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六三章：霜心斷香

燭焰猶溫，人心漸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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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蕊燃爆聲雖微弱，卻在極靜的鳳儀宮中響得令人心顫。

蕭景帝擁著懷中人，手緩慢而輕地撫順顧皇后的青絲，似在安撫，又似在盤算什麼。

兩人靜默半响，終是顧皇后柔美的聲音打破這片長寂。

「妾……不認為是嵐嬪做的。」

蕭景帝揉撫的手因這句話倏然停下，聲音沉沉：「她都親口承認了。」

長睫濃密垂落，遮住了那雙靈動的眼，看不出喜悲。顧皇后無聲輕嘆：「當年那件事，妾身也有錯。」

「妳何錯之有！」

原本還算平穩的語調倏地拔高，蕭景帝猛然坐起，眼底怒意翻湧，對上眼前人那雙憂傷的眸子。

「是她——下的毒！」最後幾個字，他近乎咬著牙，一字一字擠出來。

顧皇后收回目光，低眸落在那雙厚實的手上，柔夷輕輕摩挲，幽幽道：「她沒有害妾身的理由。」

她略偏著頭，青絲如瀑，滑落在肩頭，才再度抬眸望向皇帝，聲音放得極輕：「況且……妾是約莫懷胎八、九個月時才回得京，那時太醫說——」

話未說完，心口便像被人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那是已足月的男嬰，是她與蕭景帝第一個孩子。

顧皇后胸口悶得發痛，她小心翼翼呼氣，深怕自己的悲傷讓蕭景帝看出。

她知，蕭景帝喪子之痛並不亞於自己。

她緩緩深吸一口氣，勉強勾起唇角，笑意卻帶著苦澀：「孩子早在一開始，就在胎內中了毒，才導致……」

顧皇后輕咬了唇，那股傷痛依舊氤氳了眼眸，「一出生便夭折……」

看著心愛的妻子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蕭景帝伸手將她散落的髮絲勾回耳後，輕撫著那張細白的臉廓，心疼之餘，那股怨懟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西戎人擅用毒，尤以拓拔一族更甚。她是西戎聖女，想必更懂用毒。」

他聲音低啞，字字如壓在喉間，說出口像是在勸她，更像是把這番話一遍遍灌給自己聽。

「難保不是在妳入府後才下手，裝出一副與她無關的模樣。」

「陛下……」顧皇后輕喚，玉手覆上那隻仍帶粗繭的手，與之交握，眸中滿是悲淒，「在未嫁於陛下前，妾常年在西境，與西戎周旋，或許早在那時，妾身便已中了毒。」

她將那因長年執劍而生出繭痕的掌心，緩緩引至唇邊，輕啄了下，笑容淡淡：「只不過那毒極輕，卻長年累月積於妾體內，直到有孕之後，才……」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閃而逝的陰影。那日房外風聲如吼，她虛弱躺在床榻上，看著太醫與穩婆的呼喝聲亂成一片，只聽見一聲短促啼哭，忽然斷了——

猶如此時她的心口被人硬生生掐住，哽咽道：「透過母體，一點一滴傳到孩子身上。」

提到「孩子」時，她嗓音輕得幾不可聞。

顧皇后輕搖著頭，否認蕭景帝的一口咬定，「故，妾不覺得毒會是嵐嬪所下。」

「那年徹查時，她親口承認，那毒來自於西戎，是拓拔一族獨有。」蕭景帝反握住愛妻的手，略略收緊，似要將心中不解一併壓下。

蕭景帝也憶起那時——

殿階之下，鎖鏈拖地叩在石階上發出冷硬聲響，披頭散髮的女子跪在雪水之中，明明滿身狼狽，卻絲毫不減那一抹傲骨，而那時她的確是說「毒來自拓拔」。

就算如此，她依舊是拓拔一族之人，是誰下的毒又有何差別。

「洛一，為何你就是不信？為何妳竟如此信她？她是害了我們孩子之人啊！」

「因妾身所識的嵐兒，不拘小節、光明磊落，性子開朗且無懼。」

顧皇后不禁想起年少那時與她初識之景。兩軍對壘之時，沙原風聲獵獵，她與拓拔嵐策馬相對，長槍相擊，火光四濺。

明明是你死我活之局，兩人卻在短兵相接的一瞬，同時升起英雄惜英雄之感。

在顧皇后的記憶中，她的馬術、箭術、槍法皆與自己棋鼓相當，雖自己的武藝略勝一籌，但拓拔嵐從不暗中傷人，坦蕩直率，也不屑於偷雞摸狗之事。

戰後兩軍在邊界議和，她曾親眼見過對方替兩方戰死士兵立木樁、繫獸骨，嘴裡念的不是仇恨之語，而是祝禱之言。

也因如此，顧皇后深信，當年孩兒中毒一事，絕非她手。

「妾與她皆生長於廣闊草原，她行事無愧於天地，敬鬼神，更重生靈，斷不會濫殺無辜，更不會對未出世的孩兒下手。」

顧皇后抬手輕揉著蕭景帝緊皺的眉間，指腹一下一下撫平那道深痕，「她當時會承認，只因毒確為拓拔一族所有——」

她頓了頓，聲線帶著信任，「……定不是她。」

「洛一，妳就是太過善良。」

蕭景帝眼底掠過一絲狠戾，語氣有著陰鷙，帶著對西戎、對拓拔的恨。

「西戎就屬拓拔一族最為陰狠，他們狼子野心，不僅想吞併其餘部族，更時常侵擾西境。」

他手緊攥成拳，那股怨意在心頭翻湧，「那年朕親征西戎，拓拔嵐那兄長狡詐非常，若非洛一妳及時趕到，朕只怕早已埋骨黃沙。」

「別胡說。」顧皇后感受到蕭景帝欲發的怒火，趕忙抬起柔夷摀在他的唇上，略皺起眉心，撒嬌道：「陛下，洪福齊天。」

溫厚細嫩的指腹貼在唇上，方才那股衝上腦門的怒火瞬時退了回去，蕭景帝輕啄了一下纖細手節，溫柔笑著。

「那也得有洛一在側，朕才能算得上洪福齊天。」

「陛下這嘴是吃糖了嗎？」顧皇后嬌笑一聲，依偎在皇帝懷中。

蕭景帝垂目望著小鳥依人的愛妻，打趣道：「那洛一想嚐嚐嗎？」

「不正經。」顧皇后輕搥皇帝胸口一下，輕嗔。

蕭景帝抓住那手，握住掌心中，未再接話。

一時間，內室倏地靜了下來，只餘風聲吹動著窗櫺，發出輕響。

燭火將燃過半，光影搖晃，四周看似平靜，卻又透著各懷心思的壓抑。

顧皇后輕輕掙脫皇帝掌握，指尖順著蕭景帝衣襟邊緣一吋吋描過，良久，才輕聲道：「陛下，是因當年之事，才不喜宿兒嗎？」

蕭景帝眉尾輕挑，哼笑了一聲：「他的生母是拓拔氏。」

話一出口，他腦中卻不由自主浮現那雙琥珀色的眼瞳。當年一見驚鴻的容色，與那時對拓拔嵐的幾分傾慕，一併翻上心頭，叫他莫名煩躁。

「他身上流著所謂蒼狼之血。」

蕭景帝指尖在膝上輕敲，眼底陰影一閃而過。

這孩子半個拓拔，半個顧氏撫養，將來若長成，那到底誰得利？

顧皇后坐挺身，笑得眉眼彎彎，「陛下，可宿兒流的也是蕭氏皇族的血脈，他是您的兒子。」

聞言，蕭景帝怔了一息，輕蔑笑出聲，似是在笑這之間的荒謬與矛盾。

「洛一現在覺得云宿善良，或許他日就如同他生母、舅父一般陰險。」

說到此，蕭景帝目光望向被竄入寒風吹得微微晃動燭火，想起當年那場驚心動魄，命懸一線的戰事，那種惶惶不安揮之不去。

「三年前大辰因皇位一事動盪，西戎毀盟約、挑戰火，讓大辰三面受敵，險些失去西境疆土。想到這，朕——」

蕭景帝眼簾重重閉上又睜開，眼裡似是帶著當年沙場血光，「朕就難信云宿的善良。」

「陛下——」顧皇后輕拍著皇帝的手背，整個人向前靠了靠，聲線溫柔得宛如欲將鋒利藏住，「現下宿兒養在妾膝下，由妾管教，陛下……難道信不過妾身嗎？」

蕭景帝望著撒嬌的愛妻，心頭再硬也軟成一片。他伸手輕捏了捏她挺俏的鼻尖，語調帶著幾分寵溺：「朕信。洛一可是朕最信任之人。」

顧皇后依偎在皇帝懷中，感受著那熟悉卻又讓她時刻緊繃的龍涎香。她輕聲勸道：「若能將宿兒教養成才，日後讓他鎮守西境，對大辰、對陛下都是一樁美事。他畢竟是您的骨肉，也更懂得護著這江山，您說是嗎？」

皇帝未語，只是若有所思，手在皇后纖瘦手臂有規律輕拍。片刻後，蕭景帝似是想起甚麼，停下動作。

「說到西戎，朕今日收到一封國書，西戎有意求娶長公主。」

聽聞，顧皇后猛然一驚，錯愕起身，眸中盡是驚詫：「為何如此突然？」

「國書裡說，去年來朝進貢時，大王子一見靈昭，傾心不已，故欲締結良緣。」

顧皇后嘴角勉強扯出一抹笑意，卻帶著明顯的苦澀，聲音微顫：「靈昭才十五歲。」

顧皇后失神地望向被風吹得作響的窗櫺及東倒西歪的燈影，像極了在強權下的無力掙扎。她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臉上卻依舊維持溫婉。

「當年朕遇見洛一時，妳也是十五歲。」蕭景帝指尖摩挲過皇后唇邊那抹僵硬的弧度，語氣看似深情，眼底卻藏著別的心思。

蕭景帝雖未言明對此事的決定，然顧皇后已背脊一陣發涼。西戎是何地，她比誰都清楚，要讓如此柔弱的孩子遠嫁邊寒受苦，她於心不忍。

然，她卻感覺到，蕭景帝對這位同父異母的手足，雖也有著心疼，卻更多的是為大辰的謀算。

她語氣帶了幾分慌亂：「陛下，如今大辰國力強盛，犯不著下嫁公主去和親。西境眼下太平，靈昭又還年幼，不——」

「洛一，妳先別動氣。」蕭景帝按住她不安的手，出聲安撫，「此事朕還未決斷，只是方才妳提起云宿，說他日後鎮守西境，好威懾西戎，那靈昭也行。」

「嗯？」顧皇后柳眉微動，只覺像有一股冷風自足下往上竄。隨著眼前人每說一字，那股寒意更盛，冷得她不由得身心微顫。

「靈昭若嫁去了西戎，心自然向著大辰。若大王子真心愛她，定會事事以靈昭為先。日後大王子若承襲大汗之位，那對大辰，難道不是好事？」

蕭景帝順著皇后的青絲撫下，輕捧著她白晳的臉龐，眸中似水柔情，「就如同洛一。」

這話如細針狠狠紮進顧皇后心口，她疼得長睫輕顫如蝶翼，強壓住自己的震驚，凝視著那對深如墨池的眼眸。

那眸中情意似與從前無異，卻早已摻雜了許多算計。

顧皇后垂下眼簾，掩去眸中那一抹自嘲的悲涼，再抬眸帶著溫柔的笑意，卻仍覺得口中發乾，聲音微啞：「顧氏一門，絕無二心。」

蕭景帝臉上掠過一抹疑色，隨即又笑意重上眉梢，輕捏著愛妻臉頰，「朕從未懷疑過顧氏忠心。」

他將人摟入懷中，嗅著髮香，低聲喃語：「妳是朕的妻子，是朕想相守一生之人。朕想與洛一白頭到老，子孫滿堂。」

「嗯。」顧皇后聲如呢喃。

「自從那年後，妳的身子養了許久才懷上了琛兒。如今太醫說，妳的身子已大致復原，就再為朕生幾個孩子吧。」

顧皇后放於寢被上的手指微微一縮，依在肩頭輕輕頷首：「能為陛下生兒育女，是妾之福。」

輕紗隨風飄落，遮蔽了榻上繾綣，漸熄的燭光染上一抹春色。

一夜纏綿，卻是各懷心思。原是相愛的一雙人，卻因帝王之路漸行漸遠。

清晨一縷晨光映入鳳儀宮中，顧皇后為蕭景帝戴冠、整好龍袍，目送他離去。

望著那道漸遠的背影，她眼中毫無對昨夜溫存的留戀，朝一旁輕喚。

「來人，將避子湯取來。」

候在側的宮女並無詫異，這已是許久以來，皇帝每宿鳳儀宮後的例行之事。

即便如此，端湯藥上前的宮女仍忍不住低聲叮嚀：「皇后娘娘，藥......傷身。」

「無妨。」皇后取過湯盞，幾乎未曾遲疑，抬手一口一口飲下，眼眸決絕。

「顧家不能再有任何人陷在這泥沼中，尤其是女子。」

顧皇后飲完藥，將藥盞遞給一旁宮女，緩步走向窗檯，推開那扇沉重朱窗。

晨曦微亮，遠處蒼穹遼闊，一隻孤鷹正穿透薄霧，盤旋而上，振翅向北。

她目光追隨著那抹黑影，神色那麼一瞬恍惚，似是憶起曾在草原上策馬、心懷赤誠的顧洛一。

顧皇后斂目看了看自己微顫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自己終究還是走上了這條算計之路，將曾經的自己抹殺在這重重深帷中。

作者說：

希望大家會喜歡這樣的皇后。

這章也是對應卷二，第一四零章：《折翼》

希望下一次更新時，已經能公告那個可能了！

請大家跟橘柚一起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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