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我會思考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死亡與終結的陰影無時無刻籠罩著這脆弱的星球，我一向相信，哪怕是手握『大權』的神皇，也終將迎來殞落之日。老友曾警告過我切勿輕信預視之力，它是宇宙中最不穩定，也最危險的力量之一，但當我明白這層道理時，我已拯救了無數次世界，也已沉溺其中而不可自拔。
時至今日，群眾、法師、乃至十三議會（Tredecimviri），這些人依然仰賴我——正如我對預視的仰賴。
每當曝光於視線之下，我會不禁思考，他們所見到的，是否正如我在鏡中看見的自己？
一具僅剩雙眼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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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霪籠罩車水馬龍的棘木桃大道，來往的懸浮轎車——或者根據發明者取的拗口稱呼——『浮影舟』排放著無害的魔水煙，雖然讓空氣中有種淡淡的苦精味，但總比當初的石油時代好上了不止一星半點。
無噪的車內，三名巡官正襟危坐，一絲不苟的線條雕刻出石像般的面龐，除了逮捕犯人時的簡短警告，路克再沒有從他們的口中聽過一個字。他身處後座，手戴鐐銬，鏽刻符文的鋼環閃爍著燦金的點光，鎮定著穿戴者的心神。這對路克來說實屬多此一舉，殺戮帶來的快感早在男人死亡的那一刻迅速消退，留下的只有無邊空虛，以及理智回歸所引起的茫然。
最為高大的那名巡官靜坐在路克的右側，海藍的軍服上標著象徵石心城的羊首徽章，金身褐柄的『魔彈銃』與銀芒爍閃的『擊邪劍』分佩於腰帶兩側。
雨簾模糊了車窗，星墜的落水扭曲光線，滾滾悶雷作響於遙遠的天邊，綿綿細雨所帶來的陰鬱無比沉重，一向光明的石心城似乎喪失了魔力。『以子彈殺逆巫，用長劍斬妖邪』，這是句源於古⽼戰爭的諺語，也成了巡官在配備上恪守的⼀槍⼀劍傳統。
思索著死去男人的瘋言，路克難以從中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無論是動機還是目的都猶如午夜的影子，模糊且難以捕捉。至於唯一聽似有用的『星煉者』，他亦聞所未聞。
「我們於天堂再會。」路克動唇默念。
拜科技所賜，浮影舟的停下寂靜而輕柔，除了戰爭裝備外，四輪時代的產物大多已被拋棄。若非巡官的提醒，路克甚至沒有察覺他們已經抵達目的地——掌序庭。
雪白的建築引人瞻望，亂雨星灑鍍金的簷口，這是所有罪犯的必經之地，也是巡官集散之所。浮鑲羊首徽章的大門漆成莊重的褐色，隨著一行人的到來自動開啟。路克的手指僵冷如冰，半乾的衣服再度被雨水打濕，身旁的巡官並不受影響，落水沿著他們的帽沿與肩墊滑落，不留痕跡，好似就連衣服都是鐵石打造。
叩地的馬靴迴盪在冷清的大廳，米白與淡金的磁磚棋格排列，鋼鐵花紋交錯於拱型窗上，透出灰藍的冷光。懸頂的吊燈因應著外頭的雨勢變得更加明亮，零星巡官或坐或站，神情同樣剛正，宛如待命中的機器人。
「編號2521，請前來櫃台。」
承辦員平冷的嗓音在機器的轉化下顯得更加淡漠，平和的城市換來的是異常高效的辦事速度，路克甚至在來得及算清此處究竟有多少名巡官前就被帶到了前台。除了一身純黑外，承辦員與巡官的服飾別無二致，她簡單地瞥了路克一眼，穿戴於右眼上的單片機械鏡迅速掃過他的面龐。
「一號審訊間，私人。」
似乎連大廳的石柱都更有感情一些。被帶往審訊間的路上，路克如是想道。
冰冷的律法，冰冷的執法者，或許是因為路克人犯的身分，又或許是巡官所受的訓練本就如此。
「請在這裡等待你的辯護人，如果沒有辯護人，掌序庭有權為您指派一位人民辯護師。」與他一同進入審訊間的巡官沉聲宣布，他在桌上留下一份文件，隨後安坐在牆角的木椅上，一言不發。
面對桌上的文件，路克只是匆匆看了幾眼，便覺索然無味，他腦中的焦慮短暫地從凶殺案上轉成了巡官提及的職業。
他並沒有辯護人。
天花板四角的淨火籠照得室內燈火通明，麵包與水靜躺於房間一角的小桌上，他的手銬被換成了活動度更高的長鏈鐐銬，中段栓於桌面，但也僅僅如此，鐵箍上並沒有鎮定心神的符咒。然而，掌序庭的態度未能讓路克放鬆半分，正是因為保全措施過於強大，他們才膽敢如此寬容。在真相印上文書之前，上至審判長，下至巡官，人人秉公無私。這也意味著，在法槌定下的那一刻，路克的命運就再無轉圜之地。
無形的焦慮充斥於空氣之中，路克不難想像他身坐的這張椅子究竟承載過多少份不安的意念，直到這一刻，『後果』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意義才終於在他的胸腔內點燃。
火焰兀自燃燒。
就在此時，一名男人推門而入，陰影的籠罩讓路克如驚弓之鳥彈起，他的目光定在來客身上。男人身材高大，頭髮稀落，高傲的目光短暫地停留在巡官身上，挺拔而下彎的鷹勾鼻搭配上那件尺寸略大的西裝外套，讓他看起來宛若一頭特大號的禿鷹。
「列克寧大人。」巡官起身行禮。
「這位就是路克．卡雷恩？」列克寧問道。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的目光牢鎖路克，毫不避諱地打量著他，彷彿面前的少年是獵物而非人犯。路克不避不讓，迎上列克寧的目光，未知的敵意令他如坐針氈，卻也喚起了過往的某些記憶，正如揭封的殺慾，眾人皆敵的緊繃逐漸滲回他的肌肉。
「你的辯護人呢，年輕人？」
短暫的遲疑讓列克寧的嘴角彎起了一抹勝利的微笑。他對這答案早有預期。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謝謝你！」
門外的喧嚷引起了路克的注意，一抹斜影出現在面向走廊的玻璃窗，輕快的腳步打亂了皮靴敲地的規律，他不由自主地坐直身體，試圖看清外頭的情況。
四聲敲門的輕響奏如節拍，預示著來者的不凡，高頂的禮帽，漆亮的皮鞋，男子如一陣旋風走進審訊間，極具感染力的笑容為沉重的空氣注入了一股活水，就連路克緊繃的神經都緩和了些。
「抱歉讓你久等了，路克，一陣子沒來石心城，都快忘記路怎麼走了呢。」
「這裡可不是會客廳，請你報上身分。」列克寧挑眉質問。
「很高興認識您，巡官長大人，我是『薄薔』酒館老闆，米庫麗．迦魯達．彌彌可娜．帕德雷多的辯護人，根據契約，也是這位先生的辯護人。名字是埃努斯．查里曼。」男子語若連珠，有條不紊，讓一旁的路克都不免暗暗訝異。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米庫麗的全名。
同時，路克心頭浮現許多疑問，在他的記憶中，米庫麗從未提過任何與辯護人有關的話題。況且，裁決庭已有洞悉一切的真知令存在，憑依唇槍舌戰攻防的辯護人在石心城已形同虛設，連用『生意慘澹』來形容都是十分美化的。但凡有一點理智的人都寧可選擇去打雜工，至少還能勉強維持生計。
埃努斯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間夾著一張黑銀的名片。絲絲慍怒從列克寧的黑眼透出，他沒有接過名片，也沒有和埃努斯握手，只是以苛薄的鼻孔噴著氣息，鷹首僵硬地點了點。
「既然如此，看來老夫也沒有指派人民辯護師的必要了。」列克寧悻悻然地說道，隨即大步邁出審訊間。
木門在埃努斯身後喀噠關上，他一揮風衣後擺，優雅入座。
「十分有禮貌的老先生，可不是嗎？」他的笑容真誠，眼神卻如狐狸狡詐，稜角分明的輪廓搭配上柔和的五官線條，讓他更適合以俊美形容，而非帥氣。燙得筆直的雙排扣衫與鎖骨處內襯的酒紅禮巾顯得崇貴高雅，隨身攜帶的手杖被他擱置一旁，上頭沒有鑲嵌任何寶石或黃金，但自能讓人感受到貴重之處。
「卡美洛古紅木做的，當時可是費了我九牛二虎之力，外加三千銀珀才買下這根寶貝。」察覺到路克的目光，男子笑吟吟地介紹，順手從風衣口袋掏出了一條白帕。
「擦擦頭髮吧，你這樣會著涼的。」
埃努斯的眼中閃過調皮的光芒，讓路克想起了酒館那對搗蛋兄弟，只不過眼前的傢伙明顯更加不可預測，也更加危險。他沉思著，是否要接過手帕，多疑的性格讓路克不自覺地將埃努斯與列克寧劃分一塊，或許他們分別扮演黑臉白臉的角色，正是為了欺瞞自己。
「朋友，我不是巡官，你不必這麼緊張。」埃努斯收回手帕，苦笑著打趣。
路克的視線飄過房間的一角，這才發現，方才坐在椅子上的巡官已經消失無蹤，他跟著列克寧一同離開，自己卻完全沒有察覺。
「神奇的生物，可不是嗎？」埃努斯微笑著起身，從一旁的小桌取了點水。一個盛水的軟杯被遞到路克前面，他並沒有立刻端起。
「嘛，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這傢伙是誰？他該不會跟巡官長大人是一夥的吧？他們想從我身上套出什麼？』」埃努斯輕描淡寫地點破了路克所有想法，他戲劇性地嘆了口氣。
「只可惜，沉默對於你的命運並沒有好處，難道你也打算這樣面對真知令以及審判長大人嗎？」
「他不太喜歡我。」這是路克在被逮捕後的首次發聲，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舌頭居然如此乾燥。
「誰？你說列克寧？多少算是吧。」埃努斯微笑道，他津津有味地翻閱著桌上的文件，彷彿面前枯燥的被告背景是一篇不可多得的驚世巨作。「話雖如此，我還是建議你對他保持基本的尊重，巡官長通常也在裁決庭中佔有一席之地，相信我們不久後的未來還會再見。不過，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處理，而你我都應該感謝我有趕上，最近的人民辯護師似乎有些⋯⋯良莠不齊。」
透過窗戶，路克看見列克寧與另一名男人站在外頭，後者西裝筆挺，看似正漫不經心地交談。他們的目光時不時飄向審訊間，口耳的距離說明其正低聲細語，而非高談闊論。他皺了皺眉，不確定埃努斯為何特意提到這件事。
「好了，回到正題。」埃努斯放下文件，一拍雙手，眼中瞬間明亮起來。「現在外頭危機四伏，司法系統很快就會變得不值得信賴，而你，我的坎茵人朋友，一和夥伴分開便發生了血案，對方還那麼巧合地具有屏蔽石心城監視結界的強大法力？」
「司法系統很快就會變得不值得信賴？」路克重複。
「說巧不巧，我在大廳等待的時候遇見了一名人民辯護師，對，正是藍西裝那位——」埃努斯指出，路克微微一驚。前者露出詭秘的笑容，沒有解釋他為何能夠知曉身後的情景。「——我正詫異著這些遊手好閒的傢伙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高效，就聽見他和巡官嚷嚷，說要接下你的案子，作為正牌的辯護人，我怎麼可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埃努斯頓了頓。「石心城具備十分可靠的執法能力，但那也只限於三種職位：真知令、維序士，以及巡官。」
路克瞬間明白他意有所指，但他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連石心城的律法都有可能被動搖，那麼還有哪裡可能是安全的？
埃努斯語出驚人，讓路克短暫地忘記了戒備，但他依然沒有百分之百地相信眼前的男人。即使埃努斯的說法為真，也無法改變他動機不明的事實。不過，眼下埃努斯確實是唯一的救命稻草，真知令雖然擁有洞察全局的力量，但即使出於自我防衛，石心城懲罰殺人者依然稍顯苛刻。對路克來說，最有可能的結果恐怕是被送去瑪蓮卡迪亞獄塔度過十餘載光陰，或是被派發到荒城區從事苦力活。
「你需要我做什麼？」路克緩緩開口，聲音沉著而冷靜。
對於兩人如此迅速地達成初步共識，埃努斯表現得十分愉快。他的身子向前傾斜，白手套下的五指將水杯往路克推得更近了一些。
「首先，我需要你這邊視角的案發過程。」
路克愣了一下，他低垂雙目，咀嚼著措辭。埃努斯並不著急，他吃著乾麵包，哼著小曲。對路克來說，這是他在石心城最晦暗的一天，但對於埃努斯來說，今天只是雙子日。
路克開口了。他刻意略去關於黑影與殺戮慾望的描述，只留下男人的瘋言瘋語，以及他出於自衛，才將對方殺死的事實。只可惜，埃努斯不是那麼容易混弄過關的對象，這名神秘的男子不斷要求重複故事，以各種角度向路克拋出問題，耐心且細緻地拼湊事件的來龍去脈。
直到盤問終於告一段落，路克已是身心俱疲，與埃努斯的一席話足足抵得上平時半年的份量，尤其還得避開某些情節，心神的勞費不言而喻。他長嘆一口氣，竭力維持儀態，小口地將杯中水飲盡。
「辛苦你了。」埃努斯說道。「不必擔心，我相信審判長一定會做出正確的裁斷。」
「但願如此。」
一邊筋疲力竭，另一邊卻依舊神采奕奕，埃努斯低頭沉吟，他摘下帽子，放在手中捏玩，神情依然自若，只是抹上了幾分思慮，輕浮的假面隨之褪去。
「那位先生的名字是賽佛．克勞迪烏斯，一名麵包坊老闆，根據妻兒的說法，他也是一名虔誠的基本教義教徒。」埃努斯扶著下巴，眉頭微皺。「真可惜，在搶救了兩個小時後，他還是沒能挺過來。」
「你是怎麼知道的？」路克忍不住脫口而出。過去整整一個半小時，埃努斯都未曾離開過他的視線，審訊間又能夠阻隔所有魔法，除了手眼通天的神皇之外，又有誰能做到如此奇蹟？
「誰知道呢？也許我是修提寇城的精靈神皇，特地來石心城微服私訪。」埃努斯語帶玩笑地回應，再度上揚的嘴角讓路克異常惱火。
見到路克不發一語，埃努斯輕笑一聲，他側過頭去，輕點右耳，手指與某個看不見的物體相敲，發出輕扁的響聲。
「終端智葉，黑城研發的小玩意——說不定你之後也會拿到一個。它能讓我和外頭的幫手不受電磁或魔法阻礙地交流。」埃努斯說道，他雙手合握，臉上有幾分得意。
「但不得不承認，誤導確實是有效的手段，尤其當演出者懷揣強烈的信仰。」轉瞬間，埃努斯忽地話鋒一轉，他以手指輕點桌面，若有所思地說道。「或許他也是如此為之。」
「他？」
「賽佛。」埃努斯雙手一攤。「你說，比起殺死你，他更執著於不讓你離開？」
「是。」路克不明所以。「但這又有何關係？」
「恐怕關係十分地大，我的朋友。」埃努斯自信地戴起帽子，狡獪的笑容在他臉上綻放。
「因為，我開始認為，這位賽佛先生的目的不是殺死你，而是被你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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