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二一章：將落

夜未央，心將落。星光冷，風雨迫。

暮色隨著夕陽西沉，沒入地底，迎來了夜空，吵雜街道歸於寧靜，只有稀疏趕著回家的旅人。

　　與陸青澤在松竹亭用了晚膳，坐在回府馬車中的顧行之，正舔著手裡那串糖葫蘆，嘴角笑得比糖還甜。

　　邊嚼著口中的糖球，顧行之心緒輕快，不禁想起方才陸青澤雖神情有些陰鬱，但那也只是轉瞬，想來是受了蕭景帝那頭壓力所致。

　　看來得再找個機會，好好安撫他一番才是。

　　他一向最受不得那人皺眉，特別是在他面前。

　　正當他沉溺這甜美中，忽地，聽到馭駕上的清風「吁——」了聲，馬車緩緩停住。

　　顧行之撩開窗簾一看，離鎮北侯府只剩數步，他微蹙眉，剛欲出聲，清風已低聲稟道，聲線壓得極低，彷彿生怕驚動誰似的。

　　「主子，是唐天睿，攔在前頭了。」

　　顧行之怔了一息，嚥下口中還未化盡的甜，卻覺那滋味忽地轉苦。

他朝車前挪了挪身子，煩躁地掀開車簾，那張令他打從心底厭惡的臉，正朝他笑得人畜無害。

　　那笑容落在他眼裡，卻宛如毒蛇吐信，一寸寸逼近。每每見到唐天睿那副意味不明的笑，他便會想起那段如爛泥般的過去。

　　顧行之壓下翻湧欲嘔的情緒，沉聲道：「扶本侯下去。」

　　即便雙腿早已漸失氣力，他也不願讓這人看見，自己有半分軟弱。

　　「是。」清風聲如沉谷，神色也一派凝重。

　　他自然明白，對自家主子而言，唐天睿是一道永難抹去的污痕。

　　那曾是烈陽般奪目的少年，如今卻抱著病痛，在風雨中勉力直立，失去往日風華。

　　清風小心攙扶顧行之下車，看著微顫抖的雙腿，忍不住皺起眉，低聲問：「主子，還撐得住嗎？」

　　這些日子，顧行之雙腿漸見起色，也讓他愈發急切地想快些恢復行走。今日在北城軍還勤奮練了小半日，清風看得出，那雙腿已近極限。

　　顧行之緊咬牙關，握緊清風的手背，直挺立於馬車旁，微搖著頭，示意自己無礙。

　　即便再累，他也要站得端正。

　　在唐天睿面前，他始終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文武侯。

　　顧行之抿著唇，緩緩移動那雙幾近無力的雙腿，朝前邁了幾步，微微仰首，神色高傲，睨向前方男子。

　　「這個時辰，唐二公子登門鎮北侯府，有事？」

　　唐天睿笑意未減，輕搖折扇，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眼前人。

　　一身淡雅衣袍，將他襯得愈發如天仙般出塵。那清冷氣質中，藏著一絲不容侵犯的傲骨，正是顧氏特有的鋒芒。

　　「長寧，腿傷可還好？莫要勉強自己。」

　　「拖二公子的福，本侯腿傷已痊，無須掛懷。」

　　唐天睿望著那白皙臉頰染著微紅，氣色極好，不禁心頭一滯。

　　剛才他們才在松竹亭共膳，想必氣氛極好。那一幕光是想像，就讓他心中泛起一股難言的酸意。

　　「看長寧如此氣色紅潤，想必……言澈費了不少心思。」

　　「唐二公子。」顧行之神情冷淡，聲線卻愈發清透冷冽，「我們之間，似乎未曾好到能閒話家常。」

　　他最厭惡的，就是唐天睿這副說話繞山繞海、句句不入重點的模樣。

　　唐天睿緩緩前往，勾起過往，道：「長寧如此說，真令人傷心。想當年我們三人，感情可比親生兄弟來的要好，不是？」

　　這番話，無疑是攪動顧行之心深處的痛。

　　正因曾經情同手足，正因無比信任，他才會落得如今生死不明，而自己，日日夜夜被思念啃噬至骨。

　　握在清風手背上的手倏地緊縮，力道讓清風心頭一震，鳳眸瞥向欲靠近的唐天睿，出聲斥喝。

　　「站住！敢再靠近半步，休怪我取你性命！」

　　唐天睿前行的腳步，因這聲喝而停下，臉上笑意也驟然一變，眼眸陰狠，直盯著清風好半响，才又輕扯起嘴唇，輕笑。

　　「行，既然小清風對我有如此大的敵意，那我也不自討無趣。」

　　因久站，薄汗悄然覆上顧行的額間，他知道自己再堅持也支撐不了多久，只能盡快結束這場對話。

　　「唐天睿，你前來到底有何事？」

　　衣冠楚楚，輕搖扇的唐天睿，朝不遠處的鎮北侯府瞧了幾眼，語帶關切，「聽聞王二即將回京，我忽然想起與江家也算舊識，特來問候侯夫人一聲，她還安好？」

　　「呵。」顧行之冷笑一聲，怎會不明他想打探何事。「大嫂一切都好，不勞外人費心。」

　　「嘖嘖。」唐天睿略搖首，略有嘲諷，陰陽怪氣道：「父弟命懸一線，她竟還能安坐內宅、宴客理妝，真不愧是江家出來的女兒，骨子裡冷得很。」

　　這話聽在顧行之耳中極其刺耳，更是對自己大嫂的侮辱，怒聲道：「唐天睿！你膽敢嘲諷大辰鎮北侯夫人！她可是聖上親封一品誥命夫人。」

　　「是草民僭越。」唐天睿收起折扇朝身前行禮。

　　看著那一身纖細，身影略有不穩，卻不損傲骨的顧行之，心中那股妒嫉如野心燎原。

　　「這誥命夫人的誥文還在，可她的娘家，怕是已將腦袋擱在案上了。長寧，你覺得皇上，還會護著江家嗎？」

　　唐天睿眸中帶笑，卻笑得像刀，輕聲道：「這世上，能活下來的從來不是無辜之人，而是懂得先下手的聰明人。長寧，你說對嗎？」

　　每一句話都如寒刃剜心、重斧斬首，狠狠劈入顧行之心底。

　　軍械案伏線重重，大哥的決策尚未定案，他自己都摸不清其中虛實，唐天睿卻能口口聲聲道出真相，如何不讓他心驚？

　　握在清風手背上的勁也不自主加大許多，尖指都崁入肉裡。

　　清風覷向被掐緊的手，再偷瞧了一眼自家主子。

　　那白晳臉頰已沒了血色，眉心緊蹙，雙眼微顫，清風一眼便知，顧行之——

　　慌了。

　　顧行之聲音雖不大，卻語帶怒火，低吼著，「唐天睿，你這張賤嘴是活得不耐了？案子尚未定論，你就敢在本侯面前妄語挑釁！」

　　「草民並非妄下定論，說得句句屬實。」

　　唐天睿說得肯定，更讓顧行之那顆懸著地心，風雨飄搖。

　　不停在腦中自問，為何唐天睿會如此自信，難道是掌握什麼關鍵證據。

　　瞧著顧行之眼眸閃爍，及對他的了解，唐天睿心知肚明，他擔心害怕的點。

　　唐天睿唇角輕揚，有著輕蔑弧度，加重些力道，「王二是個貪生怕死的小人，只要他一回京，一落在大理寺手中，定會將所有事推在江家身上。」

　　折扇一下一下輕敲在自己掌心，如魂人心神的鼓聲，話隨著扇落下的節奏，道：「你應記得，顧長淮曾在朝堂上提過，王二之所以私售軍械，是因受京城一位貴人所指使——」

　　他短聲笑了下，讓顧行之心頭隨著抽動。

　　「那位貴人——會是誰呢？」語中帶著令人探究的疑聲。

　　「誰都知，那人是高英朗！」

　　「哦？」唐天睿略偏著頭，眼帶深意瞅看著，神色有些惶惑地顧行之。「誰能為他作證？呵，別忘了，他早就死得乾乾淨淨，連屍骨都冰涼了。」尾聲還刻意加重了些。

　　顧行之怔在原地，只覺腦中轟然作響，舌根發苦，連手中的力道也逐寸滑落。

　　高英朗親信曾交予顧長淮的那封密信，的確無法證明江家清白，字裡行間模糊難辨，語焉不詳。

暗衛日前來報，那名親信已身死。

　　那下半段……最關鍵的線索，究竟藏在哪？

唐天睿不以為意地聳聳肩，輕描淡寫，「顧氏向來有通天之能，到了關鍵時刻……不就能從袖中再變出一人？」

　　他眼神陡沉，如一條毒蛇，直視顧行之，字字含刃，「又或者，從王二口中，逼出真正的幕後之人。對吧，文武侯？」

　　顧行之腦中閃過江婉晴強忍淚水的模樣，那無聲隱忍像一道道針，扎入心底最柔軟之處。

大哥遠在北疆，此刻江家若倒，他是唯一能撐起這天的人。

　　唐天睿看透他心神動搖，偏又添上一把霜雪。

　　「高英朗死得蹊蹺，關於軍械案的線索，也一一消散……」

　　說罷，他故意從寬袖間抽出一角泛黃信紙，又極快收回，神色玩味，「那最重要的證據……會在誰手中呢？」　　

顧行之瞳孔劇震，那一瞬他看得分明，那信紙的顏色、形狀，與顧長淮所得之物極為相似！

　　難道……那下半段證據在他手裡？

　　心如擂鼓，亂如驚潮。

　　顧行之死死盯著唐天睿，指尖幾乎掐破清風的掌心。

　　他知道唐天睿在等。

　　他在等王二回京，好讓江家無翻身之地！

　　雙腿顫得厲害，幾近支撐不住，卻仍咬牙死撐。

　　他不能倒。

現在還不能倒。

　　看著如花似玉的顧行之瞬間失色，達到目地的唐天睿，唇角泛起一抹得意，目光最後再掃向鎮北侯府。

　　語氣卻彷彿事不關己，「想來今日，是見不到大嫂了，希望往後……還有再見的機會。」

　　風起時，他轉眸，目光落在那被夜風吹亂的長髮上。

　　顧行之站在秋風中，如傾搖風雪中的孤枝，清瘦、傲然，卻也搖搖欲墜。

　　「那便不打擾顧小侯爺安歇。」

唐天睿收起折扇，朝他恭敬一禮。「草民告退。」

　　說完，帶著一臉勝者姿態，從容轉身，踏入暗夜。

　　秋風愈發寒涼，吹得顧行之身形微顫。

　　終於，他再也撐不住。

　　那一瞬，氣力彷彿被抽空，雙腿一軟，整個人朝地面倒下。

　　「主子！」

　　清風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即將倒地的他。

那張絕色的容顏此刻已失血色，白得像紙，虛弱得幾乎讓人窒息。

　　「主子……別聽唐天睿胡說，夫人和江尚書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顧行之緊閉雙眼，強忍著胸中翻湧的氣息，極力讓混亂情緒沉下去。

　　再睜開時，桃花眸裡映著無助與惶然，卻仍有一絲死撐的光。

　　他低聲開口，氣音微弱。

　　「……回府。」

　　今晚的夜，誰都不好過。

　　秋風穿過京城上空，吹皺了皇城燈火，吹不散人心困局。

鎮北侯府門前，顧行之靠在清風懷中，眼眸微張，望向遠處夜色。

燭火迷離，腦中一片昏沉。

　　他唇角泛起一絲幾近無奈的苦笑。

心底有個聲音輕聲響起：

若你還在，我定不會如此狼狽。

　　顧行之閉上眼，任身軀隨清風攙扶，一步步走入夜中，步步如踏進深淵。

　　陸府內，燈未滅，陸青澤立於窗邊，望向漆黑夜空，蕭景帝的話言猶在耳。

　　在松竹亭那時，他想問，但又不敢問。

　　深怕那答案，再度讓自己心神崩潰，兩人從此陌路。

　　皇命壓力，與那不可說的情感藏進心口，壓得他喘不過氣。

　　王小妹正坐在矮几旁，手中的茶水早已涼透。

　　她眼眶泛紅，強忍住淚水滑落。

到底該如何抉擇……

　　風止不了心亂，燈照不清人心。

作者說：

這周依然維持日、三、五、六更。

下周就恢復三、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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