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慄愛情◆◆◆◇◇】惡魔寶貝 - 第9話 - 惡魔的朋友

這間茶餐廳叫做「光榮記」。

招牌是用了很多年的紅字白底，有幾個筆劃已經不見了，像是在說：我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但今天還沒到。裡面是那種香港快要絕跡的格局，牆上掛著寫了餐牌的黑板，粉筆字歪歪斜斜的，某個「靚」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

我們坐在靠窗的卡位。

窗外是剛才那條街，有香燭舖、紙紮舖，還有那間「鴻運堂」。我在座位上坐下來，發現從這個角度恰好可以直接看到那塊「符咒　改運」的招牌，於是我把視線移開，假裝很認真地研究菜單。

菜單是膠封，邊角翻起來了，上面有幾個油漬，其中一個的形狀意外地有點像惡……我強迫自己停止往那個方向想。

「你看起來在想很多事情喔。」Lilith說。

她坐在我對面，把袋子放到座位旁邊，兩手環抱放在桌上，用那種讓我有點招架不住的直接目光看著我。

「沒有，」我說，「只是在看有咩食。」

「但你拿反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

Menu確實是反著的。

我把它翻回來，清了清喉嚨，假裝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用一個我在Cafe練了好幾年的、非常專業的語氣問：「你推薦什麼？」

「凍檸茶，」她說，「還有這裡的牛油餐包，出爐的時候要趕快吃，放涼了就普通了。」

「聽起來你來過很多次。」

「這附近以前有間畫室，我在那裡教過班，」她說，「每次下課都會來這裡坐一下。」

「一個人嗎？」

她想了一下，微笑說：「大部分時間是。」

夥計行了過來，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圍裙上有各種顏色的痕跡，掏出一支原子筆，表情說明他沒有太多時間等我們。Lilith叫了兩杯凍檸茶、餐包，然後補了一句：「餐包出爐了才上。」

那個男人點了個頭就走了，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秒。

我看著她，忽然意識到這是第一次在Cafe以外的地方觀察她——她在Cafe裡是一個客人，有一種靜止的感覺，但在這裡她叫餐的方式和把袋子放好的方式、坐下來兩手環抱的姿勢，都讓她變成了另一個維度的真實，一種我不太知道如何應對的真實。

「你在看我嗎。」她說。

「我在想，」我說，努力找一個聽起來合理的理由，「你剛才叫她Vera的同學，你們關係怎樣？她叫你做Luna……」

Lilith把視線移到窗外，看了幾秒。

「普通同學吧。」她說。

「普通的同學一般不會在展覽裡說『你的畫還是這個風格』，然後不說好不說壞就走左去吧？。」

她轉回來看我，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微微一動。

「你觀察得很仔細。」她微笑說。

「我在Cafe工作了很多年，多少都會觀察人。」

她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有輛小巴停下來，幾個人上車，幾個人下車，那間「鴻運堂」的招牌在午後的光裡紋絲不動。

「她以前批評過我的畫，」Luna說，「大學的時候，有次系裡的評畫活動，她說我的風格太單一，一直畫惡魔是因為技術不夠，只能靠題材的獵奇感吸引眼球。」

她說這些話的語氣非常平，像是在描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但我在Cafe見過她真正無關痛癢的表情，那種表情不是這樣的。

「然後呢？」我說。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說，「評畫就是評畫，說完就過去了。」

「但你記到現在吧。」我問。

她沒有回答這句話。

凍檸茶到了，兩個高身玻璃杯，杯底沉著糖漿，冰塊堆到杯口，一根鐵製吸管插在裡面。她拿起吸管攪了攪，然後喝了一口，表情放鬆了一點點，只有那麼一點點，好像是習慣性的、無法控制的放鬆。

我也喝了一口，確實不錯，茶味很濃，酸味和甜味的比例剛好。

「咁……她說得有無道理先？？」我問。

Lilith手裡還握著吸管，用大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杯口的邊緣。

「技術的部分不對，」她說，「我大學時候的素描和水彩，評分都在前列。但風格太單一這件事……我也有想過。」

「你試過畫其它的，」我說，「你說燒掉了。」

她抬起眼睛看我，像是沒想到我記得這一句。

「畫了什麼？」我問。

她想了很久，然後說：「畫了一些很普通的東西，風景，靜物，人。技術上都是好的。」

「然後呢？」

「然後我看著那些畫，覺得那不是我，」她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畫裡沒有任何我認識的東西，就像是一個寫得很好的字，但不是我的筆跡。所以我燒掉了。」

「……OK，」我把那個答案在腦子裡放了一會兒。

「那你為什麼一直畫……惡魔？」我放膽地問她，畢竟惡魔我是有點陰影的。「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看著桌面，食指的指尖在膠面桌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量什麼東西的距離。

「我記得小時候我很怕黑……只要房間裡有一個角落不夠亮，我就會覺得那裡有東西。」她停了一下，「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是壞的東西，就只是……有東西在那裡。我能感覺到。」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你有沒有試過，覺得黑暗裡有什麼在看你？」

我的手指在那個玻璃杯上停住了。手也震了。那個問題讓我忽然靜了下來。就是那種某件東西被觸碰到了、身體在反應、但腦子還沒有追上的「強直性肌肉痙攣」感覺。

「有，」我說。這個字說出口，比我預期的更快，快到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Lilith看著我，那個眼神換了一個東西，是那種她原本只是在說自己的事，然後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也說了同樣的話的眼神。

「什麼時候？」她說。

「也是小時候，」我說，然後我把那個話題按下去了，「你繼續說你的。」

她沒有追問，只是繼續看了我兩秒，然後說：「後來我開始想畫那個感覺出來，即是……把那個一直在黑暗裡的東西畫出來，畫出來之後，就不怕了。」

她說完，拿起凍檸茶再喝了一口，看著我微笑一下。像是把剛才說的話收尾一樣。

我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忽然理解了一件我之前不理解的事——為什麼那些惡魔畫全部都是孤獨的，為什麼它們都在看畫外，為什麼它們的表情從來不是恐怖的，是更寂寞的東西。

那些畫裡的惡魔不是怪物……！！

只是是一個小女孩，在黑暗裡感覺到身邊有什麼，然後把它畫出來，然後不再害怕。

「所以……」我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日常，「那些惡魔，是你從小就認識的朋友。」

Lilith停住了。

她把飲管放下來，正對著我，用那雙一直讓我有點不知所措的眼睛看著我，很認真地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認真的。

然後她說：「你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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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包出爐了。

我們吃著，說了一些別的，說了這附近的街道，說了那間畫室，說了她在哪裡讀的大學。

然後我想起那幅畫——那幅在展覽室角落、掛得不顯眼的小幅畫，那個惡魔背影，那扇虛掩的門。

「那幅角落的小畫，」我說，「是你很早期的作品？」

Lilith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也注意到了那幅喔？」她說。

「它讓我盯著看了很久，」我說，「你說是學生時代畫的，留到現在。」

「對，」她說。

「那個惡魔，」我說，「背對著觀者，站在那扇門前，它的輪廓——我說不清楚，但我第一眼看到，感覺有點奇怪。不像惡魔的恐怖，我覺得……我是我見過那個形狀。」

我說完，自己都停了一下。

那句話說出口之後，我才意識到，那不是我對她說的，那是我對我自己說的，是我說出口才聽清楚的一句話。

不知道討譻明不明白我在說什麼了。

像是我見過那個形狀。

我有見過嗎？

是夢裡嗎？是那個紫色的天空，那些不斷變形的生物，那個我一直在逃的地方——那個地方有沒有這樣一個形狀，有沒有一個背對著我、站在某扇門前的東西？

我突然感覺到手心有點冷。是從裡面出來的冷。

「Nathan，」Luna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你還好嗎？」

「還好，」我說，然後我讓那個感覺先放著，問了我本來想問的問題，「那幅畫，Vera說你一直留著，那個惡魔，你畫的是什麼？」

Lilith低下頭，看著那杯凍檸茶，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個不成形的圖案。

然後她說：「你有沒有覺得，有些人身上，會有一種讓你感覺到黑暗的東西？……那個人靠近你，你感覺到一種你在黑暗裡才能感覺到的東西。」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Vera，」她說，然後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決定要說多少，「Vera靠近我，我有時候會感覺到那個在黑暗裡的東西，她靠近我，我就感覺到了，所以我把它畫出來了，但是用了Vera的形狀。」

我感覺到它的重量，感覺到它背後那些她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她知道嗎？」我說，「知道你畫的是她？」

「她見過那幅畫，」Lilith說，「她沒有問過，我也沒有說。然後我們後來……就沒有再來往了。」

那個「後來」，讓句子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重量，那個重量讓我感覺到，「後來就沒有再來往了」，不是普通的漸行漸遠，是有什麼事情發生過的那種沒有再來往。

「她今天出現，」我說，「也讓你感覺到什麼了嗎？」

Lilith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後她說：

「讓我感覺到，我以為已經把它關在那幅畫裡了，但它不是關在裡面的，它只是在裡面等，等待有一天那扇門被推開。」

那個說法讓我的背脊，不舒服地動了一下。

那幅畫裡的惡魔，背對著，站在那扇虛掩的門前，不進去。

那個惡魔，等的是什麼…？那扇門裡，又是什麼…？

「哈……」我說，「你怎麼說得這麼抽象……」

Lilith看著我，那個眼神是一種我在她身上沒有見過的眼神，「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她繼續說，「那幅畫，門裡是空的，我一直沒有畫，因為我不知道那裡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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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那個卡座裡坐了將近兩個鐘頭。餐包吃完了，外面的光線從午後白金色的變成了下午斜陽橘紅色的，那間紙紮舖的老闆把一批貨搬進去，金銀衣紙的氣味飄過來，混進茶餐廳裡奶茶和油煙的氣味裡。

說了很多，也有很多時候什麼都沒有說。

奇怪的是，那些沉默的時刻，不讓我覺得尷尬，是那種有重量的、好的沉默。

快離開的時候，她說：「下星期在另一個地方有個小型的分享，是講自己的創作過程，如果你有空——」她說到一半，停了一下，換了一個說法，「不用勉強。」

「幾點？」我說。

她告訴了我時間和地址，我用手機記下來。然後我們結帳，我發現她在我想結帳之前就把錢放好在桌上了，壓在凍檸茶的杯底下，分毫不差兩個人的份額。

「你怎麼知道要付多少？」我說。

「我來過很多次，我記得價錢嘛，」她微笑說。

我們走出茶餐廳，站在那條街上，下午的光把什麼都照成暖色，連那間「鴻運堂」的舊招牌也顯得沒那麼陰沉了。

「那下星期見，」她說，然後轉身往地鐵站的方向走，沒有回頭，「回去好好睡喔。」

我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走遠，走進那條街的深處，然後消失在街角。

直到她消失了，我才反應過來。

她說「回去好好睡」……但我……應該沒有告訴過她我最近睡不好…？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

然後我想到另一件事，一件在那個展覽室、靠近那幅角落小畫的時候，我沒有認真去想的事——

那個惡魔的輪廓，那個背影，那個形狀。

我說我感覺像是見過那個形狀。

那個形狀，在哪裡見過？

夢裡，那個紫色的天空，那些不斷變形的生物，我一直在逃的地方，那個地方有沒有一個形狀，一個站在什麼面前的、背對著我的形狀？

我把那個問題想了很久，想不清楚，是那種夢的內容明明在腦子裡、但就是抓不住的那種想不清楚。

然後我轉過身，走向「鴻運堂」，推開了那扇門。

裡面的老人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問：「睇相還是想轉運？」

我坐下來，想了一下，說：「我最近，一直做同一個夢。」

老人家拿出一副問事用的銅錢，往桌上一放，說：「說來聽聽。」

我把夢說了一遍，說那個紫色的天空，說那些不斷變形的生物，說有個女孩拉著我的手跑，說她頭頂有兩隻角，說那條天空裂開的縫，說我每次在她轉過臉之前醒來。

說完，我停了一下，然後說：

「還有一件事，今天在一個展覽，我看到一幅畫，那幅畫裡有一個惡魔的背影，我說不清楚為什麼，我看到那幅畫的時候，感覺像是見過那個形狀，不是從哪幅畫裡見過，是從別的什麼地方見過，但我想不起來是哪裡。」

老人家一直沒有說話，等我說完，他把三枚銅錢拿起來，在手心裡握了一下，然後放到桌上，看著它們落下來的方式，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女孩，」他說，「你現實裡認識她的。」

「對。」

「她找你，不是第一次了。」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什麼意思？」

他把銅錢收起來，重新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讓我覺得他見過很多個坐在這把椅子上的人，而我在那些人裡面不算是狀況最奇怪的，但也不是最輕微的。

「那個夢，」他說，「不完全是你的夢。」

我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聲音。

「有人借了你的夢，放了她自己的東西進去，」他說。

然後他停了一下，說：

「那幅畫裡的形狀，你說感覺像是見過，你說不清楚在哪裡見過，」他說，「我告訴你在哪裡——就在那個夢裡，那個紫色的天空下面，那些生物之間，有一個形狀，是一直在那裡的，不是那些變形的，是一個固定的，你一直沒有看清楚，因為你一直在跑。」

我的胸口，有什麼東西，忽然收緊了。

「那個形狀，」我說，「是什麼？」

老人家看著我，說：「是在等待著你的那個東西。它在那個夢裡等了很久了，比那個女孩等得更久。」

窗外的光線繼續是那個暖橘色的，茶餐廳那邊傳來有人喊「埋單」的聲音，街上有小孩跑過，笑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清晰而遠。

我坐在那張椅子上，感覺到那隻裝在口袋裡的陶瓷小惡魔，比今天早上，溫度好像更冷了。

當極致的美麗與致命的惡魔同時現身，你，有膽量愛下去嗎？女主角背後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正一步步將男主角捲入無法逃離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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