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慄愛情◆◆◆◇◇】惡魔寶貝 - 第12話 - 她說那是她唯一的朋友

那個星期，Luna沒有來。

週一沒有，週二沒有，週三我以為她可能改變了習慣，週四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到了週五，我站在水吧後面，對著那張空著的桌子，意識到我已經把那張桌子的空和她的不在，在腦子裡連結成了同一件事。

這個發現讓我不太舒服。

「她這個星期沒有來，」我對Ruby說，語氣盡量調成隨口一提的那種，「是不是改了別的地方？」

Ruby把手邊的工作放下，用一種非常溫柔的、讓我感到危機的眼神看著我。

「你數著她幾天沒來？」她說。

「我沒有數，只是注意到。」

「你數了五天，」她說，「而且你今天早上開舖的時候特意把她那張桌子的椅子擺正了，那張桌子的椅子從來都是歪的，因為上一班的人收舖懶得弄。」

我把手上的抹布放下來。

「我只是順手，」我說。

Ruby沒有繼續說什麼，她只是拿起自己的工作繼續做，但她的側臉上有一個我很熟悉的表情，是那種她知道的比她說出來的要多很多、而且選擇讓你自己去想清楚的表情。

我重新拿起抹布，擦了一下已經擦乾淨的吧台，心裡想，也許是她那個星期比較忙，也許是她的創作進入了一個不需要出來坐的階段，也許她只是出了趟遠門，也許一百種也許裡面有九十九種跟我完全沒有關係。

第一百種，我沒有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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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到了週六下午，Luna進來了。

我當時在幫另一桌客人收碟子，背對著門口，是Ruby先看到的，她用一種很克制的方式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臂，我轉過身，正好看到Luna走到那張桌子旁邊，把袋子放下，坐下來。

她今天的狀態不對。

我在那個距離就看出來了。不是外表上的什麼，她的衣著和平時差不多，頭髮梳好的，今天沒有戴惡魔角——是Luna的狀態，不是Lilith的，整個人有一種輕輕塌下來的感覺，像是一個杯子，看起來完整，但已經裂了，只是裂縫朝裡。

我把手上的碟子交給Ruby，走過去。

「今天照舊嗎？」我說。

她抬起頭，看到我，點了點頭，說：「麻煩你。」

「Espresso？」

「今天……」她想了一下，「今天要熱的。」

我沒有多問，去把咖啡做好，端過來，放到她面前。

她雙手圍著那個杯子，杯子是熱的，她的手在上面停了一會兒，像是在取暖，雖然店裡的冷氣沒有特別冷。

我站在那裡，感覺到一種說不清楚的拉力，拉著我坐下來，拉著我問她這個星期去哪裡了，拉著我問她沒事吧、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情。

「最近還好嗎？」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然後她說：「還好。」

那個「還好」說的方式是一個答案，但不是真正的答案，是一個放在問題上面把問題蓋住的東西。

我在Cafe見過太多這種「還好」了。

「這個星期沒有看到你，」我說，「我以為你換了地方。」

她搖了搖頭，說：「沒有，只是這個星期不太想出門。」

她說完，把視線移到桌面上，那個動作像是說，說到這裡就好，不用再深入了。

我點了點頭，說：「有需要的話叫我。」然後走回水吧。

Ruby靠著吧台，壓低聲音說：「她不對勁。」

「我知道，」我說。

「你不打算問？」

「她不想說，」我說，「問了只是讓她更難受。」

Ruby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種讓我不太好受的東西，像是她在心裡把我說的這句話跟另一件事情比對了一下，然後得出了一個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準備好面對的結論。

她沒有說出來，只是轉過身，繼續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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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na那天在那裡坐了將近三個鐘頭。

她沒有拿出iPad，也沒有拿出速寫本，只是坐著，偶爾喝一口已經涼掉的咖啡，偶爾看著窗外，大部分時間只是坐在那裡，對著桌面，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在想，只是需要一個地方待著。

我沒有去打擾她，但我也沒有完全不注意她。

然後，快到下午四點的時候，那個我意料之外的人出現了。

她是從Cafe後方的洗手間方向走出來的，所以我沒有看到她進來，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她已經站在Luna的桌子旁邊了，站得很近，往下看著Luna說什麼。

是Vera。

我放下手邊的東西，條件反射地往那個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

不是因為我沒有理由走過去，是因為我看到了Luna的臉。

Luna看到Vera的那一刻，那個表情——不是驚訝，不是憤怒，甚至不是那種見到讓你不舒服的人的那種收緊。

是那種你以為你已經把一件事放下了，然後那件事忽然站在你面前，你才發現你從來沒有放下過的那種臉。

我站在水吧旁邊，從那個距離看著那張桌子。

Vera說了什麼，Luna搖了搖頭，Vera說了更多，Luna的肩膀有一個細微的動作，從整個身形的弧度判斷，她把自己往椅背的方向退了一點，那個退不是排斥，是那種身體在保護什麼的退。

我的胃，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那個感覺不是屬於工作的感覺，是另一種，是我不太想承認的那種。

Ruby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低聲說：「那個是Vera？」

「對，」我說。

「她進來沒有坐，直接去找她，」Ruby說，「她是知道她在這裡的。」

我沒有說話。

Vera在那裡站了大概五分鐘，全程她說的比Luna多，而Luna大部分時間只是看著桌面，偶爾回應，偶爾搖頭。那個畫面讓我想到那個展覽室，Vera站在那些畫前面，說「你的畫還是這個風格」，讓Luna整個人縮小了一層的樣子。

最後Vera說了什麼，然後伸出手，把手放到Luna的肩膀上。

那個動作只持續了一秒，Luna沒有躲開，但她也沒有往那個方向靠，就是讓那隻手在那裡停了一秒，然後Vera收回手，離開了。

她走的時候，沒有往水吧這個方向看，我看到她的側臉，那個側臉上有一種讓我說不清楚是什麼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勝利，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做了一件她自己也不確定對不對的事情之後的表情。

然後她走出了Cafe的門。

我等了一分鐘，才走到Luna的桌子旁邊。

「要再來一杯嗎？」我說。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裡，雙眼有點失焦，像是還停留在剛才那個對話裡，或者更早之前的什麼裡。

「Luna，」我說。

她回過神來，看了我一眼，說：「不用了，謝謝。」

然後她把杯子推到一旁，雙手重新圍住了那個空杯子，明明空了，還是握著，像是需要那個觸感。

我在她對面坐下來。

這次我沒有問自己有沒有理由這樣做，我只是坐下去了。

她看了我一下，沒有說什麼，也沒有讓我走的意思。

「她說什麼？」我說。

Luna搖了搖頭，說：「沒什麼。」

「她讓你不好受了。」

「她沒有，」她說，然後停頓了一下，「她說的都是對的。」

我等著。

「她說，」Luna把聲音壓低了一點，不是刻意的，是那種一個人在說一件讓她疲憊的事情的時候聲音自然會有的壓低，「她說她幫我安排好了，下個月有個私人藏家，對我的作品有興趣，希望見面談談，她說這是個機會，如果我不把握，之後可能不會再有了。」

「你告訴過她你需要時間考慮，」我說。

「對，」她說，「她說她給了我足夠的時間。」

我想說幾天不叫足夠的時間，但那不是重點。

「Luna，」我說，「她剛才放在你肩膀上的那隻手，」我停頓了一下，「你們以前，是什麼關係？」

Luna把視線從那個空杯子上移開，看著我，那個眼神是我在她身上沒有見過的眼神，像是沒有預期我會問這個問題，但同時又像是等了很久有人問這個問題。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個不成形的圖案。

「在大學的時候，」她說，「我們在一起過。」

那個空間安靜了一下。

「她批評你畫的時候，」我說，「你們還在一起嗎？」

「評圖之後不久，就分開了，」她說，語氣非常平，「不是因為那次評圖，是別的事，很多事。」

「那幅角落的小畫，」我說，「那個惡魔，是她。」

Luna抬起頭，看著我，那個眼神告訴我，我說對了。

「你說那幅畫是學生時代畫的，留到現在，」我說，「她知道那幅畫裡的惡魔是她嗎？」

「她見過那幅畫，」Luna說，「我沒有說，她也沒有問。但她看那幅畫的方式——她知道的。」

「那個惡魔，站在那扇虛掩的門前，不進去，」我說，「你說那扇門裡是空的，你一直不知道那裡是什麼。」

「對，」她說。

「但是，」我說，「你把她畫成一個站在門前等待的形狀，不是進去的形狀，是等的形狀，那個等，是在等什麼？」

Luna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那個Cafe裡有客人結帳走了，有新客人進來坐下，那個下午的光繼續往西移，移到了那張靠窗桌子的邊緣，把她的手照出一個暖色的輪廓。

然後她說：

「她說，我沒有辦法說清楚一件事，就是那個我怕黑、感覺到黑暗裡有什麼的那個感覺，Vera靠近我的時候，我也感覺到那個，我感覺到她身上有什麼，那個什麼和黑暗裡的那個什麼，是同一種質感，所以我把她畫成了那樣，」她說，「那扇門裡是什麼，我不知道，因為那個門裡的東西，那時候我還沒有找到。」

那時候。

那兩個字說出來，帶著一種讓人想多問一句的重量。

「現在呢？」我說。

Luna看著我，那個眼神在那個問題落下來之後，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地動了一下，太快，我捕捉不到那個動是什麼。

然後她說：「現在我覺得，可能開始有一點頭緒了。」

她說完，沒有再往下說，把那句話放在那裡，像是說完就算了。

我坐在她對面，感覺到那句話，感覺到那個沒有往下說的停頓，感覺到耳根有點熱，有點讓我想轉移話題的熱。

「Vera今天來，不只是說藏家的事，」我說，讓那個話題往旁邊走了一步。

「不只是，」她說，「她說她一直在想我們的事，她說她覺得她當時說那句話——評圖那句話，她說那是她說過最後悔的一句話。」

「她道歉了？」

「說了類似的話，」Luna說，「但她道歉的方式，和她說話的方式一樣，讓你不太確定那個道歉，是給你的，還是給她自己的。」

那個描述讓我想起展覽室裡的Vera，想起她說話的方式，那種永遠在那條讚美與貶損之間的鋼絲上走得很精準的方式。

「你怎麼回應她？」我說。

「我說我知道了，」Luna說，然後她把那個空杯子推到一旁，兩手放到桌面上，交疊在一起，「Nathan，我現在感覺到一件事，我想跟你說。」

「說，」我說。

「我一直以為，那幅畫裡的惡魔，等的是Vera，」她說，「但是Vera今天站在我旁邊，我看著她，我感覺到一件事，那個站在那扇虛掩的門前的形狀，那個等的方式，那個等的質感，不是她，她的質感不是那樣的，從來都不是，我只是那時候不知道還有別的。」

「別的，」我說。

「那幅畫裡的惡魔，等的那個人，」她說，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輕到讓我往前傾了一點才聽清楚，「我現在覺得，可能長得有一點像你。」

那個Cafe的聲音繼續，咖啡機的聲音，客人說話的聲音，外面偶爾的車聲，那些聲音全部都在，但那一刻，我感覺到的，只有那句話，和那句話在我胸口某個地方停下來的感覺。

我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任何聲音。

然後我看到她低下頭，把速寫本從袋子裡拿出來，翻到一頁，用鉛筆快速地畫了一些東西，然後把那頁撕下來，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幅速寫，是我，是我站在水吧後面的樣子，線條很快，是那種把東西記下來多於描繪的筆觸，但每一條線都放在對的地方，眉眼的輪廓，站立的姿態，手放在吧台上的方式，都是對的。

右下角有幾個字，很小：

也許是你。但我不確定。所以先放著。

我拿著那張紙，感覺到耳根的那個熱，感覺到那幾個字的重量，感覺到那個不確定，感覺到那個先放著。

然後我看到她已經在收拾東西準備走了，她站起來，把袋子拿好，說了一聲再見，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說：

「那些惡魔，它們等的，不是隨便一個人，」她說，「它們等的，是感覺到它們、但沒有逃跑的人。」

然後她推門走出去，那扇門在她身後關上了，把那句話留在那個Cafe裡，留在我手裡那張紙上，留在那個下午快要結束的光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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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by從我背後走過，瞥了一眼我手裡那張紙，然後繼續往前走，說：

「我就說嘛。」

「閉嘴，」我說。

「我什麼都沒說，」她說，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笑意，「是你自己說的。」

我沒有回答她。

我把那張速寫折好，放進口袋，然後站在那個Cafe裡，對著那張空了的靠窗桌子，感覺到一件事——

Luna說，那幅畫的惡魔，等的是感覺到它們但沒有逃跑的人。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手機殼，我做了一個領域展開。

我感覺到了，然後我逃了。

但我沒有走遠。

我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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