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四三章：陵雪

雪覆皇陵，愛與怨皆沉。

這場冬意來得太早，京城覆上薄薄白雪。

　　街道處處掛著白布，過往喧嘩的早市一片安靜，百姓臉上無笑掛著哀淒。

　　蒼穹沒有了湛藍，天色陰沉，連吹來的風都帶著悲涼的靜。

　　雪自晨起便未停歇，厚重的雲壓得低低，天地間只餘一片灰白。

　　皇陵位於城外西北山腳，被一片竹林圍繞，那是云宿的氣味——

　　竹葉清香。

　　神道筆直延伸至深處，兩側石獸與武人立像，皆覆著寒霜，氣勢森冷，萬籟無聲。

　　顧行之拒絕清風同行，獨自前行，靴子踏著薄雪，發出細細聲響。

　　每一步都帶著思念，每一前行，都宛如踏進歲月與悲傷的回憶中。

　　寒風挾著碎雪拍打在他的臉上，削骨般的冷。

　　他手中緊握著那支斷釵，掌心都被磨出細細血痕。

　　神道盡頭，碑石高立。

　　顧行之抬眸看向那行刻著「大辰五皇子云宿之陵」的金字。

　　眼眸一瞬間更加死寂、失色。

　　他蹣跚走近，伸手撫著碑面，指腹劃過沒有溫度的字痕。

　　那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滲入骨裡，顧行之沿著碑面緩緩滑坐在地，一吋吋被寒意吞噬。

　　他的云宿，長眠於此。

　　顧行之靠在墓表碑上，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顫抖。

　　「嗯……嗯……哇啊——」

　　可心中的痛太深、太重，即便竭力壓抑，悲傷仍如山海傾覆，讓他再也克制不住，終於放聲大哭。

　　「為何——！你說過的，你說過的……」

　　顧行之指腹一遍遍撫著「云宿」二字，聲音發抖，幾近破碎。

　　「你要我等你回來……你說過你會回來！」

　　他猛地抬手，用力搥打著碑面，哭喊夾著怒怨，「你不守信用！我在等你！我在等你——啊———啊——！」

　　碑面震動，手早已泛紅，血痕在白膚上蔓延，他卻全然不覺疼，因為心早已死去。

　　「六年！這六年我日日夜夜盼著你回來，為何是這樣的結果！為何你會成為一堆白骨——啊——啊——」

　　顧行之將斷釵高舉，對碑嘶喊：「你說釵能陪著彼此，但它斷了——斷了！你回來修好它！云宿——你回來！求求你回來——啊——！」

　　聲嘶力竭的哭喊迴盪在陵前，回聲在山壁間層層翻滾。

　　風吹過竹林，竹葉相擊，發出低低的悲鳴聲，似在與他同泣。

　　細雪飄落，覆在他肩頭、衣上、釵上，也覆在那冰冷的碑文上。

　　天地一色，唯有哭聲，仍在風中不歇。

　　竹林來處，一抹黑影靜靜立著。

　　風自遠方捲來，將他的斗篷吹揚在半空，那男人的臉被雪沾濕，如同淚珠停留。

　　顧行之的哭聲穿過風雪，帶著撕心裂肺的痛，一聲聲，灌入陸青澤的心頭。

　　他緊握著雙拳，抿緊著唇，心似被細絲一扯扯的疼。

　　自他知顧行之被廷杖後，他想去探望，無奈被江婉晴與清風阻擋在外，只能將那枚玉玦還回。

　　思念令他夜夜無眠，只能守在鎮北侯府外，今日見他一身素白，臉上是掩不住的病容，心更是被狠狠揉碎。

　　他明知不該前來，卻壓不住想見他的悸動，終還是跟隨而來。

　　雪落無聲，他踏過雪痕的腳步卻沉重。

　　他穿過竹林來到那座皇陵，看見身形單薄伶仃的身影，正蜷縮在碑前，披風垂落在地，青絲濕貼於臉側，唇色蒼白得幾乎透明。

　　陸青澤胸口一陣扯緊，所有的懊惱和思念在見著這幕時，全化為疼。

　　然，心底深處，卻有一段難以壓抑的恨不斷積累。

　　他走上前，低聲喚著，「長寧……」

　　這聲十分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碑前的人聽見了。

　　顧行之餘光瞥眼玄黑皂靴，帶著疑惑緩緩抬首，紅透的眼眸映出那張熟悉的臉與那令他再度氣息一窒的眉眼。

　　如夢似幻。

　　「陸青澤……」

　　這聲音沙啞帶著破碎，似是力氣都被哭聲耗盡。

　　看著所愛之人為另一個男人哭得神形俱滅，陸青澤心中的怨懟漸漸蓋過心疼。

　　那股嫉妒如毒蔓延，甚至比風雪更冷。

　　他指向那座墓碑，聲音低啞而帶怒，「你就這樣在乎他？」

　　顧行之撐著碑，緩緩起身。

他從陸青澤眼底，看見了與自己一樣深的痛。

　　他知兩人之間有太多誤會，也欠他太多解釋。

　　只是今日，他真的沒有心思去說明。

　　「陸青澤，你能給本侯一些時日嗎？」他聲音微顫，卻仍維持著平靜的語氣，「改日，本侯再去同你解釋。」

　　「解釋？」陸青澤冷笑，喉間那股壓抑的火終於炸開。「解釋什麼？從頭到尾，你根本就沒信過我！你一直——一直把我當他，不是嗎！」

　　「陸青澤……」顧行之伸出手，試圖去拉住他。

　　他身子虛弱、聲音發顫，「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嗎！」陸青澤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將人狠狠扯近。

　　他的眼尾泛紅，呼吸都亂了。「我的眉眼、氣息、聲音，甚至連背影都與他一樣，對不對！」

　　「你看著我的時候，是在看他，對不對！」陸青澤嘶吼著。

　　顧行之拼命想掙脫，卻掙不開，只能虛弱且急聲道：「我知道我欠你解釋，但你能不能……」

　　「不能！」陸青澤的聲音幾乎在顫抖，他已被妒意與委屈完全吞沒。

　　腦海中不停浮現所有人說的那三個字。

　　他掐住顧行之的下頜，迫使他抬頭，眼神裡閃著近乎瘋狂的痛。

　　「替代品，不是嗎？你們都把我當成他的替代品！」

　　那手指的力道重得讓顧行之的下頜泛出紅痕。

　　「你親口說的！我只是你寂寞時的慰藉、是你思念他的影子！」聲音低啞、帶著不甘。

　　不知是被掐疼，還是因愧疚太深，顧行之淚如斷線滑落，喃喃著，「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

　　溫熱的淚水滴在陸青澤手上，燙得他一顫。

　　他咬緊下唇，手勁微鬆，卻仍不願放開。

　　並將人更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嘆息。

　　「我不需要你道歉。」他啞聲低喃．

　　那對靈動的眼眸，如今只有妒與痛交織成一片濁色。

　　「是你先招惹我的……你憑什麼可以說不要就不要！」

　　陸青澤猛地轉過他的身，一手緊扣著他的腰，一手仍掐著他的下頜，逼他面對那碑。

　　「我如此愛你，為何得不到你一絲憐惜？而他——卻還能佔滿你的心！」

　　顧行之身子顫抖，淚落如雨。

　　陸青澤想起每次歡愉，顧行之深情的眼眸都不是給他，而是透過他的眉眼想著另一個人，他就克制不了心中妒火。

　　「他已經死了！死了！」陸青澤的聲音幾乎帶著哭音。

　　這話如利刃般重重刺入，顧行之千瘡百孔的心頭。

　　他痛徹心扉，嘶喊著，「別說了！別再說了——！」

　　陸青澤垂首輕嗅著顧行之的脖頸，貪戀著那種香味，低喃聲中，藏著瘋狂。

　　「我是活生生的人，只有我能陪著你身邊，也只有我能讓你歡愉——」

　　「你——」顧行之心頭一震，想回頭制止時，一陣齒咬的疼由頸側傳了過來。「不要！」

　　陸青澤將人扣得更緊，不讓顧行之掙脫。他帶著瘋癲，輕吻、啃咬著懷中人的耳廓、脖頸，訕笑道。

　　「顧行之，我要讓他知道，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話落，陸青澤粗暴扯開他身上那件狐裘，手肆無忌憚的穿過衣襟，撫摸發燙的身軀。

　　顧行之慌了。

　　他拼了命想掙脫這束縛，卻一點也擺脫不了這樣的禁錮。

　　這裡是云宿的陵墓，他不能，不能讓自己在此墮落。

　　「陸青澤！放開我！不要——！不要——！」

　　顧行之用盡力氣，終讓陸青澤的手鬆了一瞬，他趁機逃開，而腰間衣衫卻在拉扯中，被扯出一道口。

　　嘶——！

　　腰間那朵未開桃花，顯眼地展露在陸青澤眼前。

　　歡愉時，他喜愛在那花上留戀，可如今卻成了刺痛他的存在。

　　那朵桃花原本只是淺淺胎記，卻為了與云宿左肩上的那一朵桃花枝相襯，而特地紋上顏色。

　　想到此處，陸青澤所有理智已被妒恨覆蓋，他伸手抵在顧行之的背上，將人壓在墓表碑處，唇貼近他的耳略，低聲道。

　　「我要在這，要了你，讓他知道，你已不屬於他。」

　　倏地，顧行之血液及氣息一滯，桃花眼眸全是驚恐，肩頭上突然一陣涼，自己的衣衫已被陸青澤扯落一半。

　　「不行——不行——」

　　顧行之嘶啞求饒著，「陸青澤，別在這！別在這！」

　　但此時陸青澤已成為了一頭野獸，全然聽不進顧行之的哀求，只依著自己原始的野獸，霸道地在那雪白的肩背上落下一道又一道的烙痕。

　　不停掙扎的顧行之，此時已瀕臨崩潰，悲傷、羞愧，佔據了他整個心靈，無盡悔恨不停在腦中盤旋。

　　都是自己的錯。

　　是自己造成現在的結果。

　　陸青澤是無辜的，云宿是無辜的。

　　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他與他從一開始就是個錯。

　　陣陣寒風透過衣衫破碎的裂口吹進身軀，也徹底凍住他想存活的意志。

　　他的心已然背叛了云宿，又怎能讓這樣的齷齪，玷污了這神聖的陵前。

　　是他該死——

　　對！

　　他該死！

　　「陸青澤，的確是我該死——」

　　顧行之側過臉看向身後人，語氣無比絕望。

　　那眼神裡的痛楚太深，深得像要告別這一切。

　　這痛讓陸青澤一怔，尚未回過神，顧行之忽地掙開他，沒有半點猶豫與遲疑，一頭狠狠撞向前方的墓表碑。

　　死——

　　是這件事，最好的結局。

　　砰——！

　　一聲沉悶巨響在陵前炸開，如一道驚天之雷擊穿陸青澤的心。

　　血濺在碑上，綻成一朵鮮紅的花。

　　顧行之的身子順著碑緩緩滑落，披散的髮絲被風掀起，雪與血一同落下，染紅了那一地蒼白。

　　那朵鮮紅刺得陸青澤滿眼是血，瞬時清醒。

　　「長寧——！」

　　陸青澤急忙奔向前，將已昏厥的顧行之扶住。

　　顧行之那張蒼白的臉上沾著血痕，氣息漸漸微弱。

　　陸青澤手忙腳亂地撿起墜落的狐裘，顫抖著將他包住，再小心橫抱入懷。

　　他幾乎是用奔的，步伐凌亂且絕望，朝著神道外衝去。

　　風雪越下越密。

　　霜白一片片落在顧行之髮間，為他披上似孝非孝的白。

　　像替云宿送行，也像為他們的宿命落下最後一層帷幕。

　　竹林外風聲蕭瑟。

　　清風四處巡查，忽見明月的身影掠過竹影，心頭一緊，那方向，正是皇陵。

　　然而他才轉過石徑，明月已橫身擋在前方。

　　「明月，讓開！」清風聲音中透著焦急與怒意。

　　被這一喝，明月顯得委屈，嘟起嘴，「不讓。讓我主子與你主子說說話，不行嗎？」

　　「別胡鬧！」清風眉心緊鎖，「今日不行！」

　　他心頭像吊著千斤重，主子病未癒、氣未定，若真與陸青澤起衝突，恐有不測。

　　正欲推開明月時，忽聽見急促的腳步聲由陵道而來。

　　他抬眼一望，見到自己主子的手垂落，衣襟染血、髮間滿霜，沒了意識被陸青澤抱在懷中。

　　那一刻，清風只覺耳鳴如雷，整個人幾乎站不穩。

　　「明月，回府！」陸青澤低聲喝道，神情冷峻。

　　清風神智一醒，怒吼，「留下我主子！」

　　陸青澤的聲音又匆匆傳來，「明月，阻止他！」

　　話音未落，明月的身影已閃到他身側，一記肘擊重重落在他胸口。

　　清風悶哼一聲，踉蹌退了幾步，尚未穩住身形，明月又是一記迴旋踢逼上。

　　這一腳來的又急又猛，清風抬臂格擋，卻仍被逼退數步。

　　明月一落地，一蹬、一躍，登上馬車，韁繩猛揮。

　　「駕——」馬鳴嘶啞，車影疾馳而去。

　　「主子——！」

　　清風聲嘶力竭，眼看著車影漸遠，情緒幾乎崩裂。

他壓下慌亂，目光掠過不遠處陸青澤留下的王馬，翻身上鞍，策馬狂追。

作者說：

下一章就是最後囉！分上、下。都會在同一天更。

上是９點，下是９點半。

左肩桃花跟腰間桃花大家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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