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說完這句話後,就把那孩子丟下了?!」
女子的怒吼迴盪於偌大的房廳,黑白髮下的瞋眸倒映橘火,牆上的畫作微微震顫,就連壁爐中的焰光都相形失色。
「我有告訴他,我會在開庭的當天回來。」
「埃努斯!」
面對薇的步步進逼,埃努斯連連後退,雙手高舉示意投降,但嘴上依舊忍不住火上澆油。
「不得不說,那是一句十分適合退場的台詞。」
「埃努斯,你——」這下更是點燃了一觸即發的引信,薇氣得七竅生煙,俏眉麗眼擠作一團。「我就該讓瓦萊婭把你斬了,看你還敢不敢油嘴滑舌!」
雨夜瀟瀟,玻璃上的凝水如流星劃落,窗邊的女子一言不發,靜靜地聽著兩人拌嘴。血染的太刀靜置於麻布之上,皙比天雪的五指手持黑布,細心地擦拭著刀身。鋼銀緋紅相錯,火的躍熒與刃的寒芒相織相襯,形成與雙眸同色的沉冷月藍。
「別擔心,薇,我有確保路克安全到家。」埃努斯微笑道,胸有成竹的態度換作是誰都會動搖一二,但薇明顯不吃這套。
「誰知道你不是在敷衍我?你倒是說說,他什麼時候離開掌序庭的?」薇氣得扶著額頭,一副快要暈倒的模樣。埃努斯散漫的態度讓她重重嘆了口氣,只得試圖從窗邊的同伴身上尋得一絲慰藉。
「瓦萊婭,妳準備好了嗎?」薇輕聲喚道,與對埃努斯的態度大相逕庭。
「請再稍待片刻,主人就快完成了。」瓦萊婭身旁的小僕右手橫胸,恭敬地深深一揖。
絲絲星銀垂簾粉頸,勾起的小指輕撩髮於耳後,避免干擾工作。瓦萊婭橫舉手中的兵器,讓視線齊平刃鋒,刀身修長,形若眉月,似炎似霧的藍氣自金屬逸散,奪目的刃緣讓門邊待命的仕女下意識地避開目光。
燭光未能融化面龐上的淡漠,瓦萊婭徐徐起身,立體的五官在陰影的修飾下更顯深邃,鼻梁高挺,淡唇紙薄,眸光寒比冬江,極北民族的特徵在她身上一覽無遺。相較之下,身邊的少年僕從顯得平平無奇,修剪俐落的褐髮,樸素整潔的布衣,眉眼間隱隱透出謙而不卑的叛逆。
巧如靈蛛的五指倒轉握柄,瓦萊婭搭手提刃,左掌掐緊刀鞘邊緣,以虎口為軌道,駛刀背至鋒口,隨著雙手一拉一送,滑落掌緣的短兵以行雲流水之勢收滑入鞘。
「埃努斯,瓦萊婭準備好了——」話音未完,薇便被如雷的鼾聲打斷,不過一盞茶的時間,男人已經倒臥在沙發上呼呼大睡。薇深吸一口氣,本就未消的餘火再度盛上心頭。
「埃努斯!」
幾經折騰,三人總算圍聚一桌,薇擺了擺手,兩名仕女即刻上前,為眾人置杯添飲,熱騰的茶香瀰漫在空氣中。瓦萊婭的僕從盯著面前的那一杯茶水,對自己獲得的禮遇感到不可置信。
「我的主人想要知道,為何召喚她來到此地?」僕從禮貌地鞠躬。
「第八個『歧點』,大法師找到目標了。」埃努斯掏出一張照片,遞到桌上,上頭正是路克被逮捕入掌序庭時拍下的照片。「他的名字是路克.卡雷恩,一名坎茵人,他就在這裡,在石心城。」
瓦萊婭臉色一沉,房內的火焰隨之黯然,眉宇間的陰寒比起薇方才的盛怒有過之而無不及。
「妳會錯意了,瓦萊婭。」薇連忙安撫。
「冷靜點,小狼,這次沒有血染雙手的必要。」埃努斯搖頭說道。「妳的任務是保護他。」
兩人一搭一唱,總算讓瓦萊婭心情平復下來,她接過照片,端詳著上頭的少年。
「請問這名坎茵人有什麼特殊之處?」僕從再度開口。
「他殺了一名星煉教會的成員。」埃努斯隨口回答,惹得一旁的薇噴了聲鼻息。
「你這人到底會不會說話?」薇連連搖頭,卻又立刻雙手掩嘴。「抱歉,瓦萊婭,我不是——」
瓦萊婭抬掌制止,並示意薇繼續說下去。後者羞愧地紅了俏臉,引得埃努斯一陣發噱。
薇清了清喉嚨,正色說道。「即使有烏里蘇姆的介入,目前我們掌握的資訊依然少之又少。路克在人曆416年前的人生是一片空白,無論從出生紀錄還是家族譜系下手都毫無結果。」
「難道身在石心城的坎茵人不會被米迦勒學院收為法師學徒嗎?」瓦萊婭的僕從問道。
「路克沒有達到成為『提燈者』的魔力基準線。」薇應道。
「如果資訊屬實,恐怕在魔力量這塊,就連一隻稜鏡蜂的觸角都比他高出一截。也算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了。」埃努斯吐槽道,他雙手一攤。「簡而言之,他是個平凡人。」
「透明人。」薇更正道,她的神色古怪了一瞬,稍閃即逝。「就在十三個小時前,烏里蘇姆鎖定了路克的位置,並指定由妳來擔此重任,瓦萊婭。」
「簡而言之,保護路克,確保他安全無虞,直到他處於十三議會的庇護之下。」埃努斯說道。
牆上的掛鐘發出齒輪的微響,七點四十分的石心城依舊雲雨籠罩,瓦萊婭的目光定在埃努斯身上,若有所思。
「那麼,想請問埃努斯先生的任務是?」僕從問道。
「啊,這就是好玩的地方了。」埃努斯兩手一拍,略帶無奈。「同樣在今天,一名星煉教教徒試圖襲擊路克,但反而被他殺死。於是我們親愛的『歧點』成了被告,而我的工作也從交涉變成了辯護人。」
「恭喜升官。」薇出言譏諷。
埃努斯低頭沉吟。「讓我不理解的是原因,區區凡人為什麼會值得星煉教會出手?」
瓦萊婭扶著下巴,一旁的僕從開口提問。
「主人問,有沒有一種可能,星煉教會想把路克當成受肉,降靈邪神到他身上?」
「不可否認,這幫傢伙在怪力亂神的方面一向出類拔萃,雖然我懷疑他們連自己口中邪神的半根腳趾都沒見過。」埃努斯嗤之以鼻地擺了擺手。「說到這個,妳們還記得上次——」
「你是怎麼從星煉教會的老巢英勇地救出佳兒嗎?是的,我們記得,埃努斯。」薇雙手抱胸,一邊柳眉高高挑起。「或許你應該在下次開會時和瑟拉芙吹噓一番,說說你是如何把她最心愛的學徒當成誘餌,看她會不會一槍把你轟飛。」
「只是順口說說。」埃努斯聳聳肩。
薇的眼角餘光瞥見瓦萊婭先是聞了聞茶杯中的氣味,接著仰頭一飲而盡。這一幕讓她不禁啞然失笑。
改天可得好好教她品茶的禮儀。薇暗暗想道。
會議趨近尾聲,埃努斯望著牆上鍍金的藤花浮雕,思緒飛流如潮水。燭台與吊燈、瓷雕伴美畫,形似火焰的葉紋螺轉旋排,為高挑的穹頂增添一份目眩,作為主體的金與紅木華麗美奐,同時充滿了壓迫性,正如宅邸的主人——薇.阿蘭霍斯。
「總之,這幾天就麻煩妳了。」薇鄭重地說道。她放下半滿的茶杯,率先起身。
瓦萊婭點了點頭,一旁的少年雙手奉上兵器。雪白的十指繫刀於腰,鞘的缺口嵌卡皮帶,兩者完美契合,渾然一體。僅僅是輕微的碰動,絲絲藍煙滲上刀鄂,彷彿太刀本身正釋放著過剩的能量。
「我代主人向兩位告辭。」
僕從深深一揖,旋即轉身跟上瓦萊婭的腳步。
「慢著,小狼。」
臨行大門之際,埃努斯跟了上來。瓦萊婭的動作停在半空,詢問的藍眼迎上男人嚴肅的雙眸。門扉半掩,皎月柔銀窺入長廊,照亮埃努斯嚴肅的面龐,笑意罕見地從男人臉上消失無蹤。
「路克居住的『薄薔』酒館,有一對兄妹,米庫麗與亞庫塔。」埃努斯疾疾說道,他瞥了一眼身後,確保聲音在薇的聽力範圍之外。「如果有餘力的話,請幫我收集有關他們的資訊,算是我的⋯⋯不情之請吧。」
瓦萊婭沉默不語,她的目光越過埃努斯的肩膀後方,薇正往兩人走來。數拍心跳之間,無聲的念頭在兩人間數度交遞,最終,她輕輕頷首,推門而出。
「你剛才跟她說了些什麼?」埃努斯的身後傳來薇的聲音,她繞到他的身邊,好奇地睜著大眼。
轉眼間,埃努斯臉上的正經一掃而空,招牌的迷人笑容再度綻放。
「我問這位美麗的小姐,等到這次任務結束後,能否與我一塊共進晚餐?」
「就知道耍嘴皮子。」薇不領情地哼了一聲。
「對了,埃努斯,你還沒有提過,」薇低聲說道,眸中的氣焰短暫地消弭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閃爍的不安。「路克⋯⋯他是什麼樣的人?」
埃努斯沉思半晌,空氣中的寂靜讓兩人意識到雨夜已逝。明月當空,寥星無言,這一刻,時間彷若凝結。直到一輛浮影舟馳越而過,埃努斯才終於開口。
「善於隱藏。」
薇挑起一邊眉毛。「這話從你口中說出可不一般。
埃努斯謹慎地挑選著字句。「他和我說了很多,卻對自己的想法隻字未提;他的肢體語言確實反映出焦慮,但聲音與表情卻始終如一,令我難以判斷。這麼說十分遺憾,但路克留給我閱讀的空間並不多。」
「妳似乎有心事。」埃努斯試探性地說道。
薇的嘴角微微上揚,她搖搖頭,沒有迎上埃努斯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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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的火紋躍動於路克的雙眸,那是街燈因失焦而產生的錯覺,繼埃努斯之後,他又連番遭遇了巡官長以及記者的轟炸,睡眠所積蓄的能量徹底消耗殆盡。與列克寧的對質中,這位巡官長時不時地在提問中加入極為巧妙的引導性發言,路克十分懷疑自己是否有繞開全部陷阱。
這個問題持續困擾路克,直到浮影舟停在『薄薔』的門口,他才猛然驚覺,作為審判前軟禁他的居所,米庫麗的酒館已經被全面封鎖。
三天之後的五令日,亦是命運蓋棺論定之時,在那之前,巡官將全天二十四小時地駐守此處,不眠不休。
「路克!」
開門的那一瞬間,一道人影撲了過來,路克的大腦應激回溯到了殺死賽佛的當下。但那只是蘇珊娜,她面露悲喜,臂膀緊緊環抱住路克的身軀,數個小時的焦慮與等待化成少女的淚水,浸溼他的肩頭。
「他──他們跟我說──你殺──殺了人──」蘇珊娜泣不成聲。路克的雙眸直視前方,米庫麗──以及她那同樣一頭棗紅的哥哥,亞庫塔──正與巡官交談。沒有小茉莉或者那兩個搗蛋鬼的身影,八成已經被趕去睡覺了。
「是啊。」路克的聲帶在大量的磨損下有些沙啞。「我殺了人。」他如複讀機重播。
聽到這話,蘇珊娜更是哇的一聲,嚎啕大哭的模樣簡直慘不忍睹,還是米庫麗與亞庫塔上來半勸半拉,她才肯放開路克。
「傻孩子,連庭都還沒開呢,就哭得像是要永別一樣。」米庫麗難得展現溫柔的一面,她將蘇珊娜摟在懷裡,拍著肩膀安撫她。
亞庫塔推了推眼鏡,作為兄妹中年長的那一位,他一向帶給路克斯文沉著的印象,此刻也不例外。但從那顆已經被抓得凌亂變形的西裝頭來看,這名男人同樣沒少操心。
「別擔心,路克,巡官已經和我們說明情況了。」男人溫和地說道。「我相信你,大家都是。」
「他們說了些什麼?」路克問道,聲音僅帶一絲空洞,他無法確定此刻存在於空氣中的寒冷是來自鬼魂的低語,抑或自身的錯覺。無論是米庫麗還是亞庫塔,兩人的眼神疲倦而疏離,他堅信『殺人者』這一事實的存在隔閡了他與這個家庭,哪怕他們真如口中所說的相信著自己。
「一些有關賽佛先生的事,目前證據指向他是先出手的一方,只等真知令查明真相。」亞庫塔回應。「其餘的可以留到明天再談,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好好洗個澡,安頓身心。」
路克簡短地點頭謝過,亞庫塔說得沒錯,他身體中的每一個細胞都透支能量,大腦渴求著休息,十指因長時間的緊握而顫抖,失去獵刀的心神無法安寧。一切都在告訴身體的主人,他應該停下腳步,拒絕思考,讓自己沉浸在無邊黑暗的搖籃。
但他無法做到。
祟動於視線之外的暗影刺痛著路克的神經,死亡意象不斷回閃眼前。路克尚未察覺,精神衰弱不僅代表現實重擔的壓迫,也意味著地獄的回歸。
生活在無聲中一夕變調,路克意識到這起事件所引發的裂痕或許無法透過時間修復,失真的錯亂感隨之襲上,彷彿白日的夢境依舊追殺著他。空望著明亮的酒館,路克不知道該做何感想,無可名狀的恐怖蔓爬心臟,低語著絞殺這團跳動的肉塊。燈火忽明忽熄,無數漆黑鴉羽墜落,鋪天蓋地的灰塵與蛛網湮滅了光,路克回過頭去,卻只看見了兩具倒臥於地的白骨。
淵黑的瞳孔驟縮,雷電轟響,傾盆大雨淹沒了石心城的街道,眨眼間,紫黑的血肉以建築之形,取代了建築之體。明黃的眼球來自四面八方,猶如探照燈般注視路克,嘶嘶蛇信侵蝕著雙耳,為異錯的思覺再添瘋癲。
它知道他的存在了。路克心頭升起無解的恐怖念頭,他無法解答,甚至連腦內提及的『它』為何物都無從知曉。宛如這念頭不是出於自身,而是被某種外來之力強制灌入。
鬼魂的低語在終歸寂靜之時再度響起。
四十八條靈魂,四十八座墓碑。
一聲悲愴的鴉啼驚起現實的漣漪,深潛意識昇回浮游,死亡的囚牢破碎,勒緊脖頸的恐怖倏然退去,徒留死魂與不凈造物於腦後的一隅狂歡。來時悄無聲息,退時驚濤駭浪,唯有三維造物留存,正如少年面前熱騰的早餐。
「路克,你吃不下嗎?」
身軀震顫,心神破碎,路克注視著眼前熟悉的色彩與形體,卻無法分辨其為何物,好似他的認知已經與常理平行。
路克兩眼發直,愣愣地看著餐桌上的蛋與麵包,食物的香氣驅逐血腥,他的感知重新變得清晰,踏地的雙腳感受到地面堅實的回應。歲月靜好,鳥語花香,五感所見凈是美善之物,宛若這世界正無聲訴說方才可怖光景的虛妄。
「路克?」米庫麗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從未有過的親密接觸讓他備感虛假,但從米庫麗的眼神中,路克看不見一絲排斥,這反倒讓他更加憎惡自我。
「是的,抱歉。」路克習慣性地回答,他眨了眨眼,困惑地抬起頭來,卻被外頭的陽光刺得難以視物。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有回答到問題,但從米庫麗的反應來看,她顯然不甚滿意。
米庫麗嘆了口氣。「能吃一點是一點吧,今天可是大日子。」
路克麻木地端起叉子,不明白米庫麗口中的大日子是什麼意思,他嚐了一口炒蛋,鹹淡和度的香嫩在口中與濕泥相去不遠,但他依然掙扎著吞下,為空虛的胃部填充能量。
「別緊張,路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餐桌對面的亞庫塔遞來一個令人安心的微笑,卻在路克的眼中與列克寧那令人作嘔的得意笑容重合。為什麼亞庫塔要這樣看著他?尚未適應白日的雙眼讓路克難以看清周圍的事物,只得重新將目光轉回盤中,力不從心地驅趕著腦中的負面。
蘇珊娜哄著小茉莉吃飯,摩瑞根和斐列克則意外地無精打采,這還是頭一次所有人圍坐一桌享用早餐。路克的手指微微顫抖,古怪的場面讓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依然身處幻象,可身體卻訴說著相反的結論。
「不過,我還真不知道你有一位辯護人朋友呢。」
話音甫落,路克的視線對準了桌邊的男人,驚懼之中,他的雙眼確切地聚於目標之上,一對琥珀色的雙眼予以回望,眸中的狡詐讓路克宛若再次回到審訊間。
「早上好,朋友。」埃努斯舉起盛蛋的叉子致意。
路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叉子,埃努斯的出現只意味著一件事。但這絕不可能。
「我會在開庭那天回來,在此之前,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調查呢。」
埃努斯離開審訊間前是這麼說的。
牆上的人曆好似具有魔力,拉扯著路克的目光,他卻因為過於震驚而不願轉頭。短暫消逝的恐懼再度蜿蜒攀上心頭,心跳快得幾乎要撞斷肋骨,這次並非因為光怪陸離的場景,而是現實毫無徵兆的迫近。
人曆421年,十月二十九日。短短數秒的幻境耗盡了路克僅剩的七十二小時,五令日已然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