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O - 2 －７

第五課：如何透過武術實現自我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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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日清晨，一艘破破爛爛的竹筏自東北四號碼頭出發，隱藏在清晨薄霧之中，順著海流漂向近海無人島。拉溫納和貝雅算是相對晚到的參加者，無人島沙灘上早已停靠著眾多船隻，甚至遺留著不知道是誰的泳褲。

無人島的沙灘上架設著警示標語，但沒有人放在眼裡。貝雅朵莉切打開鳥籠，確認強哥沒有暈船跡象後，這才放心地在旁等待跪地哀號的拉溫納。

——西摩格重生會。

「那是……什麼？」拉溫納拿手帕抹去滿臉冷汗。「聽起來又是個不知道哪來的邪教組織。」

——教主花很多錢買下這座島，但警察燒了它。

貝雅朵莉切指著作為整座島主體的小山丘，以及山丘頂焦黑的建物遺跡。

「為什麼警察要燒它？」

——不知道，新聞沒寫得很詳細。

「因為條子們不喜歡這兒種的花。」撐著陽傘的李老太太無聲無息地踏過沙地，嚇得兩名少女連忙彎腰敬禮。「幹什麼，妳們是來比賽，不是來替我祝壽，走。」

拉溫納回頭看海邊，發現岸邊果然有艘漆著大紅色的小船與木筏。

「李奶奶，您自己從南邊划船來？」

「要不然呢，妳要搭橋送西王母回去？」

李老太走在前方，登上山丘的木梯距離海岸僅兩百公尺，但經過大火摧殘，越是往頂端的木梯越是破爛不堪，途中有些參加者在路邊喘起大氣。李老太健步如飛，中間半步也沒停，輕易地登上高達四百階的木梯，拉溫納和貝雅緊跟其後，讓場面看起來很像祖母清早帶孫女們登山運動。

山頂的聖殿在大火燒過後已看不出原本的建築風格，兩側塔樓均已崩塌，僅剩下失去三樓以上結構的中央塔。建築物未徹底被燒焦的部分，泛著難看的粉灰色油漆斑點，入口處站著一名身穿東方大褂的武術家，他們並非出身自東方，卻向李奶奶行異國特有的拱手禮。

「這兩位是樂泉牧場的代理人。」李奶奶向武術家們介紹。「還有這隻俊美的鳳凰是……」

——破殼者之子——強哥。

貝雅朵莉切出示素描簿，並打開鳥籠，武術家看了強哥頭上鬆垮垮的雞冠忍不住失笑。

「如果他是真正的破殼者之子。」武術家指著強哥的鳥喙。「就展示『死亡之啄』給我看。」

「這很簡單。」

拉溫納從口袋掏出花生，但武術家搖頭。

「不，那太軟弱了！」武術家領強哥走進大廳，大廳中央放置著無數顆堅硬的堅果，與正在試啄的鳥類。「用這個。」

武術家將一顆核桃放至強哥面前，這回換成貝雅忍不住無聲地笑了，她踢開核桃，搬來一顆沉重的椰子，強哥先是用爪子在上頭刻出一道淺淺的凹痕，接著猛烈一啄將椰子沿線剖成兩半。瞠目結舌的武術家隨即向強哥拱手，請拉溫納與貝雅帶著強哥進入鬥場。

鬥場搭建在受大火焚燒的禮拜堂內，陽光自屋頂的破洞漏了進來。祭壇上的燭台座被粗暴地拆除，換成有著大紅臉且手持長柄大刀的東方神像，一旁掛著拉溫納讀不懂的書法字。

裁判席設在神像前，除了筆墨以外還架著一缸清水、刀座、油鍋與烤架，石磚地上鋪著大張乾淨的白布，白布四角牢牢地釘在地上，由於木製長椅和樓梯全被燒毀了，觀眾們全擠在只能爬臨時梯上去的二樓，飼主則允許在白布旁觀戰及收屍。

「別死了，年輕人。」

李奶奶輕拍拉溫納一把，負手走向裁判席。和她共同擔任裁判的還有另外兩名外表年過七十的老人，三人都有著鋒利的眼神。

參賽選手陸續進場，拉溫納在人群中試圖找尋轟炸雞與其飼主，但並沒有收穫。第一輪比賽鑼聲打響，對手碰巧是先前在惡獸園遇過的紳士。

「又見面了，女士們。」紳士吩咐僕人拿出蓋黑布的鳥籠。「還請手下留情。」

「強哥可不像我們一樣容易得意忘形。」

拉溫納蹲下身，摸了摸她親手養大的鬥雞，鬥雞發出舒適的呼嚕聲，踏上乾淨的白布。

連自己都不知為何，拉溫納嘆了口氣，但開賽的鐘聲蓋過了她的惆悵。一頭羽翼豐滿的海鵰自鳥籠中竄出，直線射向強哥的身軀，牠雙腳一蹬跳上半空躲過襲擊，海鵰迅速轉向後往上空飛升，轉眼間已不見蹤影。

「老哥，你該不會在示範怎麼放生吧？」

「不必心急，女士。」

紳士拿起鳥笛輕吹。石頭自高空拋擲砸破部分屋頂，引發更多瓦礫朝強哥落下。強哥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瓦礫擦破牠的羽毛，讓白布染上第一滴血。

貝雅朵莉切默默地觀看戰況，她仍微笑著，右腳輕踮地板，踩出規律的節拍。

「媽的。」拉溫納忍不住拿出棒棒糖。「那隻孔雀只是你用來訓練海鵰的標靶。」

「不只孔雀。」紳士驕傲地抬頭看向天空。「查普曼能在打獵時帶回任何一種動物。」

「你很喜歡牠。」

「查普曼待在我身邊的日子，比我那薄命的妻子更長。」

「既然這樣，為什麼你要帶牠來參加血喙？」

「孩子，我不相信牠會輸。」紳士微笑。「牠飛得比任何鳥都要更高。」

「唉，這只代表一件事情。」拉溫納扶額。「牠會摔得比誰都重。」

貝雅朵莉切打節拍的右腳尖止住了，強哥低下頭，以翅膀遮擋陽光，雙腳微曲踏地，以笨拙的姿勢跳上兩層樓高，正好與下墜的黑影完美重疊。沉重的墜地聲響起，使觀眾們停下議論，他們來不及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強哥便已倒在地上抽搐。

查普曼的身軀仍挺立。

宣告勝負的鐘聲響起，負責收拾善後的金色大漢們走進場內，將倒著被插進地表的海鵰拔出來，牠的頭部已認不出原本威風的模樣，紳士甚至還來不及表示他對愛寵的愧疚，查普曼便當眾被去毛剁頭清內臟，扔進滾燙的鍋中。

作廢的賭票自二樓如花瓣般落下，拉溫納得意地張開雙手，享受爆冷門時排山倒海的失望與驚喜。

——牠沒事，只是需要稍微休息一下。

貝雅將強哥抱起，見到強哥沒事，露出開懷的笑容。

強哥的翅膀被綁上繃帶後，看上去就像一隻溫馴的家庭寵物，牠和貝雅安靜地窩在角落，觀看白布是如何被染上更多顏色，並等待轟炸雞出場。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在幾場羽毛橫飛的比賽後，艾琳這才扛著行李姍姍來遲。

「妳大可不用出現。」拉溫納一臉嫌惡。「血喙對妳來說可能太刺激了。」

「我也覺得。」艾琳看著台上的海雀被鴕鳥一腳踢爆腦袋。「那是稀有動物。」

「現在牠又朝絕種近了一步。」

清理擂台時，烤查普曼也香噴噴地出爐，半隻老鷹被送給傷痛欲絕的紳士，剩下一半則讓場內觀眾們分食，拉溫納有幸搶到肉質鮮嫩的鳥腿，和貝雅兩人分著吃。

在鳥肉香味四溢的狂歡中，一頭漆黑的公雞緩緩踏上擂台，牠面容憔悴的飼主無力地蹲在場地另一角，唯獨在鬥雞展翅時，他的眼眸才閃過一絲人性。

「你的殺父仇人看起來很強，但是你更強。」

艾琳伸手安撫強哥，強哥的狀況比她想像中更好，牠啄掉身上的繃帶，往白布走近，以便近距離欣賞轟炸雞的殘暴。

「妳放棄良心勸說我們了？」

「還沒有。」艾琳搖頭。「我只是不想看牠死。」

轟炸雞只花了五秒鐘，就將對手鬥雞的頭顱踢了下來，滾到強哥的腳邊。

強哥一副隨時要衝上前的樣子，貝雅朵莉切立刻將牠抱了起來，晨間賽事至此告一段落。

當眾人津津有味享用由滄江樓烹飪的禽類料理，貝雅朵莉切卻除了水以外什麼都沒有喝，她始終注意著場邊那憔悴的男人，那男人和她一樣在等待下次鑼聲響起。

「貝雅，妳不吃點東西？」

——不要。

大小姐雙手交叉，堅定地拒絕。

「小犬有調查到對方飼主的資料，有需要嗎？」

——我不想了解太多。

「我本來想聽的。」拉溫納聳肩。「但貝雅說不要，代表有她的理由。」

「知道太多無關的資訊，對報仇沒有幫助。」艾琳皺眉。「是這樣吧？」

——嗯，謝謝妳。

主辦方並沒有替鳥禽準備任何醫療或休養設施，因此飼主要如何幫助鬥禽補給，以撐過一整天的賽事，成為奪冠時相當重要的條件。當貝雅與艾琳忙著餵雞與仔細替傷口上藥，黏貼人工羽毛時，轟炸雞與牠的飼主卻毫無作為，那男人始終低垂著頭，向黑色的鬥雞喃喃自語。

歇息一小時後，賽事繼續。

即便強哥沒有再度使用擊倒海鵰時的古怪招式，常規鬥雞也沒有任何一匹夠充當牠的對手，像是要彰顯威風似，強哥也開始學起轟炸雞的踢顱絕技，接連讓滄江樓主廚們省去剁雞頭的料理步驟。

隨著菜餚越來越多，鎩羽而歸的參賽者們一一離去，白布被染成暗紅色，在夕陽下山前，場內仍存活的鳥類只剩下一黑一白的兩隻鬥雞。

場邊的廚師們目光都盯著貝雅朵莉切的鬥雞看，貝雅替強哥梳好羽毛，滿懷自信地以優雅的姿態朝大廚們比起中指，兩根中指。

「媽的，棒棒糖不夠。」

拉溫納焦急地翻找口袋，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把零食全吃光了。

「需要嗎？」艾琳從行李拿出棒棒糖。「不過是草莓口味。」

「妳看我吃了兩個月的橘子口味，然後買草莓的。」

「因為橘子口味很難吃。」艾琳剝掉包裝，硬塞給拉溫納。「強哥會贏，妳該吃點好吃的東西慶祝。」

「長馬尾，妳……」拉溫納摘掉墨鏡，全神貫注看著強哥的背影。「事到如今，妳該不會還想說些『報仇只會帶來空虛』的好聽話吧？」

「那樣太傲慢了。」艾琳一改平時天真的語氣。「皆大歡喜的結局並不存在。」

「是啊，惡人沒有資格向神要求奇蹟。」拉溫納嘴上說得輕鬆，手卻在顫抖。「媽的，我真他媽的很討厭早上被他媽的雞叫吵醒的他媽的生活。」

鑼聲響起。

強哥迎面一爪踢向轟炸雞，轟炸雞用鳥喙啄向強哥的腳掌心，但強哥變招的反應更快，左腳一蹬，右腳壓住了轟炸雞的鳥喙，狠狠地朝地面一踩，觀眾們發出驚呼聲。

轟炸雞的飼主沒有說話，黑色的鬥雞在他注視下很快彈起身，用羽翼抖開體型居劣勢的強哥，並趁強哥因後退而騰不出腳時直接用身體衝撞。兩團羽毛扭打在一起，鮮血噴濺到早已染得不能再紅的布台上，形成一潭骯髒的水窪。

強哥千辛萬苦脫離糾纏狀態，渾身的白毛沒有一處不被血汙沾染，他甩甩頭，晃動頭上軟趴趴的鳥冠，像是在嘲笑轟炸雞被破殼者削掉的一半尊嚴。

「剛剛那是連破殼者都沒有練成的『猛虎硬爬山』，這……這他媽便是無可能的呀。」

拉溫納打開早已翻閱不知數百千次的《最後鬥雞戰將（改編自真實故事）》。

「我一直以為那本書不是真的。」

「這是書店唯一買得到的鬥雞手冊。」拉溫納咬碎棒棒糖。「喂，再來一根。」

草莓甜味稍微讓血腥臭沖淡，拉溫納望著在擂台邊的貝雅，忍不住將手放進藏有槍的口袋裡。強哥突然一聲大叫，讓轟炸雞遲疑半秒，但光這半秒時機，已足夠強哥啄向殺父仇人的腳掌，轟炸雞機警地飛上半空躲閃，卻被接連蹬上空的強哥以腳爪箝住，空翻一百八十度摔向地面。

眼看殺害查普曼的兇招再出，轟炸雞的飼主卻毫不緊張，他依舊沒有下達指示，轟炸雞僅憑蠻力便甩開強哥，兩隻雞雙雙墜地。轟炸雞不慎踩進先前查普曼砸碎的坑，牠才剛把身體拔出來，強哥的腳已經來到，轟炸雞被踢出擂台，在地上滾了兩圈，發出嗚嗚噎噎的怪叫，他的飼主見狀終於有了動作，朝追擊的強哥撒出一把白色粉末。強哥痛苦地倒地呻吟，轟炸雞把握機會重新起身，啄掉了強哥失去功能的左眼，以及象徵一隻公雞尊嚴的雞冠。

「裁判，他朝我們的雞撒了石灰粉！」

拉溫納朝李奶奶激動大喊，但老婦人只回給他冷漠的眼神。

「朝雞灑粉有什麼問題，炸雞可是整隻都裹粉下鍋了。」

「開什麼玩笑啊，那孩子為了今天——」

貝雅朵莉切轉過身，朝拉溫納搖頭。

相信強哥。

這次貝雅朵莉切沒有拿出素描簿，也不再揮動手勢，而是以嘴唇說出無聲的語句。她向盲目的鬥雞打氣，觀眾受到感染，加入替強哥聲援的行列。正當轟炸雞要了結強哥性命時，艾琳將行李裡的東西扔上擂台，那是一隻公雞的標本，曾經且唯一的破殼者。

轟炸雞見到仇人分外眼紅，開始踐踏起破殼者早已滿是瘡痍的標本，而這一切，都看在強哥原先被雞冠遮住的右眼裡。強哥冷不防啄向殺紅眼的轟炸雞，硬生生撕掉鳥爪，並將拔下的尖爪作為兇器，刺進鬥雞場現任冠軍的胸口，以鐵鎚敲打釘子的方式將爪子貫入轟炸雞的心臟。

勝負來得如此突然，轟炸雞的飼主拿起預先準備的手槍想為他的鬥雞報仇，貝雅拔刀砍落子彈，更多無法接受自己一夕間傾家蕩產的賭客掏出了武器，拉溫納飛身向前保護同伴，在紅臉神像前上演野蠻的槍戰。

在槍響與四起的驚呼聲中，強哥走向破破爛爛的破殼者標本，然後倒了下去。

而艾琳只是看著，看著求仁得仁的一切，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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