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之魔女、背負業火之人、滅卻人史之大凶,無論稱呼為何,有一點不會改變──在面對葒.阿萊赫紐斯的戰爭中,我們失去了太多,多得甚至連歷史都被迫遺忘。
那是個晦暗的時代,上至統帥,下至兵卒,無數軍士寄希望於緋紅之名,以我的名號高呼戰吼。多少名兒子高舉羊首惡魔的錦旗,卻再也沒見過母親一面?又有多少妻子不願與丈夫訣別,卻被我手下的軍官強行徵召?我已喪失計數的能力,只是憑藉狂傲的假面,一次次率軍發起反擊,再一次次看著城池陷落。
萬千生靈喪命於利爪與黑骨之下。黑色的天空,紅色的河流,血鑄的薔薇垂染腥紅。
作為戰士,我無能保護戰友;作為愛人,我無能保護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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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他!」
這是在亂戰爆發前,路克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半個陪審團猝然發難,整整三十名人員朝中央圓台蜂擁而上,審判長驚恐的呼喝瞬間被淹沒在激昂的嘶吼之中,手握最高權力之人此刻只能眼睜睜看著下方的秩序之庭化作一片混亂。
面對始料未及的暴動,門口護衛的兩名巡官當機立斷,填充魔彈的短銃對空鳴槍,可惜面對近乎喪失理智的人群,此舉成效甚微。而就在此時,法庭的大門再度打開,來者高帽黑衣,眼如橙珀,正是埃努斯,在他的身後,數名大大小小的官員緊追不捨,當中甚至還包括更多不明就理的巡官。
門內外同時爆發騷動,駐守法庭的巡官一時左支右絀,顧此失彼,正巧給了路克脫逃的可乘之機。鈷藍的眼眸當即鎖定了死去真知令的手提箱,他搶在人群到來之前縱身躍下平台,矯健的滾翻與起步一氣呵成,蒼白的五指再度與心心念念的獵刀重逢。
「禁止抵抗,舉起雙手!」
另一頭,面對前後包夾之勢,一眾執法者拔槍瞄準他的四肢,埃努斯莫可奈何,只能乖乖舉起雙手投降。
「你們會不會搞錯重點了?!」埃努斯苦笑道。「陪審團看起來快把那孩子吞了呢。」
他說的確實是事實,衝在最前頭的好幾名成員著魔似地撲向路克,瓦萊婭忠心的僕從試圖上前幫忙,卻只能乾瞪著眼,看著路克的身影淹沒在人海之中。
人民的吶喊、死亡的氣息、癲狂的鬼語,無數資訊槌打著路克的神智,他險險避開兩名陪審團的撲抓,卻被另一人從背後抱了個結實。
「別亂動,小夥子!」列克寧粗聲嘶道,奮力控制著宛如野獸掙扎的路克,獵刀的鋒芒短暫地制退了準備圍攻上來的眾人。扭打之下,路克手中的獵刀劃破了列克寧的臉頰。
正是這一舉動,點燃了死亡的號角。血腥的氣味為瀕臨崩潰的神智奉上最後一份祭品,消褪的瘋魔再度湧上心頭,成了點燃創傷的最後一條引線。感受著四周無盡的澎湃情緒,一抹嗜殺的微笑悄然綻放。
「快幫忙啊,你們這群飯桶!」面對還在伺機而動的同夥,列克寧惱火地叫道。可下一秒,他便感覺到路克扭身從臂中逃脫。寒芒瞬閃,路克以極快的速度曲腿矮身,蓄勢待發的利刃以殺手般的精準和迅捷刺進肝臟所在的位置。
藉著短暫休克所引發的驚懼狀態,蹬地的雙腿帶動刀尖向前猛突,路克利用前衝的力量將列克寧撞倒在地,半沒腹中的刀尖使力深入幾分,雙手合握猛力拽扯過腹腔內的各個臟器,殘暴地割斷每個內臟間的聯管和繫帶。
路克使勁拔出利刃,一腳踩住列克寧的右手,屍白的五指倒轉刀柄,俐落在喉嚨上開了道深達食道的傷口。霎時間,生命之血如泥泉噴湧,列克寧的身體抽搐了幾下,頑強的右手緊抓著路克的褲管,鮮紅染上黑衣與白面,為那雙無光的藍眼更添恐怖。
路克抽開腳,氣若游絲的巡官長隨之癱軟在地,再沒了動作。見到這一幕,最前線的幾名陪審團已經萌生退意,接連兩名高官慘死,血與恐怖瀰漫空氣,就連審判長都噤若寒蟬。路克站起身來,持刀的五指沒有一絲顫抖,看著染滿血的雙手,殺人後的平靜與欲求不滿充盈胸口。古怪的快感歪扭成急躁的渴望,他可以清楚察覺到自己的五感正隨著殺戮的展開愈發銳利,心搏、呼吸、陌生的血液慢慢從指關節滴落,一切都變得無比真實。
他還想要更多。
破碎的窗戶發出巨響,始料未及的路克急急回身,只見一抹銀黑碎影閃過眼前,僅留下一絲北風的氣息。月銀的短髮橫於路克與陪審團之間,翠藍之火在瓦萊婭的黑衣上刻出美麗的圖騰,她弓步跨腿,疾停的步伐在石地上烙下兩枚焦黑的鞋印,十指緊握的刀柄蓄勢待發。
「瓦萊婭,別讓他們抓住路克!」埃努斯大喊,隨即被巡官壓制在地。
瓦萊婭身形疾竄,過載的能量沿著殘影所經之路暈染空氣,墨煙譜繪蛟龍,殷紅血花渲灑大地,削鐵如泥的鋒刃以手術刀般的精準斬下途徑上的每一位陪審團的手掌,滴血不沾身。急速帶起的氣流掀動晶瑩,一時間,堅硬的玻璃碎片風飛不止,連帶掀起一陣慘絕人寰的哭號。
整整二十九隻斷掌,二十九道淒厲的叫喊填滿空間,血殺之氣滯塞鼻腔,瓦萊婭大氣不喘一口,右手揮刀振血。隨著破風的爆鳴,恐怖的速度再次襲來,眨眼間,圍堵埃努斯的巡官與文書員應聲倒地,而瓦萊婭卻看似一步未動,她對埃努斯拋來詢問的眼神。
「我沒事。」埃努斯撣了撣大衣上的灰塵,他單膝跪地,逐一確認執法者的呼吸,所幸,這些人只是被打昏過去,沒有生命危險。
瓦萊婭偏過頭去,冷冽的目光轉向陪審席,上頭還有二十多名完全不清楚狀況,驚魂未定的無辜團員。藍眸橫掃男男女女,兇狼般的眼神在地面的哀鴻襯托下更顯恐怖,無人膽敢抬頭,深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命喪當場。
但她只是冷哼一聲,收刀入鞘,身上的火紋隨之熄滅,眼中的狠戾迅速離去,一貫的淡漠取而代之。
「看來計畫泡湯了。」埃努斯站起身來,看向瓦萊婭剛撞破的窗戶。「我們得撤退,帶上——」
埃努斯的聲音斷在半空中,只見剛才路克所站之處空無一人,僅有一具列克寧的屍體靜躺在地。
「主人!」
瓦萊婭的僕從跑回兩人身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扶著膝蓋,勉力吐出字句。「路克——跑——追不上——他——維序士——來了——」
從隻言片語間,埃努斯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他嘖了一聲。
「當初可沒聽說這份差事還包括鬼抓人啊。」
僕從呼出一口惡氣,終於恢復正常呼吸。「這種時候就請別開玩笑了,埃努斯大人。」
「是,是。」埃努斯敲著自己的額頭,大腦飛速運轉。「總之,絕對不能讓瓦萊婭跟維序士碰面——」他的視線移向那一批浸泡在血塘中的冒牌陪審團,忍不住在心底吐槽瓦萊婭的一根筋。在這些人的身分水落石出之前,他跟石心城可有一番解釋工作要做了。
「快走吧,剩下的交給我處理。」埃努斯冷靜地說。「去追路克,憑妳的嗅覺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
瓦萊婭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她像拎小雞一樣地把僕從扣在自己的臂彎之間,撕裂空氣的轟鳴再度響起,埃努斯按著自己的帽子,免得被風吹飛。看著地上兩枚尚冒著白煙的足印,男人嘆了口氣,有些後悔接下了這門爛攤子。
兩條街外,瓦萊婭四處張望,她順著僕從的指引追蹤路克,卻在半路斷了痕跡。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卡雷恩先生在拐過轉角後就消失了。」僕從自責地搖頭。瓦萊婭眼神柔和,輕拍他的腦袋安慰。
「我明白了。」接受到瓦萊婭傳來的心語,少年思忖道。「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會想著越快出城越好。」
瓦萊婭歪著頭,面露狐疑。
「恕我直言,主人,路克先生回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連導致真知令和巡官長的死亡,如果再次踏進裁決庭,他被判處死刑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瓦萊婭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盤算。要想從石心城離開,水路與陸路是最直觀的抉擇,如果路克選擇搭上火車,那麼憑藉她們兩人的能力還能追上。既然如此——
感受到瓦萊婭的身體如箭弦繃緊,僕從緊閉嘴巴,雙掌作為護墊貼在頸後。下一秒,暴風般的速度再度啟動,普世聲音被強大的氣流壓過,街燈與行人扭曲了,狂嵐呼嘯耳際,光影揉合物質,形成一幕幕抽象的速度線。
二十秒,這是從城中心到港邊所需的時間,瓦萊婭左手護住僕從的頭,雙腳前後拉張成弓步,以煞停而非瞬間止住的方式削減速度。她對臂中的少年投以關懷的目光,絲毫不在意周圍人群驚嚇的尖叫。
「不用擔心我,主人。」僕從豎起大拇指示意。
瓦萊婭點了點頭,鷹銳的目光掃索全域,海洋的鹽風、美饌的烹香、漁獲的腥與鮮,五花八門的氣味充斥空中,在她眼中形成一道道不規則的色彩圈,但當中並沒有人血的鐵腥。
「主人⋯⋯有沒有可能,卡雷恩先生還沒有到?畢竟再怎麼說,他也只是個平凡人。」
這話讓瓦萊婭低頭沉思,在偌大的石心城找出一個幾乎沒有能量的凡人,即使是她也不敢保證這種大海撈針的行為是否能成功。眼下情勢緊急,可任憑她苦思冥想,也沒有辦法想出一個聰明的對策。
「主人!」
僕從的話純屬多餘,在雙眼見到之前,金屬與魔法的氣息已然到來,她疾疾抬首,自港街的兩端,大批巡官正朝一主一僕逼近,他們紀律嚴明、目標明確、來勢洶洶,每一人都已將魔彈銃握在手中。恐怕瓦萊婭的事蹟已經傳到了官府的耳中,石心城強大的監視魔法所帶來的高效行動展露無遺,除非朝大海縱身一躍,否則他們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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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
一切都在燃燒。
他殺了真知令和巡官長,這點無庸置疑。
面對潮湧的惡意,無法遏制的殺慾讓他僅剩逃跑這一個選項,否則恐怕法庭內的所有人都無一倖免。那名為他辯護的少年追了上來,路克只知道自己決不能被任何人抓到,下一刻,他就出現在了列車上,身體像是被猛獸撕咬過,他的手腳缺肉少血,內臟像是被人用石杵搗過一樣疼痛,事實或許也相去不遠。
路克注視著自己殘缺的手指,瞳孔震顫不已,他的血、他的肉、打造這具身軀的根基正在意識的剝離下土崩瓦解。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來到車站,也不記得自己何時登上了列車,甚至連即將開往何方都不知道。黑影不再祟動於腦海,它們在虹膜的倒映中狂歡,瘋魔的幻象充斥心神,啃噬著破碎的記憶。
無皮的豬玀啃食著生靈潔白的身軀,牠們大口啖著肉塊,吃得滿嘴油血。無貌的帝王坐在人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上,五十億九千八百零六萬四千一百三十九道黑影肆虐著一切。
昏黃的燈光不安地閃爍,噁心的甜膩衝上喉頭,路克眼前一黑,血口大開,塊狀的肉通過食道所帶來的觸感令人發毛,固體與液體濺灑在地,撲鼻的惡臭幾乎讓他暈厥。
骨骸,焦黑乾枯的人骨。
現實在路克的面前不斷與虛像交錯,一會是黃燈白壁的廁所,一會是純然血色的異界。撐地的手指沾染上血與內臟碎塊,抑或那是無窮盡的黑蟲,正一點一滴地撕咬著他所剩不多的身體組織?他無法辨清。
一聲刺耳的鴉鳴預示著兇惡的到來,驚悚顫慄竄上路克的背脊,他強撐著殘破的身軀起身。下一秒,列車陷入火海,妖紫色的異焰將鋼鐵焚毀殆盡,現出外頭的末日光景。
血紅的太陽將枯褐的大地染上一層令人目眩的光暈,眼界所及之處僅有斷壁殘垣與滿山遍野的死屍。人類的、怪物的、全都混雜成惡臭發腐的可憎血肉,在焦色大地上隆堆出一座座龐然屍山。赫色的河流在路克眼前奔騰,數千具由腥紅肉塊組成的人形在緩行的河面上載浮載沉,他們沒有眼睛、沒有皮膚、空洞的四肢缺乏生命的氣息。
「你總算想起我了。」
十根手指撫上路克的肩頭與脖頸,他可以感覺到聲音的主人正貼著自己的後背,血的嘆息拂過耳際,由衷的恐懼僵化了他的四肢。
妳是誰?路克試圖提問,恐懼梗塞的喉頭卻不允許沉默以外的事物。
「看吧,這就是你所期盼的未來。」女子的嗓音疲倦中帶著嘲弄。
一望無際的血色現實將顫慄與平靜以同等的強度打入他的脊髓,路克手指顫抖,心跳卻異常平穩,他的視界如充滿雜訊的電視撕裂,恍惚間,他又再度回到了列車上的廁所,白鏡中映照出一張慘無血色的臉龐。
不,是兩張。
她就在那裡,以現實的倒影嘲弄路克的臆想,兩條手臂如蛇一般摟著他的肩頸,蠟白如屍的肌膚上烙滿黑色圖紋。一頭黑曜石晶閃的玄瀑長髮隨著車身的晃動擺盪,女孩的右眼是和路克一樣的鈷藍,沒有任何光澤,與生鏽的金屬無異,燦紫的左眼卻耀如寶鑽,玨光星爍於瞳眸之中。
「我到底是怎麼了?」細若蚊聲的字句從顫抖的雙唇中吐出,路克觸碰著自己的臉頰,他的雙手依然鮮血淋漓,痛覺與觸覺帶來的真實非但沒有給予撫慰,反而讓他陷入了更加強烈的恐懼。
女子露齒而笑,淡粉的薄唇幾乎咧至耳根,與路克六神無主的神貌形成強烈的對比。他因失序而恐懼,她因混亂而歡愉。
「很痛苦吧,記憶的斷裂。」女子溫柔地說道,音色甜膩如毒。「該是時候醒來了,路克,那些塵封的恐怖近在咫尺,而你卻還在逃避。」
路克深呼吸著,惡濁的空氣充盈肺部,低垂的藍眼黯淡無光,好似在那靈魂之窗後不存在任何人類應有的特徵。當他再度開口時,女子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我真實存在,我具有實體——」
就在此時,女子貼近路克的耳畔。
「——我有靈魂,我有意識,我不是抽象的概念。」蛇信般的低語如雷貫耳。女子的輕笑啃蝕著路克的耳膜。「毋須思考,毋須抗拒,我將為你帶路。」
為什麼她知道他要說的話?
路克忐忑不安,好似被奪去護身符的信徒,他依舊能聞到血的氣味,空洞的目光落在地面一灘模糊的血肉,他自身的血肉。
純然的驚懼之中,數十條瘦長的黑影填滿現實與意識的每一處,路克雙眼圓睜,目視暴虐的人形吞噬一切,黑色的大觸將血色世界湮滅殆盡。可當那黑紅的風暴散盡,現實的昏黃再度回歸,路克卻沒有因為驅離恐怖而獲得一絲平靜。
「請所有的旅客注意,本列車即將抵達最終站——荒城區。」
「你該開始跑了。」嘶嘶蛇信化作威脅的言語,縈繞於路克耳畔。那名女子,她依然存在,帶著死者的外皮與瘋魔的雙眼,即使闔上雙眼,就在錯亂的大腦中,她攀附著神經,寄生於心臟,將萬物導向混亂的終點。
車門打開的聲音催動恐懼,路克的呼吸濁重而不勻,彷彿每一次吸氣都有數千把利刃絞轉著肺臟。現實在路克身後瓦解,色彩與形狀扭曲變形成詭異的產物,他一瘸一拐地拖著殘破的肉體,開始了生死的貓追老鼠遊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