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慄愛情◆◆◆◇◇】惡魔寶貝 - 第10話 - 又唔完全係你個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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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借了你的夢，放了她自己的東西進去。」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老人家替我倒了一杯菊花茶放到桌上，我都沒有注意到。

「怎麼……怎麼借？」我說。

老人家沒有急著回答。他把那三枚銅錢重新拿起來，在掌心裡翻了幾下，像是在摸一件他熟悉的東西的紋路，然後放回桌面。

「你有沒有收過她給你的東西？」他問。

我的手指悄悄在口袋外側按了一下。

那個冰涼的弧度透過布料傳過來。

「有。」我說。

「什麼東西？」

「一隻……陶瓷公仔。」我說，「惡魔形狀的。」

老人家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好像這個答案在他意料之內。他只是點了點頭，說：「帶在身上？」

「帶著。」

「拿出來讓我看看。」

我把那隻小惡魔從口袋裡取出來，放到桌上。

它就那樣擺在那裡，在老人家問事用的桌面上，夾在三枚銅錢和那杯菊花茶之間，臉上是那個一貫的、心滿意足的笑容，絲毫不在意自己正在接受某種鑑定。

老人家看了它幾秒，沒有伸手碰。

「你摸過它？」他問。

「摸過，」我說，「她叫我摸的，說不咬人。」

「之後有沒有覺得，某些事情開始說不清楚？」

我想了一下。

睡不好。夢裡有人拉著我的手。白天在路上走路有時會忽然失神，然後不確定自己剛才在想什麼。有時在工作中途會突然覺得咖啡機的聲音離我很遠，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有。」我說。

老人家這次沉默的時間比較長。

他看著那隻小惡魔，沒有任何評語，然後把視線移到我身上，說：「這東西本身沒有壞心，我講清楚，不是害你的東西。但它跟她之間有連結，你收了它，放在身邊，那條連結就拉到你這裡來了一部分。」

「所以夢境……」

「夢是最薄的地方。」他說，「人在清醒的時候，自己守著自己，什麼都進不來。但睡著了，薄了，有連結的東西就容易過來。」

我慢慢消化這些話。

窗外又有小巴停了，那個引擎聲轟轟地響了幾下然後停掉，街上有人大聲講電話，那個聲音穿過玻璃傳進來，稀釋在這個放了太多舊東西的小房間裡，變得很遙遠。

「那我怎麼辦？」我問。

老人家看了我一眼。

「你想怎麼辦？」他反問。

「我想……」我說，然後說不下去了，因為我忽然發現，我並不確定我想怎麼辦。我以為我想的是把那條連結切斷，把那隻小惡魔扔掉，讓夢停下來，讓自己回到五月十二號之前的那種平靜。但我坐在那裡，把這個想法放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感覺到的不是鬆了一口氣，而是一種輕微的、說不清楚的抗拒。

「你想讓夢停下來，」老人家說，「但你又不想完全切斷。」

我沒有說話。

「這樣也可以，」他說，「不是每件說不清楚的事都要強行說清楚。你現在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

「她在夢裡拉著你跑，不是你在追她。這件事，你要自己想清楚，那個方向是她選的，還是你自己願意的。」

我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重複了一遍。

老人家把那隻小惡魔推回到我這邊。

「帶走吧，」他說，「扔不扔由你，但放心，它不咬人。」

他說最後那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出奇地平靜，和Lilith說這句話的語氣幾乎一模一樣。

我把那隻小惡魔放回口袋，站起來，掏錢。

老人家擺了擺手，說：「不用，算是聊天。」

「怎麼可以——」

「下次帶個朋友來，」他說，「你那個朋友，比你更需要坐這把椅子。」

我站在門口，想了一下，問：「你說的朋友，是她嗎？」

老人家低下頭，重新去翻他桌上的什麼東西，沒有回答我。

我出了門。

那天晚上，我沒有做夢。

這是那個夢開始以來第一次，整夜安靜，像是什麼東西暫時按下了暫停鍵。我一覺睡到早上八點，鬧鐘響的時候我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確認自己是真的睡著了而不是忘記了夢的內容。

是真的沒有夢。

我側過頭，看床頭那隻小惡魔。

它還在，笑容還是那個笑容。

我伸手碰了一下——還是冷的，但好像比這幾天稍微沒那麼冷了，只有一點點，可能是我的錯覺。

我盯著它的臉，想起老人家說的話。「她在夢裡拉著你跑，不是你在追她。那個方向，是她選的，還是你自己願意的。」

我還沒想清楚。

我決定先去上班。

Ruby一看到我就說：「你昨天去了哪裡，說是去看展覽，去了那麼久？」

「就是去看展覽，然後去吃東西。」我說。

「和她？」

「和她。」

Ruby把手邊的工作放下，轉過來正對著我，眼神是那種她覺得自己即將獲得重要情報的眼神。

「然後呢？」

「沒有然後，吃完東西各自回家了。」

「沒有留聯絡方式？」

「她下星期有個分享會，叫我去。」

Ruby的眼神從情報獲取模式切換成了別的什麼，是那種更認真的、她不常拿出來的神情，她看著我說：「Nathan，你喜歡她。」

不是問句。

我拿起抹布擦我已經擦過兩遍的吧台，說：「她是我們的客人。」

「客人也可以喜歡的，」Ruby說，「況且你現在連她的展覽都去了，還準備下星期繼續去，你覺得你是在執行客戶服務嗎？」

「我是對她的創作有興趣。」

「Nathan。」

「什麼。」

「你現在連她叫什麼名字都知道了。」

「你告訴我的。」

「我告訴你的是Lilith，」Ruby說，「你昨天回來說她展覽的名牌上寫的是Luna L.。」

我把抹布放下來。

「你是一個非常麻煩的人，」我說。

「我知道，」Ruby說，然後她的語氣忽然輕了一點，不是開玩笑的那種輕，是另一種，「但是你喜歡一個人這件事，我很久沒有在你身上看到了。」

我沒有回答她。

因為我沒有辦法否認，也沒有辦法確認。

我只知道從那個展覽室走出來之後，到在茶餐廳坐了將近兩個鐘頭，到站在街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整個下午是我很久很久以來覺得時間流動方式最對的一段時間。像是一直以來時間都在往某個不太對的方向流，那個下午突然對了，就這麼對了幾個小時，然後她走掉，時間又回到原來的方向繼續流。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

但我知道這不算普通。

Lilith那天來得比平時晚，幾乎到了午市結束的時候才推門進來。

她今天狀態不太一樣，進門的時候有一個很細微的遲疑，只有半秒，像是在門口站了一下才決定進來。她坐到那張慣常的桌子，把袋子放好，拿出iPad，但沒有馬上開始畫，只是讓那個屏幕亮著，自己看著桌面。

我給她送咖啡過去的時候，她抬起頭說：「謝謝你昨天來。」

「展覽很好，」我說，這是真的，「那幅角落的小畫，我一直都還在想。」

她的手指在iPad屏幕的邊緣輕輕按了一下。

「Vera，」她說，像是提起一個她已經想了一整天、終於決定要說出口的名字，「她昨天晚上傳了訊息給我。」

我把咖啡放到桌上，沒有說話，等著。

「她說，」Lilith停頓了一下，「她說展覽辦得很好，她說如果我願意，她可以幫我介紹幾個藏家。」

「這是好事？」

「她認識的藏家，」Lilith說，語氣非常平，「大部分都是我不想接觸的人。」

「為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然後說：「你有沒有見過一種人，他們對你好，但那個好是有目的地的，而且那個目的你參與不了，你只是那個目的裡面的一個工具。」

我想了一下，說：「見過。」

「Vera就是這樣，」她說，「她幫我介紹藏家，是因為她需要在那個圈子裡建立一種位置，而我的畫，現在對她建立那個位置有用。」她說這些話沒有任何憤慨，只是陳述，「不是因為她欣賞我畫的東西。」

「你確定？」

「她大學的時候說過，我的風格太單一，畫惡魔是因為技術不夠，」Lilith說，「現在她說她可以幫我介紹藏家。我的風格沒有變，我還是在畫惡魔。所以改變的不是她對我畫的評價，是她對我的畫能帶給她什麼的評估。」

這個邏輯非常清晰，清晰到我沒有辦法找到任何反駁的缺口。

「那你怎麼回覆她？」我問。

「還沒有回覆，」她說，「我不知道怎麼說。」

我站在那張桌子旁邊，感覺到Lilith現在的狀態跟她進門時那半秒的遲疑是連在一起的——她昨晚收到那條訊息，然後帶著它過了一整個早上，帶到這裡來。

「你可以，」我說，斟酌了一下字眼，「直接說你還需要時間考慮。這樣你不需要關門，但也不需要現在答應她。」

她看著我，表情有什麼輕微地鬆動了。

「你在Cafe工作久了，」她說，「應付各種人有一套。」

「見過太多，」我說，「有些客人很難應付，不能直接拒絕，但也不能讓他們覺得可以繼續。所以要找一個讓雙方都有台階下的說法，留著迴旋的空間。」

「茶餐廳的外交手腕，」她說，嘴角動了一下，「我學到了。」

那個嘴角的弧度讓我在心裡某個地方默默地收了一口氣。

我告訴自己那是職業反應，見到客人心情好是員工應該感到欣慰的事。

我完全不相信這個說法，但我還是繼續站在那裡，繼續用一個非常專業的態度問：「還需要什麼嗎？」

「不用了，謝謝，」她說，然後低頭去看她的iPad，「你去忙吧。」

我走回水吧。

Ruby正在切檸檬，頭都沒抬，說：「你剛才站在那張桌子旁邊說話說了多久？」

「工作上的事，」我說。

「Cafe員工跟客人有什麼工作上的事，」Ruby說，「要說到這麼入神。」

「她問我怎麼應付難搞的人。」

「她以為你是在應付難搞的人，」Ruby說，把切好的檸檬推到一旁，「但你現在臉上這個表情，完全不是在應付難搞的人的那種表情。」

「我什麼表情？」

「認真的，」Ruby說，「你有一段時間沒有這個表情了。」

我沒有回答她。

我拿起一個咖啡杯，開始沖咖啡，讓那個聲音和熱氣把剛才的對話蓋掉。

但我知道Ruby說的是真的，我自己也知道。

那種認真不是我選的，它就是在那裡，在我站在那張桌子旁邊、聽Lilith說話的那段時間裡，悄悄地、理所當然地，長在那裡了。

那天快收舖的時候，Lilith收拾東西離開，像往常一樣跟我們說再見。

她走到門口，推開門，忽然停了一下，回過頭來。

「Nathan，」她說，「昨天你離開之後，你有沒有去那間鴻運堂？」

我手上拿著的咖啡杯差點滑掉。

「……沒有，」我說，「我直接回去了。」

她看了我一秒，那一秒比我撒謊的速度長了整整半拍。

「好，」她說，然後她轉回去，推門走了出去，她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一件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那就好。」

門關上了。

我站在水吧後面，對著那扇門，感覺到背後有視線。

我轉過身，Ruby正在看我，手裡還拿著切檸檬的刀，表情是那種見到什麼非常有趣的事情的表情。

我說：「不要問。」

「我沒有要問，」Ruby說，把刀放下，「我只是想說，如果你有機會的話，你應該帶她去看《驅魔人》。」

「為什麼？」

「看你們兩個的反應，」她說，「一個人被嚇到，另一個人解說整部電影的神學體系，應該很有趣。」

我沉默了一下。

然後我想到一件事，一件讓我的胃忽然往下沉了一點點的事：

我不確定在那個場景裡，被嚇到的那一個是她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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