語氣卻冷得發寒。

　　「未有？那唐天睿是特地來通知妳，王二即將回京？」

　　他眸光如刃，落在王小妹微垂的眼睫上，看似隨意的話語中，卻暗藏逼問之意。

　　「看來妳與唐天睿的關係……竟是這般親厚。」

　　這話中明嘲暗諷，王小妹聽得出來，本欲抬眸反駁，卻在對上那雙寒冽如霜的眸子時，心頭一顫，話語卡在喉間，低下頭道。

　　「民女與唐二公子並無深交……談不上要好。」

　　「談不上要好？」顧行之眉微挑，略偏著頭，側頰的髮束落下，勾出幾分清逸，卻與他此刻的語氣形成強烈對比。

　　他說出的每個字，如刃如鋒，刀刀見血。

　　「若非深交，妳怎會聽從他的安排，自靜州遠赴京城？又怎會在吟月樓『恰好』與江徑舟重逢？」

　顧行之指腹一下一下敲在石几上，聲音不大，卻節奏分明，如重錘砸心。

　　「若真無交情，妳如何能將江家父子一併拖入這局？又如何憑著『信任』二字，讓江侍郎推薦王二入鎮北軍？」

　他唇角勾出一絲輕蔑，「從靜州、到京城、到軍械採購……一線牽出多少人的命與局，背後那隻牽線的手——」

　　他驀地抬眼，聲音驟冷。

　　「不正是妳嗎？」

　　聽著顧行之細數一切，句句如刀，劃在王小妹心頭，疼痛直鑽心底，教她幾欲喘不過氣。

　　他說得都對。

　　當初從靜州遠來京城，與江徑舟相遇，都是為了那一絲能借著江尚書名號改善困苦生活。

　　好讓兄長有個前程，不再為三餐憂愁，不再讓她在青樓之地任人擺布。

　　或許是窮怕了，也或許是太過輕信於人，才一步步走上這條不歸路。可她從未想過要害江家，從未有過半點心思要將徑舟拖入風暴之中。

　　王小妹咬唇強撐，終是難受地閉上眼，淚水盈滿眼眶，懊悔如潮湧來。

　　若能重來，她寧可一生困在靜州破宅，也不願與江徑舟再相見……

　　顧行之身子微微前傾，語聲低沉，卻似錘鐵重擊，句句砸入她心底。

　　「妳——從未愛過徑舟對嗎？自始至終，妳都只是在利用他。」

　　這話如箭穿心，讓王小妹猛然睜眼，淚如斷線，順著蒼白臉頰不斷滑落，哭得梨花帶雨，心神俱碎。

　　她張了張嘴，唇間顫抖不已，終於淒聲否認。

　　「不是！我對徑舟的喜歡……從未有假！」

　　顧行之卻絲毫不留餘地，再逼一步，咄咄質問。

　　「若真心悅他，妳怎能狠心將他拖入此局？怎忍心眼睜睜看他陷入通敵賣國、殺頭問斬的危機？」

　　「我沒有！」王小妹激動喊出，聲音早已沙啞，「我從未想過害他！我只……只希望他平安！」

　　「平安？」像是聽到什麼可笑之語，顧行之輕笑了聲，「自王二入鎮北軍那日開始，斷頭刀就懸在他頭上了！」

　　王小妹不停地搖著頭，彷彿只要搖得夠狠，一切便不會是真的。

她想否認，她想辯解，卻又無從起頭。

　　他們兄妹，也只是這場風波中被擺布的棋子！

哪有力氣算計旁人？

哪能避得開這場局？

　　她聲音帶著顫抖與哭腔，話語含糊卻藏著所有的怨與痛。

　　「小侯爺……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顧氏與唐氏的恩怨？到頭來卻是我們這些無權無勢的人來承受……不是嗎？」

　　顧行之被她這句話震住，一時沉默，眉頭緊蹙。

　　她說的沒錯。

　　她們不過是局中人，只是這權謀鬥爭下的……犧牲者。

　　王小妹抽泣著，續道：「民女知道，小侯爺此次前來，是為了江家……在顧氏力保之下，江家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可我呢？我兄長呢？」

　　說到激動處，她淚水潰堤，聲音顫抖，語氣已帶上隱忍多時的怨懟，「就因為我與兄長的命如螻蟻，便該這般任人踐踏、任人犧牲嗎？」

　　她聲淚俱下，直視顧行之，語中情緒翻湧，難掩不甘。

　　顧行之靜靜望著她，沒有急著開口。他大略能猜出，唐天睿看準了王小妹的軟肋，攻心為上。

這種擅取人弱點之法，不正是唐氏一貫的拿手好戲。

　　他語氣沉穩，未受她情緒牽動，卻一句直指本意，「王姑娘，是希望妳兄長活著，對嗎？」

　　王小妹抿了抿唇，眼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民女相信，世間任何人都希望家人能活著。」

　　顧行之垂下眼，語氣如判決，「但在這樁案子裡，王二……必須得死。」

　　此言一出，王小妹驀地一震。

　　顫動眼眸，抖落無數淚珠，王小妹望著那一身素白，面如玉雕，卻似羅煞一般冷峻無情的顧行之。

　　心，一寸寸冰涼，沉至谷底。

　　「但本侯——」顧行之語聲頓了頓，終是補上承諾，「能保下妳、保下江家，並安排妳們離京遠去，自此，不受牽連。」

　　這句話如在空谷中迴響，越漸虛無，王小妹眼眸慢慢垂下，久久未語。

　　見她猶豫，顧行之再進一步，低聲道：「本侯知道妳或許仍不敢信任，但大嫂是徑舟的親姊。她也不願見徑舟涉險，不然，她當初也不會冒險安排妳去見三蘇大夫。」

　　原本攥緊的手，微微鬆開，長睫掩住目光，看不清她眼底所藏是期望、懷疑，抑或決絕。

　　顧行之語氣一緩，語重心長地道：「侯夫人手足情深，徑舟所在意之人，也是她所在意之人。妳與徑舟的情分，她都明白。」

　　這番話終讓王小妹卸下些防備，語氣中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顫聲問：「小侯爺……真能保住徑舟的命？」

　　「只要妳不再聽信唐天睿之言，本侯有信心保下他，並讓妳與他，白首到老。」

　　王小妹聞言，閉目深吸了一口氣，似是想通了什麼，也像是……放棄了什麼。

　　雙肩無力垂落，她抬起雙眼，眼神悲涼卻堅定，「小侯爺……希望民女如何做？」

　　顧行之垂目道：「寫封信給王二，讓他毫無隱瞞，將案情全盤托出。」

　　王小妹沉吟半晌，語氣輕緩卻不容推拒，「民女想見我兄長一面。想與他……最後再說說話。」

　　這話，讓顧行之怔了怔。

　　原本他已打算避免與王二再有任何接觸。但眼前王小妹話語中，似已有向自己靠近之意。

或許，讓兄妹短暫一見……反倒能為局勢帶來轉機。

　　他沉思片刻，點了點頭，「好，本侯答應妳。」

　　「主子！」一旁靜立多時的清風驟然一驚，忍不住出聲。

　　顧行之未理，只抬手制止，轉頭朝王小妹道：「本侯會安排，在王二押入京城之前，讓妳們見上一面。但僅有一柱香的時間。」

　　聽完這句話，清風只覺背脊一涼，冷意直竄脊骨。他想阻止，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顧行之已起身，語氣平淡卻隱隱透著疲憊，「妳與妳兄長之事，本侯深感遺憾。但也希望，妳能說到做到，勸王二配合。」

　　王小妹依舊低著頭，只輕輕點了點頭，未再言語。

　　「走吧。」顧行之轉身，與清風一同步出庭院。

　　深秋的風，淒冷如刀，穿林過院，吹得王小妹不禁一顫，恍如墜入冰窖。

　　也正是這一陣寒風，讓她心神更為清明。

　　關於這樁案子、關於兄長、關於江徑舟。

　　她，已有最終答案。

作者說：

因為對峙很帶感，所以.....字數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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