裊裊炊煙浮游白空，尖峰時段後的大街人潮稍減，足以讓路克看見道路彼側的招牌，那是摩瑞根與斐列克最愛去的糖果店，熬製糖漿的蜜煙是如此香甜，甚至連浮影舟的鋼鐵外殼都無法阻斷。
「在想著要買給小傢伙們吃嗎？」一旁的埃努斯順著路克的視線望去。「當作慶祝？」
路克皺了皺眉，這奇怪的想法讓他不知該做何回應。冷窗隔絕了外界，為路克的視野罩上一層鬱藍，隨著浮影舟的啟動，糖果店被拋之腦後。
埃努斯一派輕鬆地哼著小曲，彷彿早已預見了庭審的勝利，這是路克無法享受的情緒。以他的視角，自己前夜才出掌序庭，今日又入裁決庭，內有幻象侵蝕精神，外有星煉者芒刺在背，唯一的喘息時間又因埃努斯的話癆而蕩然無存。
弔詭的是，邪魔的數量急遽減少，路克本以為自身的衰弱會引起它們的注意，沿途卻一隻未見。異樣的變化讓他的神經緊繃，一如暴風雨前的寧靜。
「你看起來很擔心。」埃努斯說道。
「我不應該嗎？」路克反問。
「有我在身邊，擔心是最不需要出現的情緒。」埃努斯笑道，他取下帽子，放在手中把玩。「再說，裁決庭不是還有維序士鎮著場子嗎？」
「他們幾乎不會在公眾面前現身。」路克回道。「我很懷疑庭審是否會有所不同。」
「也是，畢竟你們城光是巡官就夠壞份子喝一壺的了。」埃努斯認同地點頭。「如果我的印象正確，石心城的審判程序十分單純。陪審團提問，真知令重現案發現場，最後由審判長參酌各方意見，做出最後的裁定。」
「但讓我意外的是，你居然會想獨自接受審判。」埃努斯低頭沉吟。「你和家人的關係不好嗎？」
「不盡然。」路克回道，沒有將與米庫麗和亞庫塔互動時感受到的疏離感說出。「只是單純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
埃努斯微微一笑，沒有追問下去。
「那把小刀。」路克突然開口。
「小刀？」
「我用來殺死賽佛的那把，我還有機會見到它嗎？」
埃努斯略感驚訝，這是頭一次，他在路克的臉上看見了一絲情緒，警戒的皮囊下帶著幾乎無法察覺的希冀。若非洞察力絕佳，埃努斯肯定會錯過這份提示。
「有時候他們會根據陪審團的需求，將物證帶到法庭上。」埃努斯回道。
路克點了點頭，望向窗外，超載的心力已不允許他思考過度複雜的未來走向，唯獨大腦緊握忐忑不放。
腕上的鐐銬喀啦作響，抑制魔力的光紋時明時暗，路克注視著蘊含法術的符號，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放空。下一刻，毫無徵兆的灼燒感透遍神經，路克因這突如的燒痛挺直了身軀，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斗大的汗珠滲出他的額間，好似燃燒的並非他的血肉，而是深達骨髓，直至靈魂的中樞。
「我們到了。」
埃努斯沒有注意到路克的異狀，他的目光聚焦於前方，透過窗戶僅能瞧見建築的基座，但也已宏偉得令人咋舌。
裁決庭。埃努斯的雙眼興致盎然，打量著粗如鯨身的多立克柱，方面的門廳盡顯古典特有的和諧與對稱，排排縱入廳內的柱與迴廊收束視覺，亦將他的目光引往更深之處。戰爭與和平，怪獸與勇士，來自遠古傳說的頌咏化作山形牆上的一處雕刻。白石與黃金張揚神聖，幽淡的光芒自每一寸岩壁透出，若真要說，此處更貼近一座神殿，而非法庭。
隨著浮影舟的魔力熄滅，路克被兩名巡官押送下車，埃努斯戴好帽子，視線朝周圍轉了一圈，才慢悠悠地跟上前方的腳步。一名少年的身影闖入了他的目光，埃努斯向路克瞥去一眼，隨即快步轉往門邊的陰影處。
「埃努斯大人。」
瓦萊婭的僕從恭敬地鞠躬，不同於當日，今天的少年身穿西裝，髮型明顯經過專人打理，就連腳上都換成了擦拭油亮的皮鞋。
「真帥氣，就算說是去相親也不會有人懷疑的。」埃努斯揶揄道。
「請別取笑我了，大人。」
「瓦萊婭沒有來嗎？」埃努斯帶有一絲希望地看向各個梁柱的陰影，期待會在某一處底下發現獨屬於她的美麗銀髮。
「主人有言，不會暴露狩獵行蹤的狼才是一匹好狼。不過，請不用操心，主人已經肅清了任何現實之下的威脅，剩下的還有勞大人。」
「真是讓我扛了不少重責大任。」埃努斯略帶調侃地輕哼一聲。
少年不卑不吭，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封信。「這是主人要我轉交給大人的，裡面記載了所有可疑人士。」
「手寫信？這年頭可真不多見。」
「主人偏好不會被魔力追蹤的方式傳遞訊息。」
「玫瑰大姊呢？我猜她也不會出現吧。」埃努斯打開信件，名單一路從眼前垂落至肋下，一長串的名字讓他吹了聲口哨。在公共場合做出如此張揚的舉動，讓僕從暗捏一把冷汗。
「薇大人昨天就出城了，她與烏里蘇姆大師前去與人類政府會談。」
「真掃興。」埃努斯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名字，不禁對瓦萊婭的辦事效率讚賞。「還得是她，換作我來的話，恐怕得十天半月才能收集完呢。不過，這些人都經過身家調查了嗎？她的根據是什麼？」
「嗅覺。」
埃努斯的動作僵住半秒，他忍著笑出聲的衝動，抿著嘴唇，將信件折起，交還給少年。「謝謝你，順便幫我謝謝你的主人。」
「不需客氣。」少年鞠躬道。「大人，請小心行事，今天的狀況有些不一樣。」
「此話怎講？」
「根據勘查結果，」少年一字一字說道，目光有些不安。「裁決庭的維序士今天被調往其他區域了。」
◈
法庭內，路克目光低垂，雙眼在權利書上一頁頁掃過，灼痛持續侵蝕著心神，屬於他的席位僅有足下一塊四方。在他身後的門口，兩名巡官分站左右，神色肅穆，儀態端正而緊繃，就像人工校準的機器，手腳的擺放都無比講究。
路克左手邊的階梯座位上，一眾陪審團交頭接耳，人均正裝出席，當中自然包括了巡官長列克寧，隱約中，他似乎聽見了『證物申請』四字，豎起的耳朵迫不及待地想聽到更多，卻大失所望。在與旁人交談的同時，列克寧的目光從未從路克身上移開過。相較之下，右側的一席空缺顯得格外孤獨。
陪審團得向被告提問，被告有權選擇請辯護人回答，但不得維持緘默。焦慮再度蔓延，火焰充斥著路克的神經，他深吸著秩序的空氣，試圖以背誦壓過燃燒的痛苦，卻依舊感到難以呼吸。窗邊的陽光斜入室內，照亮路克的半身，徹底驅散屍白面龐上的最後一絲人氣，形銷骨立的玄影瘦長而單薄，幾近非人之姿甚至讓幾名陪審團員對他投以側目。
不得維持緘默。殘破的鬼魂化作黑影嚙咬路克，它們緊隨著他的腳步，於他最脆弱之際撕裂⼼智，將混亂的⼤腦搗成⼀團爛泥。莫名的恐慌自路克心底升起，他吞了口口水，畏懼腦海中的情緒是否真的屬於⾃⼰？還是與不知名⿁魂熔煉⽽成的虛假恐慌。不曾存在的記憶。
我真實存在，我具有實體，我有靈魂，我有意識，我不是抽象的概念。路克重複默念，竭力穩定著自我的完整。
「肅靜！」
雷貫的槌響轟鳴於耳，路克猛然抬頭，審判長居高臨下，贅肉橫生的臉頰與臃腫的肥軀令路克心生憎惡，沿途累積的不滿與疲勞幾乎滅頂理智。他的命運難道就取決於這種腦子裡僅剩安逸的傢伙上嗎？
驚懼電竄上路克的頭皮，思潮倏然斷裂，未見其人，先感其力，生存的警報於腦中大響，他疾轉向門口，左手本能地解開袖內的刀鞘扣，卻立即意識到自己此刻手無寸鐵。
法庭門扇大敞，一名男人信步踏入，肅穆的氣場令沸騰的法庭瞬間冷卻。燦金的雙目直視前方，卻彷彿能綜觀全局；雙耳與常人無異，卻好似能細聞八方。無須直喚名諱，即使是最遲鈍的愚者，也能輕易地辨認出男子的身分。
路克挺直了腰桿，視線聚焦於真知令眼窩盛裝的融金，意義未知的漆黑圖騰沿著男人黝黑的耳側一路下沿，沒入大衣領口。名曰凡人，卻擁有洞察真實之力；號非審判長，卻與手持天秤之人平起平坐。
路克望向真知令桌上的黑色手提箱。果不其然，隨著男人解開鎖扣，審判的物證悉數浮空，一圈幽白的保護魔咒包裹著這些物件，其中就包含了路克的小刀。
法庭內全員到齊，前方僅存的一張空椅等待著遲遲未來的辯護人。心臟的跳動與時鐘共鳴，兩拍一秒，寶貴的光陰正無情地從指間流逝，而埃努斯仍舊不見蹤影。
「被告身分，路克．卡雷恩，是否正確？」真知令的聲音低沉而堅實，宛如一堵石牆屹立眼前，路克只感覺腦袋一麻，無形的力量透穿身軀，在他意識到問題之前，大腦已下令回答。
「是。」
「您是否理解自己為何身在此處？」
「是。」路克再次被強迫答道。儘管知曉這是防止謊言的必然程序，口舌如布偶一般被操縱的感覺仍然使他不悅。
「您是否理解自身在裁決庭所擁有的權利？」
「是。」
真知令翻閱手上的文件，眼神朝審判長示意。
「我們可以開始了。」
無論有意與否，埃努斯對於石心城的質疑確實在路克腦中埋下了草木皆兵的種子，他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能夠信任陪審團，乃至於審判長，尤其當得知列克寧也位列其中，層層疊疊的不安只會急速萌芽。
從陪審團中，一名金髮女子站起身來，她清了清喉嚨，苛薄的雙眼從鏡片後透出。
「陪審團四十七號，代表第十小組，請求提問。」
造作的高亢聲線蜂螫著路克，他緊咬著牙，卻感覺自己就像一座飽和的火山。血液滾燙的雙耳中，他聽見了審判官的許可。
「請問被告在當時是否有殺死賽佛．克勞迪烏斯先生的主觀意圖？」
路克緊咬著口腔內的軟肉，直到絲絲血味瀰漫舌尖，他不確定這個問題是否違反程序。一瞬間，說謊的念頭在腦中閃過，但真知令的雙眼宛如探照燈般籠罩著他。
「被告請勿保持緘默。」審判官說道。
「是，但——」
「謝謝大人。」女子滿意的坐下，沒有給路克反駁的機會。幾乎是同一時刻，第二人整了整手中的紙張，立正站直。
「陪審團三十三號，代表第六小組，請求提問。」
路克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望著偌大的法庭，他想出言阻止，卻備感無力，昏幻感再度襲上，將現實從五感剝離，舉目聽聞之物彷若隔著層層水膜，抽象而難以辨清。
高高在上的人與他們醜惡的嘴臉，白日之下的不公與虛偽的正義。
「請問被告在殺死賽佛先生之後，是否有進行任何救助或者求援？」
路克遲疑著，埃努斯的判斷是正確的，這幫陪審團根本無意秉持公正。
「請回答問題。」陪審團三十三號催促道。
「我——」
就在此時，法庭大門砰的一聲打開，路克心頭的焦躁瞬間煙消雲散，他回過頭去，見到的卻並不是埃努斯，而是一名身穿西裝的褐髮少年。
「異議！」少年的口音帶著幾分北方民族的氣息，不過大體還算流利。他快步走到路克身前的空位，向三方各敬一禮。
「不好意思，諸位，我來晚了。審判長大人，請容我回到辯護人的席位。」
首先表露出震驚的是列克寧，其次是將近半數的陪審團，人們交頭接耳，一時窸窣聲不斷。最後，審判長再次敲響法槌。
「肅靜！肅靜！」審判長拉著一張蟾蜍般的大臉喊道，豆黑的小眼俯視少年。「你是？」
「被告的辯護人，審判長大人。」少年回道，他的目光移向路克，後者當即意會過來。
「是的，這位是我的辯護人。」路克確認道。
審判長將目光投向了真知令，路克的眼角餘光瞥見這名唯一有能力洞察真相的男人微側脖頸，石像般的面龐上出現一絲遲疑，卻並沒有出面揭穿謊言。
看著列克寧這頭老禿鷹氣得滿連通紅，路克心底升起了一絲快意，可更大的問題接踵而至。埃努斯去了哪裡？這名少年又是誰？
「審判官大人，陪審團的問題為誘導性提問，我的客戶有權拒絕回答。」少年義正嚴詞地說道。
「你認為陪審團三十三號的提問是誘導性提問？」審判長問道。
「是的，大人。」
審判長思索片刻，隨後舉起左手邊的令牌，真知令也做出了相同的動作，刻有羊頭的鐵板相互共鳴，發出星爍的微光。路克不明白那代表什麼意思，少年則鬆了一口氣。
「異議通過。」審判長宣布道。「請於三分鐘內重新與組員決出問題，陪審團三十三號。」
「是的，大人。」陪審團三十三號鐵青著臉，僵硬的表情看起來活像是吞下了一整隻活青蛙。
少年的到來為原先近乎處刑的空氣注入了一股活水，路克看見許多陪審團振筆疾書，顯然在更改提問。見到此狀，審判長並不急著進行程序，他喝了口水，置於膝上的手掌百無聊賴地輕打著節拍。
「主人派遣我來協助您，卡雷恩先生。」趁著這一小段空檔，少年趕緊和路克咬耳朵。「埃努斯大人正在接受驗明身分的盤查，一時抽不開身。」
「你的主人是誰？」路克問道。
「是瓦萊婭大人，卡雷恩先生。」少年畢恭畢敬地答道。
路克點了點頭，疑惑有增無減。「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為了幫您開罪呀。」少年一臉不解。
路克沉默不語，他早有察覺自己身在一盤巨大的棋局，作為局中卒，他難辨善惡。不過，既然少年與埃努斯的目的都是為了解除束縛路克的罪刑，那麼作為當下的友方，他們或許能略信一二。
「告訴我，這裡有誰值得信賴？」路克打算將手頭的資源利用最大化。
「我會盡量為您爭取審判長手上那百分之三十的投票權，至於陪審團的部分，埃努斯大人相信至少有將近一半的人同樣會站在公正的一邊。」
「那另外一半呢？」
「埃努斯大人的調查——」少年張口欲言，與此同時，象徵秩序的法槌再度落下，中斷了未完的語句。
「程序恢復！」審判長高聲宣布。
有了辯護人在場，陪審團明顯收斂許多，往後的提問維持著法律刻板印象中一貫的客觀且無聊。但路克的心情絲毫不受影響，這一連串谷底反彈的經歷讓他的精神恢復不少，鬼魂的狂歡衰退成低語，低語盤據於耳，如同收音機的雜音模糊不清。
少年冷靜地回答一個個問題，不出彩，也不出錯。直到審問環節終止，他才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然而緊繃的張力並未消散，只是從少年轉移到路克身上。接下來，就換他要面對真知令了。
「現在請被告站至中央。」
來了。攸關未來的一刻沉沉地壓在路克肩上，他並未退縮，在五十三雙眼睛的屏息以待下，他站上了法庭中央的圓台。
真知令邁步來到路克對面，後者的身高正好貼齊男人的胸口，路克直面那對黃金的雙眼，不由得心生退意。而伴隨真知令抬起右手，整個空間的情緒拔升窒息的程度，嗡嗡鳴響作於路克的耳中，他無法分辨這究竟是否為幻聽。
「請記得呼吸。」真知令低聲說道，烙印圖騰的手掌懸於路克頭頂。
路克點了點頭，不知道自己今天已經重複了這個動作多少次，滯塞的氣管輕呼一口氣，等待著最終的揭露。
冬風拂頸，滲人的寒意爬上路克的背脊，他打了個冷顫，視線移往右側巨大的拱型窗，卻立刻意識到這裡的窗戶根本不可能打開。刺耳的鴉鳴迴盪在偌大的法庭，除路克之外卻無一人聽聞，無光的藍眼吞噬光線，瞳孔因未知恐懼而放大，他想要出言阻止，但為時已晚。
在真知令施展法力的剎那，不可名狀的瘋狂席捲路克的大腦，萬物的陰影閃動於藍眼中，他看見地面的深墨脫離了二維的掌控，無數死魂所鑄的瘦長黑影以歪扭的紙薄之『面』立於三維空間，它們牽拉著雙手，環繞兩人，以怪誕的旋舞慶祝狂騷盛宴。
一道眩目的烈光，一聲毛骨悚然的尖叫，真知令按著自己的雙眼，踉蹌倒退。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男人猶如斷了線的人偶跌落平台，血肉之軀墜地的砰響讓人不住瑟縮。
法庭鴉雀無聲，群眾顫抖的氣息，路克震驚的雙目，所有人好似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只是凝望著地上那一具了無生氣的軀體。
肯定只是某個施法環節出錯了。路克看著地板上的真知令，好似對方下一刻就會站起身來，拍掉衣服上的灰塵，重新宣布審判繼續。
但事實是，路克可以感覺到對方的靈魂已經被剛才的衝擊撕碎，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路克意識到自己喪失了最後一條救命繩，思緒萬千的大腦想開口說些什麼，舌頭卻不聽使喚，全身每一根纖維如墜冰窖，動彈不得，任由脫軌的現實衝擊大腦。這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
一縷黑煙自真知令的口中徐然飄出，男人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空洞的金眼凝視著天花板，再也無法訴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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