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慄愛情◆◆◆◇◇】惡魔寶貝 - 第11話 - 樓下的人

那個星期，她開始在我租住的大廈樓下出現。

我說「開始」，是因為第一次我以為是巧合，第二次我以為是錯覺，第三次我就沒有辦法再給自己找任何合理的解釋了。

第一次是星期二的晚上。

我下班回家，走到大廈門口按密碼，餘光掃到街對面有個人站在那裡。那條街不寬，對面是一排舊式唐樓，樓下有幾間舖子，一間洗衣舖，一間五金舖，還有一間賣魚蛋粉的小店，晚上九點多，魚蛋粉那間還亮著燈，其餘都拉下了閘。

那個人站在五金舖的閘門旁邊，沒有坐，沒有靠著什麼，就是站在那裡，低著頭，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像是在看。

我按完密碼，推門，進去之前習慣性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人抬起頭。

光線不夠，對面又有距離，我看不清楚臉。但那個身形的比例，那個站立的姿態，那頭在夜風裡輕輕動了一下的頭髮——

我把門推開，進去了。

在等電梯的那段時間，我站在大廈的門廳裡，對著關上的玻璃門，看著外面那條街的倒影，心跳比我想要的快了一些。

我告訴自己那不是她。香港那麼多人，那麼多條街，那麼多個晚上站在街邊的人，沒有理由剛好是她。

電梯開了，我進去，按了樓層，門關上。

我在電梯裡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不是她。

第二次是星期四的早上。

我那天早班，六點半出門，天還沒有完全亮，那種介乎於夜和早晨之間的灰藍色光線把什麼都照得很模糊，街上幾乎沒有人，只有幾個買早餐的，還有一個推著清潔車的環衛工人。

我走出大廈，習慣性地往右轉，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步，不知道為什麼我回頭看了一眼。

對面的五金舖閘門旁邊，沒有人。

但地上有一張紙，被什麼東西壓著，白色的，在那個灰藍色的早晨裡顯得很突兀。

我走過去，蹲下來看。

壓著那張紙的是一顆小石頭，那張紙上畫了一個東西，鉛筆的線條，很快，不是細心描繪的那種，是那種想把什麼東西迅速記錄下來的筆觸——是一隻惡魔，很小，比我床頭那隻陶瓷公仔還要小，側臉，正在看著什麼方向。

我把那張紙拿起來，翻過去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我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繼續往地鐵站走。

我走得很快。

我告訴自己那張紙不一定是她放的，可能是有個學畫畫的小孩把草稿紙丟在那裡，可能是風從哪裡吹來的，可能是任何人留下來的東西，剛好有個石頭壓著，剛好是一隻惡魔，剛好在我大廈的對面。

可能是任何人。

第三次是星期五的深夜。

我那天夜班收舖，回到家將近午夜，整個人都很疲憊，換好衣服，喝了杯水，準備倒頭就睡。

我的房間有一扇窗，朝著街道的方向，我平時拉著窗簾睡，但那晚不知道為什麼，我在上床之前走到窗邊，把窗簾掀開了一條縫，往下看。

她站在對面的街燈底下。

這次我看清楚了，因為街燈的光夠亮，而且她沒有低著頭，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速寫本，用鉛筆在上面畫著什麼，神情非常專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個速寫本上，像是對周圍的一切都渾然不覺。

我站在窗邊，拿著那條窗簾的邊緣，看著她。

她沒有抬頭。

我不知道她在畫什麼，從這個角度我只能看到速寫本的背面。我也不知道她在那裡站了多久，是剛到，還是已經站了很長時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這是我住的大廈，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我這一刻就站在窗邊看著她。

我在那裡站了大概五分鐘。

她一直沒有抬頭。

我把窗簾放下來，走回床邊，躺下去，盯著天花板。

我的心跳告訴我一件事，我的理智告訴我另一件事，而那兩件事的內容是完全相反的。

心跳說的是：她在這裡。

理智說的是：這……不正常。

第二天，她在平時的時間出現在Cafe，坐到她的位置，叫了一杯Espresso，拿出iPad開始畫畫，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在水吧裡站了很久，看著她，看著她手握Apple Pencil的樣子，看著她偶爾把頭輕微側一下、似乎在考慮什麼的樣子，感覺到那隻口袋裡的陶瓷小惡魔在大腿旁邊無聲地冷著。

Ruby走過來，靠在吧台邊緣，低聲說：「你今天看她看了很久呢。很喜歡她吧」

「……我在想一件事。」我說。

「什麼事？」

我想了一下，決定說。

「她最近幾天，出現在我大廈對面，」我說，「三次。」

Ruby的表情從日常狀態切換到了另一種狀態，那個切換很快，快到我幾乎沒有捕捉到。

「……你確定？」她說。

「第三次我從窗邊看到的，」我說，「非常確定。」

Ruby沉默了一會兒，她轉過頭，往Lilith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回來，聲音壓得更低了：「這樣好像不太好喔……現在你什麼感覺？」

這個問題我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到現在還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

「說不清楚，」我說，「一部分覺得……說不上來，另一部分覺得不太對。」

「哪個部分比較大？」Ruby問。

我沒有立刻回答。

Ruby看了我的表情，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你自己也知道答案，只是不確定自己應不應該讓那個答案繼續佔領你的腦吧。」她說，然後她拿起手邊的布巾開始擦杯子，像是剛才的話只是順帶說的，「去問她吧，Nathan。」

「問……什麼？」

「問她她在做什麼，」Ruby說，「直接問喔。」

「如果她說的答案讓我覺得更不安呢？」

Ruby把擦好的杯子放好，說：「那到時你就知道了。知道總比不知道好。」

我在那個上午把那句話在腦子裡放了很久。

知道總比不知道好。

這句話聽起來很對，但我在Cafe工作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在說出這句話之後、在知道了那個答案之後，整個人的某種東西就不一樣了，不是變好的那種不一樣。

不過我還是決定問。

午市結束，客人少了，我走到Lilith的桌子旁邊，把一杯水放到她面前，她那杯Espresso已經喝完了，桌上空著。

「謝謝，」她說，頭沒有抬，視線在iPad上。

「Lilith，」我說。

她抬起頭，看到我的表情，把Apple Pencil放下來了。

我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聲音調到一個只有我們兩個能聽到的音量，說：「你這幾天，有沒有在我住的那條街附近……出現過？」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

那個沉默不是否認的沉默，不是沒聽清楚的沉默，是另一種，是那種一個人在決定要怎麼應對一個她知道遲早會到來的問題的沉默。

「有。」她說。

就一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道歉，沒有「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但是」之類的前置句子，只有那一個字，放在我們之間的空氣裡，清晰、直接、沒有任何迴避的意圖。

我在椅子上坐著，感覺到自己需要一點時間把這個答案處理完。

「欸……幾多次了？」我說。

「三次。」她說。

「為什麼？」

她把iPad翻過來，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幅還沒畫完的畫。是一棟大廈，不是很精細的那種描繪，是速寫的筆觸，快速、簡潔，但比例和透視都很準確——是我住的那棟大廈，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個外牆的水漬，那個一樓特別小的窗，那個頂樓那個不知道住著什麼人的隔熱板。

大廈旁邊畫了幾個人，都是簡筆，路過的，站著的，一個推車的。

然後我看到了，在大廈的某一層，一扇窗，窗裡有一個黑色的小小的剪影，正在往下看。

我的喉嚨動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哪一層？」我說。

「知道喔，」她說，「我看到燈亮著，然後窗簾動了。」

「但你沒有抬頭，」我說，「你一直在畫畫。」

「因為我知道你在看看，」她說，「如果我抬頭的話你可能會把窗簾拉上。」

我把這句話在腦子裡消化了幾秒。

「所以你……是特意去的，」我說，「不是路過。」

「對。」

「……為什麼要去那裡？」

她把iPad拿回來，把屏幕關掉，然後看著我，用那個她有時候會拿出來的、非常直接的眼神說：「因為我在畫一個系列，是關於城市裡不同的窗的。我需要找不同的大廈觀察，找到我想畫的角度和光線。」她停頓了一下，「你的大廈正立面的那個角度，在夜晚的路燈下光線很好呢。」

我看著她。

她繼續說：「第一次是真的偶然路過發現的，後來我就帶著速寫本去。」

「三次都是為了畫畫？」我說。

「對喔。」

「你知道那是我住的大廈？」

「第一次不知道，」她說，「第二次看到你從那個門口走出來，才知道呢。」

「然後你第三次還是去了。」

「因為那個角度的光線，星期五深夜才有。那個路燈的角度，加上頂樓的那個隔熱板的反光，只有在其他舖子都關了、路上沒什麼人的時候才能看清楚。」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9PiSHDO8p

她語氣非常平靜，我沒有辦法從裡面聽出任何異樣的平靜，「我以為你那個時間已經睡了。」

我在椅子上坐著，把這些話逐一翻看了一遍。

每一句都是合理的，每一句放在一起也是合理的，那個解釋有頭有尾、有前因後果，我找不到任何一個邏輯上說不通的地方。

問題是我坐在她對面，看著她的眼睛，感覺到那個解釋和她眼睛裡的某個東西之間，有一道非常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縫隙。

那道縫隙什麼都沒有說。但它在那裡。

「下次你可以直接告訴我你要去。」我最後選擇了這個說法，

她看了我一下。

「嗯？為什麼？」她說。

「因為……」我說，「如果你告訴我，我可以……讓你從更好的角度看。我知道哪個位置的光線最好。」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那幾秒裡我沒有辦法準確讀出她的表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臉上一閃而過，太快了，我捕捉不到。

然後她說：「OK。」

就這樣。

我站起來，走回水吧。

Ruby早就在看著我。我走到她身邊，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笑著把一杯剛沖好的咖啡推到我面前，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我喝了一口，站在水吧後面，對著那張靠窗的桌子，對著坐在那裡重新拿起Apple Pencil的Lilith，感覺到一件事情正在我心裡非常緩慢、非常安靜地變化，像是水在不知不覺間漫過了某一條線，而那條線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它在哪裡。

那天晚上我回家，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往對面看。

對面沒有人。

街燈還是亮著，五金舖的閘門還是拉著，什麼都和平時一樣。

我把窗簾拉上，走回床邊。

床頭的小惡魔在黑暗裡安靜地待著，我伸手摸了一下，冷，但比上個星期的溫度稍微回來了一點。

我躺下去，閉上眼睛。

沒有紫色的天空，沒有奇怪的生物，也沒有一隻手拉著我往某個方向跑。

只有這個城市正常的夜晚，冷氣機的嗡嗡聲，樓上鄰居走動的聲音，還有窗外偶爾駛過的車。

我在這些聲音裡慢慢沉下去，在沉下去之前，我想到的最後一件事是那道縫隙。

那道我說不清楚在哪裡、說不清楚是什麼的縫隙，夾在她的解釋和她眼睛裡的某個東西之間。

我決定暫時不去碰它。

有些東西，知道了，就真的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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