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離間（時光密室） - 遠風醫院- 迷宮

看來這裡也撐不了多久。

見紅光再次退入黑暗，他果斷朝後方的門跑去。

然而，才剛打開門，熱浪便迎面而來。

濃煙冷不防鑽進乾澀的氣管，時間捂著嘴咳了起來。

牆緣的火舌燒斷耳畔的髮絲，肉類燒焦的味道充斥著整個長廊，原本能夠一眼望到盡頭的走道，此刻多出許多岔路。

門後的世界，變成了迷宮。

身後傳來讓人頭皮發麻的尖銳聲響，這次，金屬板上的開口已經足以讓半個人穿過。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踏入長廊，關上身後的門。

護理室中，待時間離開了許久，凌謙才慢條斯理地踢開被砍的不成樣子的藥櫃和辦公桌，緩步走到燈光下。

獵物消失，他也不惱，悠哉地伸了個懶腰。

反正，對方也跑不到哪裡去。

啪嘰。

腳下傳來異樣的聲響，凌謙低頭。

一板藥片被踩成了粉末。

但他只是無所謂地聳聳肩，踢開藥片，拖著依舊鋒利的刀，來到門前。

「記得悠著點跑啊……」

指腹摩挲著時間觸碰過的門把，黯淡的眼中浮現些許的迷戀。

「可別傷到手了。」

開門，火焰猛地襲來。

「怎麼，造反？」

凌謙頭也沒抬，聲音如冷水潑下，周身的熱度頃刻退去。

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岔路，他嘴角揚起諷刺的弧度，穿著白色布鞋的足尖在火舌上輾了輾，毫無感情的笑聲在熾熱的長廊裡飄散。

「呵，一群只會落井下石的傢伙。」

零星火點不安份地飄動，被修長的指尖撚熄。

「借你們玩玩？可以，不過……」

刀尖劃破「地毯」，絕望的哭喊聲此起彼伏，凌謙臉上的神色不明。

「要是讓我看見他手上有燒傷的痕跡，我不介意再拆一次這破地方。」

一簇稍小的火苗捲過他的耳邊，他不耐煩地揮開。

「滾，不需要，劇透了還玩什麼？」

說著，他朝某條岔路走去，任由手中的刀在地毯上刮出綿延的線條。

「躲貓貓的樂趣，你們不應該最清楚嗎？」

「咳咳……」

喉間猛然傳來一陣癢意，時間放開捂著嘴的掌心，甩掉上面的血跡。

大量的黑煙加上乾燥的高溫，若是繼續這樣下去，結果不是窒息就是吐血而亡。

九九隱隱有些中暑的跡象，現在正病懨懨地窩在時間胸前的口袋裡。

據他說，這是主系統為了讓引導系統能夠和玩家「同感身受」，搞出來的垃圾機制。

腳步漸漸停下，眼前，走廊又一次被分成背道而馳的兩條。

這是第三十二條岔路了，時間非常確定自己一直在朝同一個方向前進，期間甚至沒有碰上過任何死路。

彷彿，前路沒有盡頭。

火舌朝著門面撲來，他下意識抬手去擋，卻只感覺到一陣溫熱的微風。

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看著自己一路走來依舊完好，甚至沒有半點髒污的雙手，荒唐可笑的想法浮上心頭。

垂眸沉思片刻，時間在腳邊的一簇火苗旁蹲下身，試探性地伸出手。

不安份的火苗左閃右閃，愣是沒碰到白潤的指尖。

指尖向下，火苗就跟著變小，稍微移開，又跳起來試圖捲走他的衣角。

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的玩具，時間頗爲惡劣地來來回回逗弄許久，待火苗似乎有些疲乏了，便毫不猶豫地一腳踩滅。

細微而短促的尖叫聲從腳下傳來，他瞭然地挑眉，聲音微啞，但不減涼薄。

「喔，玩我呢。」

「……」

「好玩嗎？」

時間臉色淡然，不像生氣的樣子，只是溫柔地踩滅另一簇火苗，用鞋尖輾了輾。

「這樣……讓人很困擾啊，看看我的協助者，熱成什麼樣子了？」

九九的情況越來越糟，如果再不想辦法離開——

燒成傻子可就麻煩了。

火舌自牆沿竄出，他不緊不慢地抬起右手輕輕一揮，高溫散去。

「是他的能力？」

火焰顫了顫，溫度突然高出許多。

時間的呼吸停頓一瞬，嘴角溢出絲絲血跡。

看來不是。

滴滴兩聲，遊戲進度條增加1%。

喔？

指腹擦去嘴邊的血跡，他隱約明白了什麼。

「敵對陣營？」

時間很快否定自己的猜測。

「不對，如果是這樣，攻擊的時候，為什麼要特別避開我的手？」

他看著空中的火星來回跳躍，右眼像是燒紅了的晚霞，滾燙而靜謐。

「從屬？」

滴滴。

進度條艱難地爬升到5%的位置。

後方隱約傳來的腳步聲，他抬腳走上右側的通道。

原以為能夠藉著地形稍稍擺脫一點麻煩，現在看來……至始至終，都是場一邊倒的遊戲。

而他也只是被握在手心玩弄的獵物。

真是……讓人噁心。

熟悉的被支配感像是寒天的冰凌，為時間的眼神淬了層化不開的厭惡。

厭惡的情緒僅有一瞬，卻不同於幻境中的恐懼，和安撫九九時的溫柔。

那是從敗壞的根系中溢出的，腐爛而黏膩的真實。

砰。

身後傳來不算小的碰撞聲，緊接著是讓人心底發毛的尖叫。

時間加快了腳步。

但願這場該死的追逐戰還有真正的「第三方陣營」——

腳步一頓，拐過另一個分岔點，醒目的海藍無預警地闖入視線。

長廊的溫度驟降，時間眼前一黑，扶著依舊有些溫熱的牆面休息了一會，才勉強適應突如其來的劇烈溫差。

原本窮追不捨的火舌像是遇見什麼可怕的東西，咻地退去——時間甚至看出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厚重肅穆的鐵門靜靜佇立，與熾熱的長廊格格不入，卻又詭異的相容。

金屬雕刻而成的眼睛此刻緊緊閉合，薄薄的鐵板若有似無地顫動著。

「……」

在看過滿地下室的手臂標本和擁有自我意識的火焰後，有生命的門好像也不是那麼難接受。

悠哉的腳步聲響起，在慘白的衣角完全出現前，時間閃身進入了休息室。

未知的空間。

海藍色的雙眼緩緩睜開——若是時間看見了，或許會發現，這正是之前休息室鐵門上被雕刻出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有些茫然的眨眨眼，磁性而空靈的聲音脫口而出。

「是……夢嗎？」

說完，像是被自己荒謬的想法逗樂，他捂起眼睛，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不是夢就好了。」

起身，推開眼前的門，嘈雜的人聲湧入。

熟練地躲開飛來的番茄，跨過髒兮兮的白襯衫，他沿著長廊直直走去。

迎面走來一名護理師，對方卻像是看不見他似的，直直從他身邊走過。

或者說，不只是那名護理師，這一路走來，沒有半個人給他哪怕一個眼神。

就好像，他從未存在。

走過轉角，牆上的時鐘正好停在兩點的位置。

秒針似乎壞掉了，在零秒與一秒之間不斷來回跳躍，卻永遠走不到下一格。

休息室傳來陣陣嘻笑聲，或許是哪位值班的醫生又在調戲新來的護理師。

不遠處，透過護理室半開的門扉，隱約能夠看到夾在藥櫃之間的白色門板。

門上落了鎖，似乎生怕外人溜進去，將一切秘密公諸於世。

再一次拐彎，他走上階梯，直到天台的門近在眼前。

墨色的天空傾瀉而下，寶石紅的月光灑落。

微風吹過他略顯單薄的白襯衫，他將身上的黑色外套拉緊了些。

就著夜色，能看見左腕上的錶盤，隱隱有些裂痕。

看著底下湧動的暗潮，他突然想起夢中的那雙眼睛。

異色的眼瞳太過真實，真實的彷彿……確實有那麼一個人。

「我……想見見他。」

就算只是又一次的夢也好。

抬頭看著空中那輪大的不正常的滿月，海藍色的眼睛變得柔和。

「你不會拒絕的，對嗎？」

凌謙走過轉角，看見的只有緊閉的鐵門，和一隻海藍色的眼睛。

他嘴角沉了下來。

「……你要保他？」

「……」

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

凌謙眉頭微皺，握著刀柄的指尖鬆了又緊，但最後還是移開視線，有些懊惱地讓出獵物。

「……算了，我不要了，你想要就拿去吧。」

像是忍痛割愛的孩童。

眼睛淺淺笑了一下，凌謙的耳尖攀上薄薄的粉，咬咬牙，不輕不重地踹了鐵門一腳。

「還笑，要不是因為你是……你以為我樂意？」

說完便轉身離去，背影頗爲狼狽。

砰。

熟悉的哭嚎聲陣陣翻湧，眼睛注視著凌謙離開的背影，直到最後一抹白也被火焰吞噬，才緩緩閉上。

眨眼間，牆上只剩斑駁的火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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