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紅的旗幟飄揚在雪天之中，那是生命的顏色。
也許我不會再看見明天的朝陽，但請不要哭泣，請不要為我流下珍貴的淚水。我們終有一日會於彼岸相見，在那裡，沒有痛苦存在，沒有飢餓存在，孩子們可以盡情在森林與草原上奔馳，而我將擁你入懷，在碧綠的柔床，在暖春的金陽，直到時間的永恆。
你不會再看見明天的朝陽，而我將為此哭泣，也許我們終有一日會於彼岸相見。但現在，痛苦依然存在，飢餓依然存在，孩子的軀體被鉛穿透，他們帶來了鐵與火，而我將予以利牙回贈。
緋紅的旗幟飄揚在雪天之中，那是死亡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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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風挾帶十月的冷意，⼟⿈⾊的薄塵敷上⼤地，⽅圓數百公⾥內，寥寥數枚燈⽕星綴，更多的是殘破的廢墟和⾼樓。在空蕩死寂的大地之上，唯有車站如同燈塔般吸引散落的遊者，四周的街區尚有煙火之氣，卻也不過是海中孤舟，愈往區中心，人聲愈稀，人的足跡被張狂生長的植物取代，藤蔓依附水泥而生，巨木與殘樓錯落林立，原始而蠻荒的光景與百里之外的石心城猶如天壤之別。
血染的雙足在黃沙留下深紅的腳印，空洞的目光掃視四周，卻彷彿一物未見，唯有扎根心底的恐怖兀自蔓延，直至支配四肢百駭，引領破碎的心神。
對於偶時投來的嫌惡目光，路克恍若未聞，幻視早已腐化他的視野，枯木取代天頂扶疏的枝葉，腥紅的血日暈染天地，雙腳踩踏的並非黃土，而是燻得焦黑的玻璃砂，支配大腦的恐怖強迫壞損的軀體一步步朝向荒城區的中心前行，血的足跡拖展成腥紅的長蛇，路克意識恍惚，吸入的每一口空氣都彷彿挾刀帶刃，令他的肺部劇痛不已，又隱約刺激著快感中樞。
自己究竟要逃到什麼地方？殘缺的少許心智在大腦後方提問，隨即被苦痛的浪潮吞噬。血染的足跡一丁一點地推進，冥冥之中，路克能感覺到自己正朝著某樣事物前行，或許是能終止這一切苦痛枷鎖的神蹟？還是修復血肉的靈丹妙藥？抑或是能讓他覓得平靜的一方淨土？
然後，他看見了。
斷裂的雙翼，純白的身軀，聖潔的天使雕像浮於墨海之上。刻刀形塑的面容時而平靜，手握法典與天秤，象徵紀律與公平；時而扭曲成無比猙獰的表情，大張的唇口幾乎撕裂到耳根，掌中之物也成了沐浴黑血的石眼。
路克意識恍惚，真實與虛像已在他眼中融為一體，哪怕內臟翻江倒海，哪怕維繫生命的腥紅之水不斷被黃沙吞噬，此刻萬事萬物都已不再重要。天使的痛苦無法在眼中形成倒影，卻真切地在大腦烙下深印。有那麼一刻，路克只是站在原地，怔怔地任由死亡與恐怖的氣息沖刷，缺氧的心臟再次怦地飛快，絲毫沒有注意到北風的到來。
奔馳的速度隆鳴大地，狼嚎緊隨疾風，眨眼間，銀髮藍眼的女子來到路克身後，五根有力的指頭扣上他的肩膀，強制剎停殭屍般的腳步。冷若冰川的眸光俯視著路克骨削的身影。瓦萊婭追上了。
外來的干涉切斷了異象的侵蝕，霎時間，腐朽壞損的萬物如潮水般退去，現世的實感湧回四肢百骸，隨之而來的是肉身猛烈無比的劇痛。此刻，出現在路克面前的臉龐令他無比陌生，那是一名黃眼白膚，身材高挑的女人，紅裙隨風輕擺，踏地的長靴點塵未沾。古怪的熟悉感浮上心頭，哪怕路克肯定自己從未見過她，面對幾近瘋狂的少年，女子一語不發，凝視著那宛如深淵的藍眸。
「是時候停下來了，路克。」薇平靜地說道。
話音落下，絲絲流能纏繞上薇的手指，瑰紅的明珠匯流指尖，蘊含夢魔之力的薔薇燦然綻放。無形的波動透遍全域，鈷藍的暗眸吞入瓣瓣緋紅。隨著路克的眼皮闔上，以少年為中心的一系列動亂終於暫告一段落。
瓦萊婭身邊的僕從上前扶住路克。「居然勞煩薇大人出手，十分抱歉。」
「不，沒關係，誰也想不到這小傢伙居然這麼能跑。」薇長舒了一口氣，她微微頷首，眼睛半瞇，慵懶地伸展著身體。這心不在焉的模樣僅僅維持了幾秒，一股寒意拂上她的後頸，既不強勁，也不甚久，可遠比瓦萊婭的北風更加刺骨，激得皮膚上的細毛紛紛豎直。瓦萊婭似乎也察覺到了端倪，下意識地站得離僕從更近一些。
「有一件事我想不通。」薇環顧四周，相較於車站附近，越接近荒城區中心，建築物的殘損程度愈發嚴重，有的甚至僅剩一部份地基，連扇門窗都沒能留下。
「為什麼路克要來這裡？」薇低聲呢喃。「荒城區明明什麼都沒有，除了——」
薇猛然一驚，未完的字句迴盪在空虛的鬼城，遮天蔽日的盤古大樹失去了蹤影，本該帶來生命與熱力的白晝只讓這一切顯得愈發詭異，普天日光直照在四人身上，寒意卻未減一分。瓦萊婭手握刀柄，冰雪般的面容刻上了幾道肅穆的線條，此刻，三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同一個方向。
「薩坦納斯。」
稀疏的建築群之後，不過一箭之遙的距離，目所能及的地平線被光影撕裂成昏幻的邊界。瓦萊婭身旁的僕從打了個寒顫，乍到之時尚未察覺，意識到它的存在時五臟六腑早已被寒冷與幽冥侵入，此刻他終於明白，為何此處空無一人。死亡的氣息如落水的墨滴暈染思覺，並非黎明前的寂靜使人平和，而是腐壞的血肉，乾枯的蟲屍，與安寧病房內的死神，緊貼著耳朵，訴說著萬物的終結。此刻萬籟俱寂，枝葉不再沙響，蟲鳥消聲匿跡，血液的脈動震耳欲聾，好似生命正拚盡全力鼓動熄滅的燭火。
那是一座深坑，一張毫無生機的巨大淵口，貪婪地吞噬著每一絲膽敢靠近的光熱，明明存在於普天之下，卻無法視穿數十公尺深的黑暗。
在巨坑的正中央，石白的人形浮於玄黑之上，宛如海中孤塔，儘可能地維繫著每一道得來不易的光熱。那是一名雙翼完整，面色祥和的天使雕像，也正是方才路克所見之物。
潔與不潔，神聖與混沌，矛盾的同存讓薇的面容上浮現了嫌惡的表情，她高傲地回過頭，率先離開。
「走吧，帶上路克，我們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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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萬卷的房間內，烏里蘇姆一語不發，他十指相扣，充滿沉穩與老練的雙眼若有所思地注視著燦光明明的吊燈。月銀灑入半掩的窗簾，葉與風聲共伴奏樂，涼夜的鳥鳴更顯空幽。
「現在是誰陪在路克身邊？」法師問道。距離路克的暴走已經過去了四十二小時，
「瓦萊婭。」
「埃努斯還沒回來？」
「他目前可以在萊茵喀爾區內自由行動，但石心城的調查局不會輕易讓一名與審判密切關聯的當事人輕易離開。」
「其他議會成員呢？」
「艾絲前去和埃努斯一同調查星煉教會，瑟拉芙則在暗中保護路克的家人。」
面對法師接連三個問句，薇的聲音略顯慍怒，她雙手抱胸，腰桿直挺，雙腳釘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對身旁手工打造的鳳櫸木椅一眼也不多看，兩枚銅黃的明鏡直直地鎖定烏里蘇姆的面龐。薇悶不吭聲，下彎的嘴角無庸置疑地透著不悅，這股怒氣並沒有特別的指向，而是像一團烏雲，盤據在兩人頭頂。
「所以，妳見到路克了。」烏里蘇姆說道。
「顯然地。」薇應道。轉移的注意力讓她的怒意下降了幾分。「你有打算和路克說明嗎，他的來歷？」
烏里蘇姆沉默著，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
「時機未到。」
「法師⋯⋯」薇嘖了一聲，隨口唸著幾句咒罵的話。
「有一件事值得關注——」烏里蘇姆剛開口，就被薇無情地打斷。
「我也不清楚，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路克會選擇在那種混亂的情況下一路逃到車站，搭上往荒城區的列車，還差一點就走到『那個地方』去。」
「或許不是他的選擇。」烏里蘇姆揣測道。
「或許不是，但現在說這些還為時過早。」薇搖了搖頭。「我比較在意的是接下來呢？如果你把路克的真相公之於眾，不說法師或坎茵人組織，單單是我們議會裡就會引發不小的震蕩，尤其是瑟拉芙跟卡利伯，說不定連艾絲都不會苟同你的做法。」
「這也是為什麼，我需要親自和路克會面。」烏里蘇姆說道。「越快越好。」
「你怎麼確定他會想見你？」薇半是不以為然，半是好奇地問道。
「那孩子剛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審判，在沒有人可以信任的情況下，我相信他正急切地追求一份解答。」
「『修伯坊尼』沒有他信任的人。」
烏里蘇姆的眼中閃爍著燭台的火光，那副對一切了然於胸的模樣讓薇不禁思考，這名大法師是否已經知曉所有人的結局。
「在石心城有。」烏里蘇姆說道。「在會面結束之後，我或許會讓他回到家人身邊。」
「很好的想法，但是你要怎麼在他被通緝的情況下把人送進石心城？」
「這點，恐怕得勞煩埃努斯的鼎力相助。」烏里蘇姆說道。「況且，短暫的會面尚在本人的能力範圍之內。」
眼見薇沒有出聲反對，烏里蘇姆開口。「那麼，再麻煩妳去確認路克的情況，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時間？滿腹心事的薇旋開了門把，卻正巧與瓦萊婭四目相對。前者暗感驚訝，除卻總是形影不離的侍從外，瓦萊婭的身旁還站著一名形銷骨立的少年，鈷藍的黯淡雙眼彷彿不帶靈魂一般觀察著薇，此人正是路克。
「薇大人，路克先生要求見烏里蘇姆大人一面。」瓦萊婭身邊的僕從說道。
「烏里蘇姆？」薇的雙眼睜圓了些，銅黃的目光移向瓦萊婭，試圖詢問是否是她告訴了路克法師的名字，但狼裔只是同樣不解地搖頭。
「是的，他只要求見到烏里蘇姆大人，除此之外一句話也不說。」
「來得真巧。」薇鬆開把手，踏步出門，與路克錯身而過。路克只是凝視著前方，除了最初的眼神交會外，沒有再多看薇一眼。
隨著房門喀答闔上，內外的光源再次阻斷。面對目測年約古稀的法師，路克注意到的第一點並非面龐上的滄桑，或是老練沉穩的氣質，而是那蘊含在皮囊之下，令人望而生畏的能量，好似一團熾熱的火球，甚至讓他隱隱升起排斥之意。
「請坐。」
路克前方的椅子自動拉開，他遲疑著，警戒著，最終還是坐了下去，與烏里蘇姆四目相對。
「你就是烏里蘇姆。」路克單刀直入地說道。
「是的。」
「我在哪裡？」
「『修伯坊尼』。」烏里蘇姆回道。「它可以是很多事物，但此時此刻，對你而言，這是一個避風港。在這裡，沒有人會傷害你。」
「有待商榷。」路克不領情地說道。「充斥生命的空間不能被稱之為避風港。」
烏里蘇姆不置可否。「你還記得多少事情，在來到這裡之前？」
「不多。」
路克強烈的警戒並未讓烏里蘇姆感到意外，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少年正攫抓著五感所能接收到的每一分資訊，只為了更了解自己面對的究竟是誰。路克注視著烏里蘇姆，一字不發，埃努斯、銀髮的女人與僕從，黃眼睛的女人，以及此刻端坐於此的法師，這一切看似早有策畫，他們是誰？目的是什麼？
「不屬於法師會，不是政府部門，卻有能夠和擁有如此龐大力量的石心城協商的實力，那麼，請告訴我，」路克說道。「『十三議會』究竟是什麼來頭？」
烏里蘇姆略為停頓，眼神逐漸銳利。剛才瓦萊婭的僕從與薇的對話全被他聽得一清二楚，路克在見到他之前基本保持緘默，那麼這些資訊，這些名字又是從何而來？
「一小群想為世界貢獻一份力的人。」烏里蘇姆不溫不火地應道。「相信你已經見過其中幾名成員了，埃努斯、薇、瓦萊婭，他們都是十分了不起的人物。相信他們也很樂意分享自己的故事，只可惜，現在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我看得出來，你還有其他想問的問題。」
「星煉者。」路克說道。「他們想要什麼？」
「你。」烏里蘇姆回答。「具體原因還不清楚，但教團已將你定為他們的首要目標，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已經派人前去石心城保護你的家人。」
對於最後一句話，路克微微愣住——這細微的動作自然是沒有逃過烏里蘇姆的法眼。路克張開嘴，卻又在最後一刻改口。
「『我們』？」
面對路克的質問，烏里蘇姆沒有當即回答，老者的目光投向窗外，皎月的銀白與燈火揉合成舒緩心神的色光，彷彿也將他的神識帶往九霄雲外。
「你還記得嗎，路克？」烏里蘇姆悠悠問道。「『千萬不可以在晚上入眠。』，是誰教會你的？」
這句話猶如五雷轟頂，路克的瞳孔驟縮，他猛地站起，左袖內熟悉的重量感讓他當即將獵刀甩翻入掌，出鞘的銀鋒直指法師。
「誰告訴你的？」路克沉聲問道。
「請收起武器。」
幾乎是同一瞬間，強烈的灼燒感襲上路克的手掌，刀身泛起鍛燒的白紅，握把冒出絲絲白煙，哪怕再多僵持幾秒，肌肉與表皮就會被恐怖的熱力摧毀殆盡。可即便如此，路克依舊沒有放手，兩顆眼球死鎖著法師的面龐，烏里蘇姆不得不大手一揮，一股無形的強勁力量震飛了少年手中的兵器。
路克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血肉的焦味令人隱隱作嘔，但他只是緊攢燒傷的拳頭，一語不發。
「關於我的過去，你究竟知道些什麼？」路克一字一句說道，緊咬的牙根顯示他並非沒有痛覺。
「我無意隱瞞，但事實是，我幾乎一無所知。」烏里蘇姆回應。
路克觀察著法師的神態，隨即斬釘截鐵地開口。
「不，我想你知道。」
他無法道清原因，但只要面對烏里蘇姆，他就會不自覺地湧起敵意，好似面對蒼鷹的腹蛇，即使從未見過，也能本能地辨識危險所在。來自骨髓的信號讓路克難以忽視，即使烏里蘇姆真的不知道他的過往，也一定與他的先祖有些淵源。
「路克——」
「發生在我身上的這一切，這都和我的過去有關，是嗎？」路克步步緊逼。換作是一星期前，他恐怕不會這麼在意自己那謎團一般的曾經，但是在經歷了這一切，被刺殺、審判、追與逃、現實與虛假的顛倒，他已經無法忽視，而烏里蘇姆的到來更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烏里蘇姆，我究竟是誰？」
澎湃的思緒之潮讓路克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離開椅子，他直視著烏里蘇姆，高築的精神壁壘似乎就要潰堤。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一樣他從來不知道存在於內心深處的事物。
然而，在烏里蘇姆來得及回答前，房間的門轟然大開，一名金髮女孩上氣不接下氣地衝跌進來，跪倒在地。
「烏里蘇姆大人，咳——咳咳——」
烏里蘇姆當即快步趕到女孩身邊，將她攙扶起來。與現實脫節的疏離感卻在這時再度找上路克，在他的眼中，萬事萬物的影子彷彿被賦予了生命，以奇詭的姿態扭動。路克認得這份體驗，在他剛從修伯坊尼甦醒時同樣經歷了這般古怪，當時他看見自己的影子與瓦萊婭的僕從相連，隨著一股寒徹骨的黑暗侵襲，無止盡的記憶霎時湧入腦海，他得知了烏里蘇姆、薇等人的名字，乃至十三議會的存在。
而現在，路克的目光隨著足下的暗影游移，銳耳的鴉鳴致幻著大腦，將思緒與黑影拓展至他從未設想的境界。屬於路克的暗影，那依附地面的純黑以詭異的姿態伸出被拉長的手臂。當二維虛影連上女孩的那瞬間，他看見了。
倒臥地面的死體，象徵生命的鮮紅，以及那頂絕不可能認錯的高帽。
女孩的話語與路克腦海中的畫面同步衝擊神識，他頭痛欲裂，卻無法抹消現實的宣告：
「埃努斯遇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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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