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二五章：佈局（下）

有人信一人而動全局，有人負天下也要守一子。

見顧三郎自語沉思，陸青澤也不禁回想起回京後的種種，忽地憶起那日宮中與唐太傅偶遇之事。

　　那人神情淡然，卻在無意間提起一樁與軍械案相關的隱秘話語。

　　當時回至鎮北侯府，心中一度起疑，原也曾想開口向顧行之詢問，奈何顧行之似有意迴避，言語未及三分便轉了話頭，使他終究未再追問下去。

　　此時思緒再轉，疑雲重起，他終於開口，「安北將軍，屬下有一事，還請明言。」

　　收回心神的顧三郎看向他，微頷首道：「直問無妨。」

　　陸青澤不假思索道：「王小妹是王二的什麼人？」

　　聽他一問，顧三郎目光一滯。

這名女子，向來未對外公開，在軍械案中更未曾對旁人提及分毫。陸青澤此刻問出，令他不由自主收緊心弦。

　　顧三郎未即回答，反問一句，「你是如何得知她的？」

　　「某日出宮時，恰巧遇見唐太傅。他話中提及有一青樓女子與江徑舟關係匪淺，似與軍械案有所牽連，如今被安置於鎮北侯府。」

　　顧三郎眉頭略動，沒有插言。

　　陸青澤續道：「那時屬下尚未多想，只覺軍械案牽連甚廣，如此敏感之時，若真有與王二相關之人在侯府中出入，或將為顧氏埋下禍根。」

他語頓片刻，似也回味起那日唐太傅神色間的試探與話中夾針，眉心微蹙，緩聲道出心中猜疑。

　　「如今想來……唐太傅是否想藉此讓屬下對顧氏生疑？意圖讓屬下誤以為，軍械案從頭至尾，乃是顧氏自設之局？不然，又怎會讓與王二有關之人，在鎮北侯府中安然無恙？」

　　聽至此，顧三郎眼中神色變了，從探尋轉為欣賞，微微點首。

　　「沒錯。他這老狐狸，最善洞察人心。他未必摸得準你與長寧之間的信任深淺，卻深知，縱是一絲裂縫，便可令你遲疑、動搖。」

　　他語中帶笑，卻非愉悅，而是對唐太傅布局之深，另眼相看。

　　「唐氏這手棋，雖隱晦，卻狠毒。只需一念不堅，便能離間你與長寧，動搖你對顧氏的信任，從而為後局鋪路。」

　　陸青澤抿了抿唇，低聲喃喃，「他……也太小看我對他的心思了。」

　　語氣極輕，卻仍被風聲攜入顧三郎耳中。

　　他聽罷莞爾一笑，並未多作追問，只淡聲道：「王小妹是王二的親胞妹。」

　　陸青澤一驚，猛地抬首，急道：「那……與江侍郎的關係？」

「曾是論及婚嫁。」

　　此言一出，陸青澤震愕得說不出話。半晌，他才低聲喃道：「這……」

　　這段牽連，若落入人眼，江家與王二關係密切，幾無脫罪可能。更遑論顧氏與江家結姻，兩家勢同進退，亦同沉浮。

　　見陸青澤臉色瞬僵的神情，顧三郎也知曉他意識到這事的嚴重性，長聲嘆息。

　　「江家，終究逃不過這劫。」

　　那雙素日精明的眼，此刻也泛著幾分無力與愁緒。

　　與這位習日先生對弈，他們還是棋差一籌。

陸青澤默然，神思翻湧，回想從軍械案始起的一環又一環，如今竟全繫於這盤無聲的博弈之中。

　　他尚在沉思，便聽顧三郎再語，「起初，我們皆以為，唐太傅之所以動心兵部，是因為鎮北侯府起了奪東北兵權之意。」

　　語罷，顧三郎冷笑，眼中鋒芒暗閃，「未料，這不過是他故意做出的局，好令聖上早早心生警惕……真是隻老狐狸。」

　　陸青澤微怔，略感不明，「屬下不明，將軍此言何意？」

　　顧三郎似笑非笑，看著眼前仍困於迷局的青年，問道：「你認為，若東北兵權也落入顧氏手中，聖上會作何想？」

　　陸青澤不假思索，語帶篤定，「自然是安心無憂。顧氏一向忠勇，是北境鐵壁，如再統東北，天下邊防將固如磐石，再無外患之憂。」

　　如此坦然之語，情真意切。

　　原該心喜地顧三郎，卻苦笑搖著頭。「若真如此……就好了。」

　　語落，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沉重。

顧氏一門，何嘗不也如此盼望著？

　　「可惜，聖上並非你所想。」顧三郎聲音低緩，卻如冰刃直入人心。「皇上所見的，是大辰半壁江山，將盡歸顧氏之手。」

　　這話宛如一場驚雷，倏然砸落心頭。

　　陸青澤怔在原地，眼中掠過一道流光，似是終於恍然明白，這些年來，顧氏何以始終不願涉足西北、東北之權，原來……竟是為了避開這一個「忌」。

　　顧三郎仰首望天，輕輕吐息，像是將沉在胸口的雪霜一併呼出。

　　「這樣的以一換一，不過是將聖上的忌憚……推上頂峰罷了。」

　　不僅犧牲了江家，更讓蕭景帝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

　　這樣的買賣，太不划算。

　　語落，他閉了眼，像是在問蒼天，也像是在問自己。

　　顧氏這麼多年，戰死了多少手足與親人，為大辰赴死、為民戍邊，為何，還是得不到一點信任？

　　陸青澤望著顧三郎臉上掩不住的哀色，心頭像被絲絲勒緊。他想幫，卻不知從何幫起。

　　明明不想落入這場局，不想成為誰手中的棋子，卻仍是步步深陷，無可逃離。

　　「唐太傅……太了解聖上，也太了解顧氏……甚至了解——你。」顧三郎睜眼，望了身側男子一眼，語氣晦澀，緩步朝院中小池走去。

　　「所以，他下的每一步棋，都算得極準。」

　　他走至池畔，靜靜凝望著水面。微風拂過，波光如碎。

　　「當時長寧傷重回京，他算準了皇上會心生顧憐。直至趙洪自請回京受審……那一步，更妙。」

　　聽及此處，陸青澤猛然邁步，站在他身後不遠，震驚問道：「趙洪回京……竟不是聖上下旨？」

　　顧三郎嘴角一揚，笑意冰冷，「不是。」

　　陸青澤握緊拳，聲色憤然，「那……可有重罰？」

　　「未有。」

　　一連串的答案，令陸青澤心底洶湧難平。

　　他終於明白，蕭景帝口中信任，眼中看重，全是假象。

　　不下旨、不重罰，都說明一件事，皇上根本不認為顧行之被擄，是趙洪之過。

　　顧三郎順手拾起一粒小石，輕輕拋入池中。

　　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一圈未平，一圈又起，如這場波未止的局。

　　「從一開始，顧氏就已輸了一子。」顧三郎語氣裡帶著無奈，亦帶著深思。

　　那時，顧羡之曾來信提及，在朝堂上與唐太傅對峙之事。

　　他原本就覺得不對，唐太傅那樣老謀深算之人，又怎會輕易認輸？

　　如今細想，終於一切串聯成了清晰的脈絡。

　　「唐太傅讓趙洪擔下罪責，是為了兩件事，一、給聖上一個交待。二……是加深鎮北侯對東北兵權的野心。」

　　顧三郎眼底閃著冷意，輕聲總結，「而當鎮北侯真的動了心，顧氏，便輸得更徹底。」

　　這話讓陸青澤心頭一震，忍不住前傾半步，急聲問道：「那就……沒有任何辦法嗎？就任由唐太傅奪得兵部？屬下深知，兵部對顧氏而言，何其重要。」

　　兩人距離極近，顧三郎轉身時，與他眸光一瞬相接。

　　那一眼，竟讓顧三郎憶起故人之姿。

　　他望著眼前這雙熟悉卻陌生的眼，淡聲道：「的確十分重要。鎮北軍的軍需、糧餉，皆倚賴兵部。無論直接或間接，若讓那老狐狸掌控了兵部……顧氏將步步受限。」

　　當年父輩與叔伯們，也曾預想過這種困境，才會在向陽村、漠北三州建糧倉，以防萬一。

　　只是此舉，也更易被說成雍兵自重，為人詬病。

　　顧三郎負手轉向庭中老梅，看著那蒼勁枝幹，心頭沉重。

　　這條路，他們一步一血，走得太苦、太難。

　　「若真到了那步田地……韃靼再挑戰火，而東夷也——」

　　話未說完，忽地怔了一瞬，眼底浮現靈光。

　　他彷彿瞬間貫通了什麼，恍然失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安北將軍？」見他神色異常，陸青澤不由上前一步，低喚一聲。

　　「待江尚書一旦定罪，兵部尚書之位，將成顧、唐兩家必爭之地。」

　　顧三郎語氣已轉為凝重，眼底的鋒芒也緩緩凝起。

　　陸青澤聞言，拱手嚴聲道：「若有屬下能效力之處，還請將軍明示，屬下定竭盡所能！」

　　顧三郎沒有立刻答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位俊朗男子。

　　長相雖陌生，但這樣的語氣、這樣的眼神……與那人，實在太像。

　　原先他對此人仍有戒心，如今一番言談下，竟真讓他卸下了部分心防。

　　也難怪顧行之明知這人不是，卻還執意將人留在身邊。

　　「陸將軍，雖你身世仍讓人存疑，但長寧信你，我也會信你。」

　　聽到「相信」二字，陸青澤心頭微震，眼底閃過一絲靦腆的喜悅。

　　「屬下雖不敢言無私，但從頭至尾，始終站在顧氏這一邊。」

　　「好。」顧三郎伸手輕拍他肩，「兵部若不得我顧氏，也不能讓他落入唐太傅之手。」

　　「那該如何做？」

　　顧三郎語氣清晰，語句堅定：「讓王二順利平安入京。」

　　此言一出，陸青澤略感錯愕，「可王二入京，不會讓軍械案更棘手？」

　　「不會。」顧三郎搖頭，神色沉穩。「只要讓他平安進京，交由大理寺審理，就能減少皇上對顧氏的忌憚。屆時兵部之位，將交由第三方。這樣對我顧氏，反而有利。」

　　陸青澤思忖良久，聽懂話中之意，卻也隱隱察覺顧三郎最擔心的是，王二會在路上出事。

　　「安北將軍擔憂……王二途中遭人阻截？」

　　顧三郎頜首認同，面色更加凝重，「這也是本將軍今日本想請你相助之處。」

　　陸青澤聞言，心緒亦緊，「將軍無須言請，只要屬下做得到。」

　　「看住長寧。」

　　四字出口，如磐石落地。

　　陸青澤怔愣片刻，心頭泛起驚濤駭浪。

　　這句話，竟與蕭景帝那日的旨意，如出一轍。

　　陸青澤眨動長睫，調整心神，向顧三郎低聲道：「安北將軍，方才所問聖上召見屬下之事……也與此事有關。」

　　顧三郎聞言一震，眼神微凝，「皇上……也要你盯住長寧？」

　　陸青澤沒說話，只是沉默地頷首。

　　顧三郎目光深沉，指節摩挲，思緒翻湧。

　　竟與皇上所想一致，都知道顧行之情感用事，知道唐太傅必會從這一點下手，而皇上，又怎願讓兵部落入唐氏之手？

　　庭中風過，枯葉浮水，靜靜旋轉。

　　陸青澤垂眸盯著水面，像也陷入一場看不清的漩渦中。半晌，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般抬頭看向顧三郎，雙拳緊攥，聲音略啞，帶著顫抖。

　　「安北將軍……覺得屬下能……看住文武侯——」

　　他喉頭一緊，像是鼓足極大勇氣，終於問出口，「是否因為……屬下長得像……五皇子？」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的眼神已微微泛紅，聲音細若蚊鳴，卻一字一頓，像是要逼自己面對最殘忍的答案。

　　蕭景帝那日的語氣仍縈繞耳側，而今日顧三郎所託，會不會也只是因為……

他不是「他」，卻像極了「他」。

　　這樣的念頭幾乎讓他難以承受。

　　顧三郎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問得怔住，一時無語。

　　他望向眼前這微顫著身體、幾乎咬破下唇的年輕人，許久才低低嘆息。

　　最終，他沒選擇說謊。

　　「……是。」

　　短短一字，卻如驚雷擊心，萬箭穿心。

　　陸青澤渾身一震，腳下一虛，幾乎站不穩般踉蹌退了數步。

　　顧三郎見狀，心中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這個男人，對自己的弟弟用情至深。

　　可他們對他的信任與倚重，究竟有幾分是真，又有幾分是因為「那個影子」？

　　「不瞞陸將軍……你，實在太像——大辰五皇子。」

作者說：

解局又燒腦的兩章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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