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二六章：觸弦

弦動一瞬，心破萬縷。
記憶如箭，穿心而過。

深秋薄日，天光浮動。

　　練武場邊的老槐樹，枝頭殘葉未落，風起時沙沙作響，偶不時有雀鳥驚飛，掠過半空，帶起些些塵光。

　　武場一隅，有弓弦繃緊之聲，一下下破開沉寂。

　　大辰皇子校練所在之處，今日依舊冷清。

　　靶前數丈外，身著武服的七皇子：云琛，挺立如松，再遠一處，陸青澤靜立於側，神情卻透著心事。

　　云琛眉心微蹙，手中長弓已拉至滿弓，手穩、心定，目光如鷹，緊盯著靶心，鬆弦。

　　嗖——

　　箭矢離弦，在半空劃出一道漂亮弧道，精準正中紅心。

　　云琛眼眸略睜大，充滿著興奮之情，低賀一聲，「太棒了！」

　　往日此景，都能聽見自己師父鼓掌稱讚，今日陸青澤卻未言一句，讓云琛心中空落落，不免讓他沮喪地轉看向站在一旁的陸青澤。

　　見他目光朝向著標靶，卻不聚焦在那，反而有些渙散，帶著憂愁。

　　云琛深覺奇怪，輕喊了一聲。「師父、師父？」

　　連喊了幾聲，還是未得到回應，云琛提著弓走向陸青澤身前，輕拍著他的肩。

　　「師父，你還好嗎？」

　　肩頭突地被輕拍，也將失神中的陸青澤拉了回來，他有著錯愕與尷尬，問：「七殿下，你說甚麼？」

　　「師父，你發什麼呆呢？」

　　這還是頭一次見到陸青澤這個模樣，整整一個時辰，都處在心不在焉的狀態下。

　　云琛不免擔心是否是身子有所不佳，擔心問：「師父，你是否哪不舒服，不如今日早點下學？」

　　陸青澤整理了下心緒，略搖著頭，「末將無事，讓七殿下擔心了。」

　　「真無事？」看著陸青澤臉上帶著憂悶，云琛又追問著。

　　陸青澤唇角細不可察地抽動了下，細針紮心疼了一瞬，又想起先前顧三郎那句「你，實在太像——大辰五皇子。」。

　　略深吸了口氣，陸青澤強提起精神道：「殿下無需擔心，我們繼續。」

　　陸青澤拿起一旁長弓，邊道，「殿下射得不錯，只不過手臂還需抬高些，左肩放鬆……」

　　他握弓轉身、左腳略前踏出半步，右膝微曲、腰背挺得筆直，姿勢沉穩安定。

　　舉弓、搭箭、開弓，一氣呵成。

　　長弓緩緩拉開，弓弦在他指間漸漸繃緊、鬆弦，宛若心弦低鳴拂過。

　　嘣！

　　箭矢破風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清潤而流暢的弧，似是刻意避開所有阻力，輕巧無聲，直直破開原在靶心中的那支箭矢，正入靶心。

　　云琛怔住。

　　那一瞬，他像是見在記憶中熟悉的身影……

　　那個在他還小時，總耐心教他練箭，動作幹練瀟灑，衣袂翻飛如雲的身影。

　　他睜大眼，連呼吸都停了半息。

　　「怎麼會……」

　　他低聲喃喃，卻意識到自己竟無法將視線從那挺立在日光下的身影移開，連心頭也被種情緒緊緊攫住。

　　這姿態、這箭法，甚至那一瞬間收弓時，眼角微瞇的神情……

　　像極了。

　　陸青澤未見到云琛神情訝然地凝視，轉身欲將弓放回，邊道：「七殿下，你再試試。」

　　「……」

　　云琛心中那股激動太難以平復，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卡在中胸口。

　　他想說，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想否認，卻又無法自欺。

　　若說，這一切只是巧合——

　　那就讓他親自再證實一次。

　　他眨了眨睫羽，聲音有些顫，卻極力壓穩：「師父，今日……來比試一場，如何？」

　　這突如而來的提議，讓陸青澤楞了一息，問著：「要如何比？」

　　見陸青澤沒有直接拒絕，倒讓云琛鬆了一口氣，「本殿知道師父騎射十分厲害，不如就來比騎射吧！」

　　這提議讓陸青澤也來了興緻，算算日子，也有很長的時日，沒痛快跑過馬，射過箭，這四面高牆的日子也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好。」陸青澤抬首，指向校場中那杆上旌旗。「那就比，誰能先將那面旗射落，誰就贏。」

　　云琛看著他所指之處，同意頷首。

而這決定也這正合云琛之意，這種比試方式，是顧行之與云宿最喜愛較量的騎射之一。

　　「但只有我們似乎不夠有趣。」云琛轉頭看向候在一旁的小太監道：「去，去把本殿的侍衛都喚來。」

　　小太監垂首彎著腰，回應：「是，奴才這就去。」

　　話落，小太監則急步朝校場外離去。

　　不到一盞茶的光景，校場邊便聚來十來名侍衛。

　　個個身形挺拔，騎在高頭駿馬上，身披簡甲，神情頗為振奮。

　　有人正壓低聲與旁人說笑，有人則興致勃勃檢視手中弓弩，就待上場一試身手。

　　就在眾人交談熱絡之際，一聲長嘶自遠方傳來。

　　紛紛循聲望去，只見陸青澤身形修長，黑色騎服隨風微振，束髮的玉冠在光下映出淡淡光暈。

　　那對冷靜眼眸，如霜雪覆山，沉著而銳利。

　　他騎在灰白色高頭王馬上，手執長弓，右手姆指上還戴上顧行之所送的白玉扳指，隨著馬蹄踏步，神情清峻無波，緩緩而來。

　　云琛望著那道人影，心又突地一緊。

　　記憶中，那個騎著灰白王馬，回眸一笑，與他說話的身影，也曾如此從遠處走來，衣擺隨風，神色淡然。

　　在那一息間，時光宛如錯置。

　　云琛幾乎脫口而出，喊出那埋在心底許久的稱呼。

　　他斂斂了心神，壓下心中那股悸動，騎著紅鬃皇馬來到眾人身前，視線循繞了每人一眼，停在陸青澤身上須臾，才又移開。

　　「今日比試志在切磋，切勿爭強鬥勝，如本殿發現有人為了得勝，而起了歹心傷人，絕不輕饒！」

　　「是！七殿下。」眾人齊聲應著。

　　「比賽規則十分簡單——」云琛拉轉馬頭，指向場中央高掛旌旗，「誰能將那面旗射落，誰就獲勝。」

　　目光再轉回眾人，「得勝者，本殿下有賞。」

　　「謝殿下！」

　　眾人一字排開，個個目光緊盯向那面獲勝旌旗，又相互看了幾眼，眸中都有著必勝決心。

　　微風拂過，馬鬃輕揚，少年們鬥志高昂，原本冷清的練武場也因此熱絡了起來。

　　一旁打掃或經過的宮僕不禁紛紛停下手中動作及腳步，等著看這精彩的比試。

　　午後秋陽炙烈，照映在黃土之上，塵光浮動，愈發晃人眼目。

　　陸青澤低頭查看箭袋，確認每支箭皆已換成以布面包裹的訓練用箭。這般處置，不禁讓他想起那時在北疆的比試場景。

目光落在手指上的玉石扳指，他指腹輕觸，眼底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柔色，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

嗶——

　　一聲短哨突地響起，如刀割開思緒，也拉回他飄遠的神魂。他眨了眨眼，瞬間神情一變，眸光如刃，銳利無匹。

　　他背起長弓，雙手緊握韁繩，馬身微伏，身影與馬如一體，宛若箭在弦上，蓄勢待發。

　　嗶、嗶——

　　連續哨聲響起，下一瞬，伴隨著一聲聲低喝與鞭聲破空，十餘匹駿馬齊驅奔出，馬蹄捲起黃土飛揚，萬象俱動。

　　陸青澤一馬當先，疾馳於黃土飛揚之間，身姿挺拔，風聲捲裾而起，矯若遊龍。

　　七皇子緊隨其後，望著那颯爽背影，只覺心口猛地一緊。

　　那每一下鞕聲響動，每一個隨馬奔躍而起伏的輪廓，都像是從舊夢中撕裂而出的殘影，令他無法移開目光。

　　而當陸青澤抬臂、舉弓、搭箭，弓弦拉至滿月，殺氣凌厲之際。

　　云琛只覺胸臆猛地抽痛，像是被什麼狠狠攫住，連氣都難以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難受，只覺心口發悶，像有什麼壓在上頭，若不喊出點什麼，恐怕會被這悶痛逼瘋。

　　「給本殿下——阻止他！」

一股翻湧的情緒在胸膛炸裂而出，撕心裂肺的熟悉感幾近將他吞沒，令他幾乎失控地大喊出聲。

　　咻——！

　　哐！

　　兩道箭矢幾乎前後無差，騰空飛起，在下一瞬，於空中相撞，紛紛落地，而云琛鼓著劇烈起伏的胸口，隨即喊著。

　　「如能將本殿下的武師父拉下馬，本殿重重有賞！」

　　腦海中，那兩道騎馬追逐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風聲中夾雜著年少打鬧的笑語。

　　一人策馬當先，回頭挑釁，另一人緊追不捨，笑罵著要將他拉下馬。

那是顧行之與五哥云宿的模樣。

他的心，猛然一緊。

　　此刻，那熟悉的身影竟再度重疊在日光下。

　　他忍不住想去確認、去追逐，想親眼看看，眼前那人是否也能在箭響之際，策馬揚鞭，避開追擊，一箭破旗，如當年那般瀟灑。

　　那雙眼、那身形，那弦音震盪入骨，再也遮不住記憶中的輪廓。

　　而這道命令，更似一記鼓聲，激起眾人熱血。十來名侍衛精神高昂，迅速拉開陣形，驅馬加速，從兩側疾風般追向前方的灰白馬影。

　　風聲呼嘯，馬蹄如雷。

　　見眾人從左右包夾而來，那股塵封在心底多時的渴望，如困獸破籠般，自陸青澤胸中嘶吼而出。

　　我要贏。

　　我要親手奪下這場勝利！

　　那不只是比試，是他對命運的吶喊。

　　是壓抑太久的野心，是長夜夢中從未放下的戰意。

　　目光漸沉，他眼中映著四周疾奔身影，一個個都成為他獵物的影子。

　　不容許失手。

　　不允許退讓。

　　追擊的侍衛從四面蜂擁而上，騎姿穩健，氣息裡卻帶著隱隱殺意。

　　陸青澤眼神一凜，雙膝緊夾馬腹，灰白王馬猛然提速，試圖從左側斜衝突圍。

　　一名侍衛驟然舉弓橫擋，他不退反進，身子低伏貼背，堪堪擦過那橫弓弦。

　　下一瞬，他握韁猛轉，王馬嘶鳴一聲側身迴旋，驟然拉出一道漂亮弧線，避開一記直擊。

　　有人緊貼馬側，試圖牽扯韁繩、以膝撞擾亂馬步，連馬蹄聲都在擾動中亂了節奏。

一重又一重的干擾，宛若浪潮層層湧至，風聲也變得紛亂壓耳。

　　然，陸青澤神色未變，弓箭在手，騎姿穩如泰山，身影如風馳電掣般穿梭其間。

　　一步未亂，氣息不散，恍若一陣破陣之風、一支蓄勢待發的箭矢，藏著決絕與執意，將勝念雕入骨血。

　　十幾匹馬貼得極近，幾乎到了稍一失控便會相撞的距離。但陸青澤毫無慌亂，反倒在這樣的貼近中，果斷抬肘，一記狠擊砸向身旁最靠近的侍衛胸口。

　　　那一肘氣勢凌厲，讓侍衛猝不及防，吃痛之際忍不住一拉韁繩，馬勢一緩。偏偏這微停的瞬間，後方緊跟而上的馬匹已來不及反應，紛紛撞上，當場人仰馬翻。

　　正因這場意外，原本密不透風的包圍瞬間裂出縫隙，校場中央，那面勝利之旗赫然在前。

　　陸青澤眼神一沉，緊扯韁繩，灰白王馬猛然提速，奔雷般衝破包圍！

　　落後的侍衛見狀也不甘示弱，緊咬不放。有人高舉套馬繩鎖，在頭頂急速旋轉，甩動聲不絕於耳，伺機擲出，欲將那道身影拽落馬下。

　　唰唰——！

　　數條套繩齊聲飛起，如蛇躍草間，破風撲向陸青澤。

　　旌旗在前，獵獵飛揚，最後一道關口已至。

　　他眼神一凝，雙膝夾緊馬腹，長腿一勾鐙環，灰白王馬奮力一躍，奔躍半空。

　　就在馬背最高處，陸青澤猛然轉身，身形側翻，衣袍翻飛如雲浪，弓弦早已拉至滿弦。

　　那瞬間，天光灑下，映在他銳利如刃的眼眸，亦映在那枚白玉扳指上，閃著淡淡光芒。

　　那懸於半空的身影、那拉弓的神態，深深刻進云琛眼中。

　　他驟然勒馬停住，怔怔望著那道背影。

　　記憶如洪，思念決堤。

那曾教他拉弓騎馬、鮮衣怒馬的少年，在記憶深處緩緩與眼前之人重疊，凝為一體。

　　塵封已久的名字，在他腦中化為雷霆，壓抑至極、幾近嘶喊失控。

　　「五哥———！」

　　陸青澤心神一震，指尖輕顫，箭矢卻已離弦，如風破空，直直而去。

　　咻——

　　箭矢破空掠過，劃開晴朗秋空，一舉斷裂那面旌旗長杆。

　　旗面翻卷，塵光四起。

　　練武場瞬間靜默無聲，所有聲響、所有動作，都隨旌旗墜地而停滯。

　　只餘風聲繞耳，與那一聲——

　　「五哥……」

　　久久回盪，揮之不去。

作者說：

自己寫到都激動了，尤其那一句「五哥———！」。

親娘願稱云琛，為本劇最清醒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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